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騎士與稅收

  十二月下旬,軍校開始放假,利奧返回皇宮,看見羅曼努斯站在廊道發呆。

  如果是以前,利奧肯定偷偷溜過去,然後大喊一聲,趁著兄長反應過來之前跑掉。

  現在,經歷戰場上的磨礪,利奧的性格變沉穩,他走到羅曼努斯旁邊打了聲招呼,默默觀賞著庭院的雪景。

  察覺到利奧在犯愁,羅曼努斯忽然心情大好,詢問道:「貪吃利奧,你在想些什麼?」

  「沒什麼,軍校的課業太繁重了,一方面是炮兵所需的微積分。另一方面我還輔修了工程,學習修建工事、道路、橋樑和棱堡,學完這些,我感覺自己可以擔任一支施工隊的項目經理了。」

  聽完弟弟的抱怨,羅曼努斯面露懷疑,覺對方隱瞞了什麼東西。

  「不對勁,以前的課業一樣繁重,你整天樂樂呵呵,只想著吃飯和玩耍。現在這副表情,難不成有意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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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奧趕忙辯解:「當然沒有!你怎麼無緣無故提這種問題?」

  羅曼努斯咧嘴一笑,表示自己只是在逗他玩。

  等到利奧離開,羅曼努斯望著他的背影,內心若有所思。

  這傢伙大概率是喜歡上某人了,他平日住在軍校,難道是某次外出訓練,認識的對方?

  夜晚聚餐的時候,艾格尼絲同樣察覺到利奧的異常。

  往後幾天,她私下派人打聽,知利奧喜歡的是一個鄉紳家庭的女兒。對方身體健康,唯一的缺點是出身低了些,沒有名門血脈。

  「我苦命的孩兒啊,你怎麼不選一個好一點的?」

  維圖斯覺無所謂,「利奧的課程學差不多了,明年夏季畢業之後結婚,再然後擔任的黎波里總督。」

  的黎波里這個詞語的意思是「三座城市」。

  公元前七世紀,腓尼基人在這片海岸建立定居點,羅馬時期,這裡被稱作的黎波里塔尼亞,生產穀物和橄欖油。

  因為氣候變遷和戰亂,這片海岸的農業條件惡化,已經不復古典時期的繁榮,最大的城市不到一萬人,整片地區的人口規模大概在10萬~15萬。

  占據這片海岸,獲的直接經濟收益很少,好處是驅逐這裡的海盜,把他們趕到更西邊的地區,改善東地中海的商業環境。

  聽到這個結果,利奧沒有過多反應。他現在的心思都放在了明年的婚禮,無論是北非、東歐或者東非,他都能夠接受。

  雖然的黎波里窮了些,但艾格尼絲承諾把商會的大部分股權留給他。即使該地區收不上稅,利奧照樣能活輕鬆自在。

  ......

  次子的安排告一段落,維圖斯把精力放回工作上面。時間來到1453年初,他召開了上一年的總結會議。

  去年的財政收入是三百七十萬,加上威尼斯的戰爭賠款,總計三百八十五萬。

  增長幅度最大的是商業稅,隨著黎凡特、埃及、阿比西尼亞市場的開拓,東帝國的紡織和冶鐵等產業發展迅猛。

  西奈半島的通行稅費達到三十二萬弗羅林,印度棉布貢獻的稅額占到六成。

  去年的財政支出是三百八十萬,軍費將近七成,多達二百六十萬。

  好消息是,安納托利亞內陸的治安環境好轉。野戰部隊和行省守軍配合作戰,剿滅了大部分馬匪和背後關係網,內陸部落開始轉型成定居村社或者牧場。

  今後,四個行省的治安成本下降,能夠達到收支平衡,不再需要中樞額外掏錢填補窟窿。

  「局面暫時穩定了,往後幾年,只要沒有大的戰爭,每年都可以攢下一筆資金。」

  維圖斯放下財政報告,轉而拿起另一份文件,裡面記載了外交方面的事務。

  首先是英格蘭內戰,按照後世史學家的定義,它被稱作「玫瑰戰爭」。

  現在掌權的是蘭開斯特家族,家徽為紅玫瑰,覬覦王位的約克公爵的家徽是白玫瑰,雙方都是愛德華三世的後裔。

  「似乎比我印象中的要提前一些。」

  維圖斯翻到第二頁,發現約克公爵叛亂的理由是「剷除國王身邊的奸臣」。

  英格蘭輸掉歐洲大陸的土地後,冊封在當地的貴族、移民、軍隊返回本土。許多老兵久經征戰,不習慣在鄉下耕地放羊,他們參加約克公爵的隊伍,不是因為對方的所謂法理宣稱、血脈繼承順位,只是想混口飯吃。

