第451章 氣候變化與農業生產

  七月中旬,布拉赫奈宮。

  今年的夏季格外炎熱,維圖斯的書房擺放了五個冰盆,消除室內的暑氣。

  「話說回來,很久沒去山間別墅了,要不要今年去一趟?」

  正當他糾結是否進山避暑的時候,佩拉托送來一批公文,在桌面上分成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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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圖斯開始處理重要且優先級最高的公文,擺在最上面的是農業報告,涉及各地區的夏收數據。


  介紹了現狀,接下來就是推卸責任。

  伊利亞把糧食減產的原因歸咎於氣候。為了增加說服力,他拿出各地氣象站的數據。

  (註:之前提到,維圖斯讓工匠製作了玻璃水銀溫度計,各地需要記錄氣溫和降水量。)

  首先是色雷斯地區,氣溫顯示,年初的溫度比往常低,而夏季的溫度又比往常高,簡而言之,就是冬冷夏熱。

  更糟糕的是,色雷斯的降水不穩定,去年降水不足導致糧食減產,今年亦是如此。

  其次是安納托利亞西部,大多數耕地分布在河谷區域,降雨減少的情況下,農民利用水渠澆灌作物,受到的影響較小。

  第三頁介紹了安納托利亞內陸,情況很糟糕。

  維圖斯感嘆:「北方的本都山脈阻擋了黑海水汽,南方托羅斯山脈阻擋了地中海水汽,這裡夏季氣候乾燥,冬季寒冷,環境太惡劣了。」

  以科尼亞為例,今年一月份的平均溫度達到了-2攝氏度,夜晚溫度極低,所有的鎮轄區都有人員凍死的記載。

  君士坦丁堡位置更偏北,但有海洋水汽調節氣候,冬季均溫反而比科尼亞高了六度。

  報告的中間部分,伊利亞提到一個與自己職權無關的事情:

  今年年初,安納托利亞內陸嚴寒,遷過去的巴爾幹移民、義大利移民受不了這種天氣,少數人私自逃亡。

  相較而言,羅斯移民對內陸的氣候更加適應,但無論如何,這裡的溫度總是要比莫斯科和梁贊舒適。

  因此,伊利亞建議最近幾年,把羅斯移民安置在內陸較北的區域,巴爾幹和義大利移民安置在南方,例如安條克行省,梅利提尼行省。

  「好像有道理。」

  維圖斯在這一段做了個標記,再翻到後面一頁。

  黑海北岸也在降溫,克森尼索位於海邊,冬季氣溫比君堡稍微冷一些,但是比安納托利亞內陸溫和。

  再往北,是外陶里斯和頓河邊疆區。

  如今的韃靼部落轉型為半定居狀態,冬季返回城鎮居住。

  紅磚造價低廉,產量大,保暖性好,城鎮不僅蓋了紅磚民房,還有磚瓦廄舍,畜群在廄舍的存活率比住在帳篷更高......

  「伊利亞不像是喜歡說廢話的人,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篇幅誇讚紅磚建築?」

  維圖斯忽然想到,紅磚建築的推廣,是伊利亞在切爾克斯邊疆區的功勞,這傢伙在隱晦地邀功。

  他沒有多說什麼,翻到後面幾頁,分別是默西亞、希臘、黎凡特等地的氣候和農業報告。

  ......

  總體來看,近兩年冬季寒冷,全年降水不穩定,糧食產量有所下降。但是,東羅馬有埃及的穀物作為保障,不可能出現大規模饑荒。

  「怎麼感覺像是明末的小冰期,不對啊,現在是1453年,距離十七世紀中葉還有二百年。」

  維圖斯抓著頭髮,寫下一道詔書,內容大致是:

  讓內閣通知地方增加糧食儲備,順便叫貿易大臣提高酒水稅率,讓民眾少用糧食釀酒。

  停頓幾秒鐘,他額外添加一句話:「安納托利亞內陸有煤礦,讓城鎮在夏秋季節儲備一些煤炭,不要等到冬季大雪封路,到時候運輸煤炭很麻煩。」

  很久之前,維圖斯推廣蜂窩煤和鐵皮煤爐,寒冬時節,居民用蜂窩煤取暖,應該能熬過去。只是有些城鎮居民買不起煤炭、木柴,因此凍死了。

  「這就沒辦法了,以現在的行政能力,做不到給貧困民眾發放煤炭。充其量調低內陸某些煤礦的稅率,鼓勵他們生產更多煤炭,把價格壓下來。」

  第二封報告來自貿易大臣,涉及印度洋。

  報告提到了鯨油在紡織業的作用,新式紡紗機和織布機更複雜,擁有更多的金屬齒輪、曲軸,它們運轉期間要用到潤滑油。產業主們一致認為,鯨油是品質最好的潤滑油,請求增加鯨油供應。

