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北非海岸

  一月二十六日,郵政船抵達雅法,全程歷時十二天,只比預期遲了兩天。

  雅法是整個黎凡特最繁榮的港口,來自歐洲和北非的朝聖者在這裡上岸,神情狂熱且亢奮,有人雙膝跪地親吻地面,有人迫不及待地啟程向東。

  距離碼頭不遠處,一處院落掛著騎士團徽記的招牌,埃德里克走近觀察,看見十多個衣著體面的客戶待在店內,等待辦理各類業務。

  「生意這麼好?」

  天色尚早,埃德里克不願在城內停留,他向市政官索要物資和護衛,隨即離開雅法,沿朝聖者大道向東行進。

  埃德里克跟隨皇帝在外征戰多年,騎術嫻熟,但隨行的兩名宦官和文官們大部分不會騎馬,只能乘坐馬車行進,拖慢了隊伍速度。

  二十八日下午,埃德里克到訪騎士團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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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占地寬敞,主體建築是一家大型慈善醫院,可同時容納上千名病患,吸引了眾多的朝聖者。

  不過,騎士團離開的二百多年時間,建築主體缺乏妥善維護,狀況很差。埃德里克聽有些人員在討論籌款修繕,似乎要花上萬弗羅林。

  建築群的核心有一座教堂,命名為施洗者約翰教堂。圍繞著教堂和醫院,分布著騎士團的其他附屬建築,包括宿舍、食堂、議事大廳。

  埃德里克一行人來到大廳前方,用拉丁語告訴站崗的持戟軍士,「我是羅馬皇帝的使者,奉命找大團長談判。」

  「大團長生病了,目前主持事務的是雅克·德·米利,請您稍等。」軍士走進議事大廳,一分鐘後返回門外,通知訪客們:「可以進去了。」

  進門之後,埃德里克看到的是一座寬敞的大殿,兩側擺放長桌,殿內聚集二十多個穿著紅底白十字罩袍的醫院騎士,還有四個穿著黑底白十字的條頓騎士。

  這是在幹嘛?求援還是討論兩個組織合併?

  埃德里克坦然走到大殿中央,用拉丁語介紹自己的姓名、官職。

  這時,有個英格蘭騎士詢問:「埃德里克,這不像是希臘名字,您來自不列顛?」

  面對這種套近乎的言論,埃德里克有些想笑。

  自己的祖先確實是英格蘭人。然而,1066年,法國的諾曼第公爵征服英格蘭,從此,英格蘭一直被諾曼人統治,原先的盎格魯撒克遜貴族和鄉紳遭到大面積清洗,一部分人流亡海外,在黑海北岸定居。

  也就是說,埃德里克與現在的英格蘭貴族是仇人,而非老鄉。

  假如沒有諾曼軍隊的入侵,他的出身應該是英格蘭貴族或鄉紳,而非切爾克斯的鄉下牧羊人。

  埃德里克用深呼吸平復情緒,拿出皇帝的詔書開始宣讀,隨後遞給代理團長雅克·德·米利一份文件。

  不出意外,代理團長認為騎士團不需要繳稅,理由是教宗授予的諸多特權。

  埃德里克直接無視了這些辯解,「閣下,現實是複雜的,根據我方了解,騎士團在英、法、德三個地區的產業都有過繳稅的先例,沒理由在東帝國取豁免。

  別浪費時間了,皇帝不想因為這種事情糾纏,繼續鬧下去,對你們沒有好處。我相信教廷也不想因為這種事情鬧不愉快。」

  雅克看向左右兩側的騎士,內心有意妥協。

  當初,聖殿騎士團就是生意做太大,而且不交稅,所以被法王腓力四世盯上了,一次性查抄騎士團在法國的資金和地產。

  眾所周知,維圖斯是一個壞脾氣且吝嗇的君主,惹急了他,事情恐怕很難收場。

  雅克:「能不能換個說辭,把稅收改稱為捐贈、贊助?」

  埃德里克搖頭以示拒絕,無視了兩側騎士憤怒的眼神。

  進城之前,他通知了北面的聖地護衛軍團做出警戒,如果雙方關係破裂,騎士團主動發起挑釁,護衛軍團還可以向黎凡特邊防軍求援。

  局面僵持了幾分鐘,代理團長終究沒能扛過現實壓力,承諾按照規定繳稅。

  「感謝您的理解。」埃德里克送出一本稅收手冊,轉身離開了騎士團總部。

  ......

