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工場,菲爾發現雨勢停止,街面上的路人逐漸增多。
他沿著河畔行走,阿諾河自東向西流淌,把佛羅倫斯城區劃成兩部分,沿河建設了許多工場和小型作坊。
左側,一隊扛著大捆濕羊毛的搬運工從菲爾身邊經過,工人的褲腿卷到膝蓋附近,小腿沾著泥漿和灰白的羊毛絮。他們的喘息聲沉重,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很快消散。
前方路口,一輛馬車停在店鋪前方,車夫揭開貨物上面的防水氈布,讓店主接收一批染色布。
「又是印度棉布?」
菲爾想起了妻子昨日訂製的淺黃色連衣裙,上面是玫瑰花、月季等花卉圖案,布料來自印度,從紅海路線賣到佛羅倫斯。
根據裁縫的說法,城內的幾家高檔裁縫鋪採購了印度棉布,供應給權貴階層。
剩餘的裁縫鋪購買檔次較低的印度布,沒有複雜圖案和鮮艷顏色,適合賣給市民階層。
這時,報童的叫賣聲響起:「快來看,最新一期的《阿諾河市民報》,各種消息應有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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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河市民報》是佛羅倫斯本地的報紙,菲爾過去買了一份,他忽略了無聊的花邊新聞與怪傳說,找到一條商業信息:
葡萄牙船隊從印度返回里斯本,三艘帆船滿載而歸,有印度出產的棉布和香料,還有少量的茶葉和瓷器。
「葡萄牙打通了印度航線?」
菲爾的心情更加糟糕。
地中海地區人口眾多,但真正有購買力的市民和富裕農民只占少數,假如每年葡萄牙運十幾船棉布回來,他們國內消化不了,肯定要賣到外面,影響佛羅倫斯的生意。
「今後,印度棉布有兩條路線進入歐洲,一條是紅海商路,另一條是非洲航線,紡織業的好日子到頭了。」
菲爾的悲觀態度不局限於紡織業,包括整個佛羅倫斯。
父親(朱里奧·迪馬喬)在世時,他憑藉出色的能力,維繫佛羅倫斯的內部局勢,安穩地度過了二十年。
現在的情況不同了,幾個家族保持均勢,誰也壓不倒對面,正式會議幾乎都在吵架。散會之後,各大家族往往召開宴會或小型聚會,在私密場合決定公共事務。
「上個月,阿爾比齊家的小兒子失蹤,沒過幾天,屍體在下游的河灘被發現,現在都沒找出兇手。有人說是美第家族乾的,也有人說是我派遣的殺手。
再過幾年,隨著紡織業的衰退,佛羅倫斯的商業環境蕭條,各家族的鬥爭將更加激烈,這可怎麼辦啊?」
不知不覺,菲爾走到了連接阿諾河兩岸的老橋。橋面寬敞,石橋的兩側修建了肉鋪和魚鋪,空氣瀰漫著血腥味。
來到阿諾河南岸,菲爾被一個衣著浮誇的路人叫住,「菲爾少爺,沒想到在這遇見您。」
馬泰奧·戈羅帕齊?
菲爾認出了以前的老熟人,只見對方穿了件紅色刺繡長袍,頭上的軟帽邊緣鑲著珍珠,後方插著花哨的孔雀翎,看來這傢伙混不錯。
菲爾:「聽說你在東帝國做生意,情況如何?」
馬泰奧無視了菲爾身後的護衛,笑著摟住菲爾的肩膀,「前幾年,東帝國屢戰屢勝,在東方獲了大片領土,人口和面積翻了一倍,無論做什麼生意都能賺錢。」
菲爾感嘆:「這麼賺錢,那你回來幹什麼?」
馬泰奧指著數十步外的宅邸,聲稱要賣掉家鄉的絕大部分地產,只保留城郊的一處莊園,獲的資金全部投入東帝國。
從今往後,馬泰奧打算在東帝國安家落戶。只有這樣,他才有資格進入更多的商業領域,譬如開設紡織工場,或者涉足紅海貿易。
他掏出一個鐵罐,向菲爾展示裡面的薰香。
「知道這是什麼嗎?波斯除蟲菊製成的薰香,夏季能夠驅趕蚊蟲,羅馬軍隊把它列入了軍用配給,民間也在採購。我在卡帕多西亞的莊園開始種植除蟲菊,您有興趣的話,以後可以找我訂貨,這是我在君士坦丁堡的住址。」
馬泰奧用炭筆在筆記本寫下一串地址,扯下這頁紙塞給菲爾,然後步履匆忙走遠了。
菲爾站在原地,發現佛羅倫斯的情況遠比自己想的糟糕。
東帝國市場繁榮,吸引馬泰奧這類商人前去定居,他們帶走了資金和技術,這將加劇佛羅倫斯的衰退。
大勢所趨,菲爾只能順應潮流。
明年春季,他決定把小兒子送到君堡上學,以後就在東帝國安穩生活。
他本人留在家鄉,幫助兄長應對各方面的危機,維繫迪馬喬家族在佛羅倫斯的局面。
......