  「橄欖油、魚油不行嗎?記工業革命以後,潤滑油是原油加工後的產物,現在沒有原油開採和精煉技術。既然他們吵著要鯨油,那也只能這樣了。」

  維圖斯的思維持續發散,同意了產業主的請求。

  他寫下一道詔書,要求海軍部在一年之內,至少賣給索科特拉島兩艘雙桅帆船,全部用於捕鯨。同時頒布一條法案:

  索科特拉島只能把鯨油銷售給紅海艦隊。

  其實,多賣幾艘捕鯨船,效益更好。但蘇伊士造船廠的產能有限,優先考慮紅海艦隊的發展,然後再輪到捕鯨業和運輸業。

  維圖斯記不久前,索科特拉島的米海爾來過報告,說他在捕鯨返程的途中,遭到葡萄牙商船追逐。

  東羅馬收復埃及、黎凡特之後,聲勢超過法國,是地中海和歐洲的第一強權。維圖斯認為普通的商人沒膽量挑釁,這更像是東非總督的一種試探。

  「造船廠即將下水一艘三桅巡航艦,到時候,讓這艘戰艦到葡萄牙的東非據點附近巡邏,回應他們的試探。」

  由於西奈半島的阻隔,東羅馬在印度洋的力量投射受到限制,只能做到這種地步。如果真的撕破臉,紅海艦隊打不過對面,唯一的辦法是主力艦隊出動,進攻葡萄牙本土。

  不到萬不已的情況,維圖斯儘量避免走到這一步,兩國相距遙遠,投送軍隊的難度太大。

  即使海軍付出高昂代價打垮了對面,隔著整個地中海,東羅馬無論如何都占領不了葡萄牙,受益最大的是卡斯蒂利亞。

  就像當初,東羅馬擊敗威尼斯,受益最大的是周邊勢力,東羅馬僅收回了愛琴海島嶼和愛奧尼亞群島。如果戰爭持續,奧地利、米蘭都會下場,用微小的代價奪走波河平原。

  「希望他們別犯蠢,不要引發戰爭。」

  維圖斯放下報告,端起剛剛送來的一碗冰淇淋,用勺子小口吃著。

  短暫的休憩過後,他繼續處理公務。

  ......

  下午三點,維圖斯處理了所有公文,換了套平民裝束。

  按照東羅馬市民的穿著打扮,他換了一件窄袖長衫,然後是外衣,最後披上淺灰色斗篷,中間繫著窄腰帶,下半身是長褲。

  「感覺有些熱了。」

  維圖斯思索片刻,取下了外衣,然後對著鏡子轉了一圈,詢問佩拉托,「我像一個普通市民嗎?」

  佩拉托怔怔望著鏡子中的皇帝,發自內心地讚嘆:「這些服裝掩蓋不了您如同聖人般的仁慈,以及古希臘英雄的勇武與智慧,即便行走在陋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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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圖斯懶答覆這種廢話,乘坐一輛造型樸素的馬車離開皇宮,親自打探農產品價格。

  君士坦丁堡的物資主要來自海上,因此,最大的交易市場位於城北金角灣碼頭,其次是城南碼頭。

  城西市場的物資來自色雷斯平原,農產品交易量不到金角灣周邊的三分之一。

  很快,馬車來到城北的一處農產品市場。這裡占地寬闊,廣場周圍開設店鋪,售賣穀物、肉類、蔬果、酒水和雜貨。

  而在廣場中央的空地,市政廳用白漆繪製了許多區域,只允許攤販在特定區域擺攤,避免他們過度擁擠,影響交易效率。

  維圖斯下了馬車,身邊跟著六個同樣穿著平民服飾的侍衛,外圍還有許多侍衛散在各處,觀察是否存在可疑人員。

  「好熱的天氣。」

  陽光熾熱,維圖斯沿著廊道行走,現在不是市民買菜的高峰期,市場略顯冷清,有些商販忙著補貨,更多的商販待在攤位閒聊,或者趴在櫃檯打瞌睡。

  按照市政廳的要求,每間肉鋪外面懸掛招牌,上面描繪了動物圖案和店鋪名稱。所有肉鋪位於廣場的最北側,方便把污水及時排入金角灣。

  肉鋪的布局相似,店主用鐵鉤把肉類懸掛在案板上方,夥計站在案板後面,有氣無力地揮舞薄木板驅趕蚊蠅。

  「這位老爺,我們店鋪專賣黑海北岸的草原羊肉,您要買什麼?羊腿肉適合燒烤,羊肩肉既可烤制,也可以切塊用於燉菜或做羊肉餡餅。羊裡脊的肉質最鮮嫩,適合用橄欖油香煎。」

  維圖斯搖頭,表示自己只是隨便看看。

  他退到一邊,讓身後的顧客上前買肉。夥計聽了顧客的需求,熟練地取下羊腿,先是用砍刀劈砍關節,然後換了一把窄刃尖刀,順著肌理剔下一大塊後腿肉。

  給肉類稱重之後,夥計掰下一片捲心菜葉包裹羊肉,熟練地用繩子進行綑紮。

  維圖斯的印象中,大明的肉鋪用的是荷葉,荷葉寬大圓厚,包裹起來非常方便。

  歐洲沒有荷花,常見的栗樹葉、葡萄葉、楓葉面積不足,最合適的就是捲心菜外葉。

  雖然增加少許成本,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如果一家肉鋪提供菜葉包裹,隔壁同行沒有打包服務,生意肯定要受影響。