  然而,英格蘭的軍械庫和兵工廠位於倫敦。公爵有了部隊,卻沒有足夠的火器,大部分人裝備傳統的長弓和冷兵器。

  不到兩個月,叛軍被王室常備軍擊敗,公爵所在的派系四處逃散,有人跑到愛爾蘭,有人流亡法國。

  「常備軍對抗貴族部隊,打贏了很正常,亨利六世的錢沒白花。」

  其次是條頓騎士團的覆滅,維圖斯已經收到這條消息了,於是繼續往後翻。

  總體來看,去年沒有發生什麼大事,維圖斯希望今年亦是如此。

  ......

  一星期後,一群訪客抵達君士坦丁堡,其中,三十多人穿著白底黑十字的罩袍,腰間懸掛長劍,是標準的條頓騎士裝扮。

  這次,條頓騎士的態度更加卑微,不再索要騎士團在黎凡特的所有地產,僅僅祈求一塊容身之所。

  維圖斯正在內閣開會,聽到侍從轉述條頓騎士的話語,當即笑出了聲。

  「容身之所?黎凡特的最後一批無主地產被拍賣了,難不成要我把皇室領地送給他們?」

  去年,條頓騎士團的大團長被波蘭立陶宛聯軍擊殺,普魯士地區全境淪陷,騎士團的殘部四處流亡。如果維圖斯拿出一塊地盤安置這些人,很快就會引來更多的流亡騎士。

  首相提了一句:「陸軍部考慮組建第二個胸甲騎兵旅,不如讓他們?」

  維圖斯笑著搖頭,「現在不是科穆寧時期,羅馬不需要依賴拉丁騎士作戰了。」

  胸甲騎兵的兵員來自富裕鄉紳家庭,或者衛所軍官的子嗣。

  這類群體不愁吃穿,營養充足,自幼在鄉間打獵習武,絕大部分人能夠識字算數,相當於漢唐時期的良家子,是最忠誠、最優質的兵源。

  他一向認為,紀律的重要性排在勇武之前,帝國自行培養的胸甲騎兵紀律性更強,不需要這些傳統的中世紀騎士。

  「就讓這些人在驛館區待著,過段時間,他們大概率乘船前往耶路撒冷,投奔醫院騎士團。」

  這種做法有過先例。

  當年,聖殿騎士團覆滅之後,醫院騎士團接收了這個組織的部分地產和倖存者。現在條頓騎士團覆滅,倖存者照樣可以加入醫院騎士團。

  提到醫院騎士團,羅曼努斯突然發言:

  「腓尼基邊疆區(黎凡特南部)發來一份公文,關於騎士團的稅收問題。

  按照當初的協議,耶路撒冷南部的大片地區劃給他們,那裡是騎士團的轄地,騎士團在轄區內部做生意,不需要繳稅。

  但是,他們的部分放貸業務、取款業務擴展到了我方的腓尼基邊疆區,總督認為這部分的業務要收稅。

  否則的話,騎士團銀行免稅,而普通銀行收稅,騎士團可以在商業競爭中取優勢,擠壓民間銀行的生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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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去年秋季,一位法國貴族在耶路撒冷病逝。他臨終前立下遺囑,把北郊的一處莊園捐贈給醫院騎士團。

  這個莊園在我們的轄區,總督詢問今年夏收結束,是否對莊園正常收稅?」

  廢話,這可是朕的錢!

  維圖斯把談判的任務交給侍從官埃德里克,讓他立即出發,儘快談妥這件事,然後去昔蘭尼加邊疆區擔任財政官。

  邊疆區?

  聽到自己要外放,埃德里克內心惶恐不安,懷疑是自己哪個地方罪了皇帝。

  「遵命,陛下。」

  行禮結束,他從宦官手裡接過詔書,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

  凜冽的寒風吹拂而來,在廊道中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埃德里克走過一處拐角,一群僕役正在前方打掃廊道,為首的是內宮監的首席宦官佩拉托。