一星期後,布拉赫奈宮,內閣。
按照慣例,皇儲和宰相們處理公務的時候,內宮監的宦官也在現場。今天當值的是佩拉托,他延續往日的習慣,默默把處理完畢的公文分類。
下午兩點,佩拉托抱著一摞文件走出內閣。天空飄著鵝毛大雪,他沿著熟悉的路線在宮內行走,沿途的宦官、侍從紛紛退到一邊,恭敬地向他行禮。
來到皇帝的書房,佩拉托把文件分成三部分:重要且緊急的文件,重要但不算緊迫的文件,不重要的文件。
此時,維圖斯剛剛睡醒,坐在書桌後面打著哈欠。
「感覺最近都是一些小事,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務。」
「這全都仰仗陛下的威勢,官吏和軍隊盡職盡責,民眾生活安穩,鄰國不敢有絲毫妄動......」
維圖斯揮了下手,打斷了佩拉托的吹捧,讓對方繼續返回內閣當值。
他拿起咖啡杯,用銀勺攪拌幾下,讓牛奶與蔗糖充分混合,而後一飲而盡。
「每天早晚一杯咖啡,感覺像是後世的白領。」
不到一小時,維圖斯搞定了重要且優先級較高的文件,開始處理第二摞文件。
「史書編纂組?也對,今天的確是他們提交報告的日子。」
東帝國的歷史跨度將近千年,涉及的內容太多、太複雜,因此分成了四個時間段,由不同的編纂組負責。
每個編纂組的規模超過百人,有官員、學者、教士和抄寫員,每月必須提交一份報告。為了加快編纂速度,他們把部分工作委託給大學,進一步提高了項目開支。
第一部分是東帝國早期,持續到希拉克略一世結束。
大部分時間內,東帝國的版圖包括了巴爾幹、安納托利亞、北非、黎凡特,官方語言是拉丁語。
希拉克略統治末期,阿拉伯帝國崛起。此時的東帝國和薩珊波斯歷經漫長的血戰,兩敗俱傷,無力對抗這個新興勢力。
最終,薩珊波斯滅亡,東羅馬失去了黎凡特和北非,損失了一半的領土。
第二部分從希拉克略的繼承者開始,持續到馬其頓王朝結束。
東帝國逐步轉型為希臘文化,軍區制代替曾經的行省制,版圖穩定在巴爾幹與安納托利亞。
第三部分的起始時間是1056年,結束是1204年。
曼齊刻爾特慘敗之後,東帝國失去了安納托利亞內陸,軍區制崩潰,科穆寧推廣普洛尼亞制,導致地方勢力崛起。
「」「」「小」「說」「網」「首」「發」「」「」「」「」「」「」「.」「」「」「」
第四部分的起始時間是1204年,包括尼西亞和巴列奧略王朝,延續到約翰八世。
這部分的資料最多,處理起來最麻煩,涉及到一堆複雜的歷史問題。
......