  這時,有個裹著深灰色頭巾,手臂挎著菜籃的老婦人詢問:

  「我昨天路過公牛廣場東側的火鍋餐廳,看見他們在吃羊肉卷,你能賣一些嗎?」

  夥計無奈地解釋:「切羊肉卷之前,需要冰塊冷凍,這樣才方便切薄。老人家,這地方是平民市場,我們做的是小本生意,去哪給您找冰塊?」

  ......

  維圖斯沒有旁聽兩人的談話,繼續觀察剩餘的肉鋪。

  農業部門報告,黑海北岸的綿羊價格在5~7銀幣之間波動。

  綿羊乘船經過數百公里的海面來到君士坦丁堡,價格上漲到十枚銀幣,也就是一枚弗羅林。

  (註:前文提到過,過去的一個多世紀,東帝國幣制混亂,約翰八世時期鑄造新的銀幣,錨定的單位十枚銀幣=一枚弗羅林。)

  這種幅度的漲價合情合理。海運期間,羊群存放在底艙,這裡陰暗潮濕,綿羊的羊毛沾水,提升了它們的患病概率,羊群在運輸期間的死亡率超過一成。

  另外,商人需要賺錢,還要給金角灣繳稅,十枚銀幣幾乎是最低價格。如果強行壓低,運輸船寧願不做這項生意。

  換算成後世的計量單位,君堡市場的羊肉價格大概在1枚銀幣=1.2公斤羊肉。屠戶花十枚銀幣買下一頭羊,屠宰之後去掉羊骨、內臟、羊皮,只剩十五公斤的羊肉。

  羊肉的總價值在12.5枚銀幣,利潤微薄,難以覆蓋人工成本和稅費。

  下午收攤之後,屠戶會把羊皮賣給皮革作坊,剩下的羊雜賣給平民飯店,額外賺取一筆收入,維持肉鋪的正常經營。

  牛肉的價格比羊肉便宜一些,因為牛肉來自淘汰的老耕牛,肉質粗糙難以咀嚼。如果是專門放養用來吃肉的牛,它的肉類價格更貴。

  再往上,更高檔次的是鹿肉。鹿群來自森林,獵人獲的鹿肉通常進獻給森林所有者,換取狩獵權。因此,普通市場沒有鹿肉出售。

  豬肉的價格是陸生動物中最便宜的,豬是雜食性動物,不挑食,剩飯剩菜、森林的橡果都可以吃。

  即便如此,底層市民還是買不起豬肉,他們往往聚集在魚攤附近,買一些廉價的魚肉回去煮湯,

  隨著造船業的發展,東羅馬出現了專門的捕魚公司。

  這些公司財力雄厚,購買大型漁船進行雙船拖網作業,捕魚效率高於傳統的單船撒網捕魚,壓低了魚肉價格。

  現在,羅馬野戰部隊的肉食依舊是魚。

  軍隊在沿海駐紮,後勤處通常採購當季最便宜的海魚,給他們吃上新鮮魚肉。

  如果是在內陸駐紮,周圍沒有河流與湖泊,士兵只能吃煙燻鹹魚。軍官和傷員能夠吃到雞蛋和其他肉類,但是次數有限。

  去年陸軍部反映,一些長期駐紮的軍隊開始養豬,偶爾能夠換一下口味,這種現象在邊防旅中最頻繁。

  到皇帝的許可後,陸軍部同意了這種行為,但頒布了一些條例,規定豬圈與營房保持一定距離,以及豬圈的規模和衛生問題。

  ......

  參觀了肉鋪,維圖斯把注意力放在西側的糧店。

  依舊是後世的換算單位,一枚弗羅林僅能買到七十公斤的大麥,一戶家庭每年的食物開銷要達到十二弗羅林,占據一對底層夫妻的大部分收入。

  幸運的是,君士坦丁堡作為東羅馬首都,中樞不可能讓市民忍飢挨餓、沿街乞討,壞了帝國的名聲。

  寒冬時節,中樞從府庫撥出一部分蜂窩煤、品質較低的呢絨布,低價投入市場。

  教會也承擔了救濟工作,號召富戶捐款,維持「世界渴望之城」的體面。

  君士坦丁堡之外,各地的糧價差距明顯。默西亞這些產糧區的糧價很低,一枚弗羅林能買到一百二十公斤以上的大麥。

  有些地區的經濟作物占比較大,擠占了耕地面積,像是克里特島、賽普勒斯,當地的糧價只比君堡便宜一些。

  維圖斯心想:「糧食價格不能再漲了,再漲下去要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