  「闖什麼禍了?做出這副表情。」

  埃德里克抬起頭,強作鎮定回覆:「大人,我被外放到昔蘭尼加,擔任財政官。」

  佩拉托繼續打掃地面的積雪,語氣依舊平靜,「從行政層級來看,你升遷了,年僅二十多歲就升任地方財政官,這是件好事,做人要本分一些,你應該學會知足。」

  事情無可挽回,埃德里克覺宦官說的沒錯,他恭敬地走到身邊,請求這位權宦給予更多建議。

  「我只是一個年邁的老僕,不懂地方上面的事務,你應該向各部大臣請教,而不是在這浪費時間。走吧,別打擾我掃地。」佩拉托不再說話,默默掃著地面,表情專注,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工作。

  無奈,埃德里克離開皇宮,前往行政部門辦理手續。

  所到之處,文官們熱情地與他打招呼,埃德里克一一回應。來到行政大臣的辦公室,對方友善地給埃德里克倒了一杯咖啡。

  「還是老樣子,半勺糖,不放牛奶?對了,陛下有什麼吩咐?」

  埃德里克:「是我的調動,我奉命前往耶路撒冷談判,事成之後,調到昔蘭尼加擔任財政官。」

  「哦?恭喜了。」

  僅僅瞬間,大臣的表情變莊重肅穆,按照流程簽署一份文件,讓這個年輕人去辦理剩餘手續。

  如今的埃德里克只是邊疆區財政官,隸屬於第七層級,沒有皇帝近臣的身份,他從此失去了中樞文官的友善對待。

  「總算體會到行省總督、財政官前來述職的心情了。」

  中午,埃德里克的調動手續辦理完畢,跟隨人潮前往食堂吃飯。

  鯛魚、雞蛋羹、蔬菜湯、白麵包。他端著餐盤坐在角落,低頭吃著可口的菜餚,以後再想吃到這裡的飯菜,只能是兩年一度的述職了。

  不遠處,五個穿著淺灰色制服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埃德里克認他們,去年文官考試排名前十的人選,全部留在中樞任職。他注視這些年輕的後輩,仿佛看到了剛入職的自己。

  「從當初到現在,一晃眼,九年時間過去了。」

  ......

  次日,埃德里克一行人來到碼頭,走上一艘體型修長的郵政船。

  從1450年開始,帝國的重要城市陸續設立了郵局,每次郵政船往來,需要用多餘的艙位攜帶信件或包裹。

  甲板上,船長拿著單據,逐項清點要寄往耶路撒冷的郵件箱和包裹。許久,他在最後一項物品的欄目劃上一筆,走向埃德里克。

  「大人,帆船即將出海,您有人員或物品遺留在岸上嗎?」

  埃德里克搖頭:「沒有。」

  見狀,水手們轉動船艉的絞盤,從水面下方收起鐵錨。有人爬到桅杆高處,解開捆綁帆布的束帶,大片船帆垂落,在冷風的吹拂下迅速鼓脹。

  郵政船開始緩慢偏離碼頭,埃德里克站在船艏甲板,眺望眼前熟悉的一切,布拉赫奈宮、金角灣鐘樓......

  很快,郵政船駛出繁忙嘈雜的金角灣,來到相對空曠的馬爾馬拉海,遠處,灰藍色的海面與鉛灰色的天空連成一片,分不清彼此。

  船長讓水手們放下大部分船帆,根據風向調整帆纜,憑藉強勁的側風,船體略有傾斜,速度逐漸提升。

  帆布在風中鼓成飽滿的弧形,桅杆發出持續的吱嘎聲,海浪從左舷飛濺而起,細密的水珠灑向埃德里克的臉頰。

  「航速八節。」

  後方甲板響起大副的呼喊,埃德里克的目光移過去,看見船艉拖曳著一道白色的浪花尾跡,兩側的船隻被輕易甩開。城市的輪廓變模糊,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圓頂縮成一個小點。

  「這段生活終究是結束了。」

  埃德里克返回船艙,整理有關醫院騎士團的資料。

  公元1113年,教宗頒布詔書《虔誠願望之請求》,承認醫院騎士團為一個獨立的宗教修會。

  從此,騎士團只對羅馬教廷負責,不受任何其他世俗君主的干涉,無需繳納十一稅。

  這份詔書是騎士團免稅的法理依據。數百年來,儘管他們在金融業務的成就不如聖殿騎士團,但仍然構築了一個龐大的金融網絡。

  騎士團在英、法、德意志地區設有地方修會,客戶可在一個地區存入資金,換取存款憑證,然後在另一個地區的騎士團據點取款,讓客戶免除攜帶大筆資金帶來的麻煩與危險。

  「找到了,這裡記載了騎士團向君主繳納罰金和賦稅的記錄。」

  埃德里克用炭筆在段落下方劃了一道細線,繼續閱讀後面的內容,打算找到更多的事實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