  忙完正事,使團從此解散,兩名宦官和兩名文官返回君堡復命,埃德里克帶領剩餘人去昔蘭尼加赴任。

  古代,昔蘭尼加海岸的核心城市是昔蘭尼。公元七世紀,這座城市在戰亂中被毀,其餘的主要城市亦是如此。

  東羅馬軍隊抵達的時候,整片地區不存在一座人口超過五千的定居點,民生凋敝,人口稀少,猶如一片蠻荒地區。

  托馬斯和參謀們考慮再三,決定把邊疆區首府定在赫斯佩里斯海港(後世的稱呼是班加西)。

  1453年2月15日,埃德里克乘坐的郵政船抵達港口。

  天色暗沉,雨水傾瀉而下,碼頭附近異常冷清。這裡的新式城牆尚未完工,臨時修建了一座石砌炮台,上空飄揚著巴列奧略旗幟。

  隨著郵政船緩慢靠岸,一隊披著斗篷的士兵例行前來盤問,「郵政船?真是稀,中樞有什麼消息送過來?」

  「我是埃德里克,奉命擔任邊疆區財政官,殿下在哪?」

  聽到對方的身份,領頭的士官立刻行禮,帶著他們走向城鎮官邸。

  雨水順著斗篷滴落,打濕了埃德里克的臉頰,他把證明身份的密封文件袋攬在懷中,防止文件被雨水淋濕。

  沿著街道行走,埃德里克發現大部分地塊處於閒置,剩餘的民房低矮破舊,居民待在窗戶後方,漠然注視著這群外來者,眼神讓人不寒而慄。

  「城內有多少人?」

  士官回覆:「目前有六千人,包括兩千本地居民,兩千戰俘勞工,剩餘成員是軍隊、工匠和家屬。」

  談話間,前方出現一座占地寬敞的宅邸,建築風格與埃及地區類似,屋檐下坐著兩個孩童,旁邊是正在執勤的守衛。

  埃德里克認出了這對姐弟,姐姐叫佐伊,今年十歲。弟弟叫安德烈,今年五歲。聽說托馬斯夫婦去年冬季生下一個男嬰,叫做阿萊克修斯。

  這時,佐伊認出了埃德里克,「你是君士坦丁堡的文官,我記你。最新一期的《盾女拉葛莎歷險記》有沒有出版,我等這個漫畫等了好久。」

  安德烈同樣喜歡看漫畫,扯住埃德里克的衣服不讓他走,嚷嚷著要看最新的《亞歷山大戰記》。

  我被外放北非,臨走之前哪有心情買漫畫書?

  埃德里克欲哭無淚,幸好隨行的一個年輕書吏幫忙解圍,「殿下,我帶了《亞歷山大戰記》,就在船艙,雨停之後幫您取過來。」

  佐伊仰起頭,滿臉期待地問:「那我的《盾女拉葛莎歷險記》呢?」

  書吏遺憾地搖頭,表示自己沒有看少女漫畫的習慣,惹小女孩很傷心,雙眼泛起淚花,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耽擱了一段時間,埃德里克來到官邸大廳,把密封文件袋遞給托馬斯,讓對方查驗身份。

  「都是老熟人了,查什麼?」

  早些年,托馬斯住在君堡,偶爾與埃德里克碰面,雖然兩人沒有過多交談,但至少混了個臉熟。

  征討白羊和馬穆魯克的時候,埃德里克跟在皇帝身邊,與托馬斯聊過幾次。聊到軍需帳目的時候,埃德里克無需紙筆工具,僅憑心算出結果,給托馬斯留下極深的印象。

  托馬斯讓侍衛找來法官、守備將軍、都主教,向眾人介紹埃德里克。

  聽說這位新同事來自中樞,曾擔任皇帝的侍從官,眾人肅然起敬,同時夾雜著一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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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傢伙是不是罪皇帝了,被扔到這破地方混日子?

  察覺氣氛有些尷尬,托馬斯喊了一句:「肥喬!把官邸東側的院落騰出來,給財政官和下轄文官住宿。還有,讓廚師今晚準備宴席,烤駱駝、烤羊都安排上。」

  隨後,托馬斯與財政官聊到君堡的近況,聽到有關約翰八世的稱號,托馬斯低下頭,小聲咒罵第四編纂組的學者們。

  「當初維圖斯提到要修史書,我提議給大哥寫幾句好話。是我想的太天真了,這群學者簡直無恥到了極點,竟然稱呼他為叛教者。

  現在的「旅行者」勉強算一個中性稱呼,但還是不夠貼切。應該換成『好人』,就像約翰二世·科穆寧,歷史上像他們這樣仁慈的君主不多見了。」

  涉及皇族家事,大廳的四位高層不敢接話,任由托馬斯自言自語。

  ......