維圖斯最關注的是第四編纂組的報告,看到有關約翰八世的內容,內心萌生出一絲無力感。
「就不能換一個好點的稱呼嗎?」
一直以來,每任皇帝離世後,外界會給他加上一兩個總結性的稱號。
「大帝」這個稱號屬於「美諡」,君士坦丁一世、狄奧多西一世、查士丁尼一世、曼努埃爾一世都具備這個稱號。
有些稱號是描述長相,還有一些稱號帶有諷刺意味,譬如米海爾七世的「少四分之一」,諷刺他削減了貨幣的貴金屬含量。
巴列奧略王朝的開創者,米海爾八世,他的稱號是萬能的蜘蛛,表示他擅長外交和權謀。
曼努埃爾二世是長壽者。
約翰八世的風評很差。今年春季的報告中,學者們給他的稱號是叛教者,屬於絕對的「惡諡」。
維圖斯覺,教宗號召十字軍進攻奧斯曼,其中一部分原因來自約翰八世的外交努力,他不應該到這種評價。
對此,維圖斯的做法是已讀不回,放任四個編纂組的報告堆積,足足拖了半年時間。
上個月,編纂組被迫妥協,給約翰八世換了一個稱號——「拉丁人」。
1204年以後,東羅馬對拉丁群體充滿敵意,把約翰八世稱作拉丁人,是在諷刺他傾向於西方,稱號同樣是惡諡。
當時的維圖斯還是不滿意,暗示他們再換一個。
這次,編纂組提交的報告中,約翰八世的稱呼改成了旅行者,仍然帶有一絲貶義,暗諷約翰八世早年經常出使國外,折損了皇室的體面。
耗了大半年,維圖斯也沒有辦法。「算了,就這樣吧。」
維圖斯閱讀後面的內容,翻到最後一頁時,他抬起頭,發現窗外的天空逐漸暗沉,書房不知什麼時候點燃了鯨油蠟燭。
他靠著座椅,疲憊地揉搓眼眶,吩咐守在門外的宦官:
「再來一杯咖啡。等等,今天喝的咖啡夠多了,來杯茶。」
看完第四組的報告,維圖斯開始審閱第一組的報告。
這個月,第一組搜集了狄奧多西王朝晚期的資料,對比現存書籍和教會的記載,發現三者存在衝突。
「唉,編寫史書的麻煩就在於此。普爾喀麗婭與弟弟(狄奧多西二世)的妻子歐多西婭關係很差,她們還牽涉到教會內部衝突,兩人大肆詆毀對方。一千多年過去,都不知道哪些資料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報告充斥著太多的疑點,維圖斯看頭暈眼花,簡單寫了幾句批註,讓編纂組妥善處理。
「該吃飯了,第二組、第三組的報告留到明天再看,收工。」
......
晚餐期間,維圖斯發覺艾格尼絲藏著某件心事。
「你在糾結帝國頒布的棉花法案?法案確實對佛羅倫斯和迪馬喬家族有影響,但這牽涉到整體布局,屬於不可避免的誤傷。你可以寫信,讓菲爾過來開設工場,沒人會為難他們。」
過去的二十多年,東羅馬擁有三個盟友:喬治亞、佛羅倫斯、蒙費拉托支系。
喬治亞參與了東線戰爭,戰鬥力較差,僅僅發揮了牽製作用。
佛羅倫斯的價值在於前期,他們的資金和技術進入東羅馬,促進了東羅馬的商業復甦,雙方互惠互利。
蒙費拉托支系毫無作用。
正常情況下,如果盟友提出一個無傷大雅的請求,維圖斯願意幫忙,換一個好名聲。這次的情況不同,即使迪馬喬家寫信過來求情,維圖斯也不會改變決定。
艾格尼絲沉默著吃完主菜,享用飯後甜點的時候,提到第二件心事:利奧的婚姻。
她提出了好幾個聯姻對象,都是親自考察過的人選,全部遭到維圖斯的否決。
首先,維圖斯不想讓利奧娶某位宰相或者在任將軍的女兒。
如果這樣做,等於是在逼迫這位重臣加入利奧陣營,然後惹出一大堆麻煩事。歷史上的事例有很多,他都懶回憶。
其次,維圖斯否決了鄰國統治者的女兒或者姐妹,理由同樣是為了王朝穩定。
如果利奧娶了喬治亞、雅蓋隆這些鄰國的公主,等到羅曼努斯即位,有可能利奧的岳父會煽動內戰,從中謀取收益。
艾格尼絲有些氣惱,反應極其強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到底是不是你的兒子,難道要把他丟進修道院嗎?」
維圖斯:「排除國內重臣、鄰國君主,你可以留意其他人,範圍限定在學者、中層軍官、鄉紳和商人家庭,普通市民也可以。」
這個決定對利奧不公平,但是沒辦法,只能這樣做了。
艾格尼絲知道丈夫說有道理,內心卻難以接受,覺虧欠了次子。
「他結了婚以後,你決定如何安排他?狄奧多爾、德米特里、托馬斯都有地盤養老,兒子總要比兄弟更親近一些。」
維圖斯陷入糾結。
把利奧封太近,不利於皇長子、皇長孫的統治。
讓利奧前往東非、馬達加斯加這種蠻荒之地,艾格尼絲肯定要發瘋。
此時,艾格尼絲瞪大雙眼,兩手按著桌面,仿佛一頭即將捕食的獅子。維圖斯望著妻子的神態,莫名地有些想笑,思索幾分鐘後給出回答:
「的黎波裏海岸,它與西西里島隔海相望。從君士坦丁堡到當地,航行順利的話,半個月就能抵達。」
(註:有兩個的黎波里,一個在北非,另一個在黎凡特,這裡說的是北非的黎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