  第二天,埃德里克正式履職。

  目前,羅馬軍隊控制了昔蘭尼加的主要定居點,但是沒有建立一個有效的治理體系,甚至都不清楚境內的具體人口。

  「大約在15萬~18萬?」

  他被上面的數字氣笑了。雖然邊疆區的規矩寬鬆,稅賦極低,但這也太糊弄了。

  埃德里克找到托馬斯,對方的回答是:「過去一年,邊疆區的主要事務是建設赫斯佩里斯與另外五個城鎮,暫時沒有深入鄉間。

  今年夏季,各地的城牆完工之後,我再想辦法處理鄉下事務,獲取更多農業稅,減小邊疆區的財政缺口。」

  埃德里克記古典時期,昔蘭尼加存在一種特產——羅盤草,據說很受歡迎。然而,托馬斯表示昔蘭尼加不存在羅盤草,有可能是史書記錯了,也有可能是這種植物滅絕了。

  埃德里克要求外出巡視,尋找這種史書中「價比黃金」的香料,托馬斯沒辦法,只能派給他一隊士兵擔任護衛。

  離開城鎮,埃德里克饒有興致地觀察郊外田地。

  冬季雨水較多,河水從灌渠引入田間,正當他推測農作物產量的時候,肥喬的一席話打碎了他的幻想。

  「大人,這裡的降水集中在冬季。其餘的大部分時間,河道長期乾涸,赫斯佩里斯的水源是東部山地的泉水、城內水井和蓄水池。

  剩餘地區的情況相似,不存在一條常年有水的河流,民眾同樣依賴泉水、水井、蓄水池。

  其實,殿下想過發展農業,但這裡太乾旱了,不適合種棉花和甘蔗這種高價值作物,只能繼續種植耐旱的橄欖樹、無花果和椰棗。」

  一行人順著河道走了十五英里,來到山區的西部邊緣,山區的東西跨度超過一百英里,被稱為「綠山高地」。這片區域的氣候比沿海更加濕潤,山坡開闢了梯田,還有遊牧部落的草場。

  昔蘭尼加的遊牧方式與安納托利亞相似,冬季,柏柏爾人驅趕羊群和駱駝群來到沿海低地,夏季,他們遷徙到高山草場。

  肥喬指著東北方向的山坡,那裡站著一個柏柏爾牧民,警覺地觀察山下的羅馬軍隊。

  「去年,我們的傷亡累計四百,大部分來自遊牧部落。據說有少數奧斯曼流亡者待在山區,鼓動柏柏爾部落與我們作戰,今年估計還要打仗。」

  埃德里克跟隨皇帝上過戰場,明白遊牧民的難纏。

  無論在哪裡,遊牧部落更加崇尚自由,統治成本高於定居村社。

  邊疆區僅有一個邊防旅,總計六百騎兵,柏柏爾部落的騎手體量龐大,己方騎兵耗不過他們,必須想其他辦法。

  下午三點,前方出現一個村莊。

  村莊依著山勢而建,四十多戶農舍,房屋用石塊壘砌而成。

  此時,男性村民分散在山坡各處,在山坡的梯田上修補石壟。冬季的雨水衝垮了部分田埂,必須趁著天晴修補缺口,拖時間越長,雨水持續沖刷梯田的土壤,削弱梯田的肥力。

  山腳下聚著一汪清泉,婦女們用陶罐打水,用柏柏爾語低聲交談。一些山羊聚集在下游,低著頭啜飲泉水。

  埃德里克皺起眉頭:「必須圍繞著泉水建一道柵欄,防止山羊或駱駝接觸到人類的水源,減少患病率。」

  在邊疆區內部,財政官的權威僅次於總督(托馬斯),既然埃德里克放話,肥喬讓翻譯轉達他的意思,威脅村民照做。

  離開村落,隊伍繼續向東行進,黃昏時分抵達一座小型軍營。

  軍營駐紮了一個連,外面修建了寨牆、壕溝,作為赫斯佩里斯最東部的據點。

  再往東是柏柏爾部落的控制區,危險程度急劇上升,埃德里克攜帶的護衛有限,巡視只能到此為止了。

  ......

  二月十七日下午,埃德里克返回首府,托馬斯調侃道:「你發現羅盤草了嗎?」

  埃德里克搖頭,承認自己的想法不切實際。

  昔蘭尼加自然環境惡劣,民眾充滿敵意,埃德里克找不到取巧的辦法,只能按部就班治理,逐步增強對邊疆區的控制。

  不過,邊疆區的管制寬鬆,文官占總人口的比例遠不如行省,行政開支很低。再過幾年,預計能夠實現財政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