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兩條航線

  1452年11月初,大西洋。

  天色陰鬱,深藍色的海面起伏不定,一艘三桅帆船艱難地沿著「之」字航行。

  桅杆高處,瞭望員左手扶著桅杆,右手舉著望遠鏡眺望遠方,透過朦朧的雨幕,他看見了遠處若隱若現的山頂城堡。

  瞭望員興奮地向下吶喊:「我看到聖喬治堡了,前方就是里斯本。」

  (聖喬治堡是葡萄牙王宮的所在地。)

  過了一陣,前方景色愈發清晰,帆船緩慢駛向寬闊的特茹河口,船長用望遠鏡觀察兩側堡壘的守軍,發現對方也在用望遠鏡觀察自己。

  「收帆入港。」

  收到命令,水手們在甲板上拉拽繩索,藉助帆船的索具,把風帆像幕布一樣向上收攏。

  接下來,一些經驗最豐富的熟練水手藉助繩索攀爬主桅杆,來到二十米高的橫桁(橫桅杆)上。

  冰涼的雨絲迎面而來,水手踩著橫桁下方的踏索,將初步收攏的帆布疊好,然後用繩索把帆布捆綁在橫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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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過程極其危險,雨水讓橫桁與下方的踏索變濕滑,水手們沒有任何的固定措施,一方面要在高空保持平衡,另一方面要迅速捆好帆索,免拖累同組人員的進度。

  突然,甲板上爆發一聲短促的驚呼,一個水手不慎踩空踏索,徑直從橫桁上方跌入海面,身體隨著海面上下起伏。

  船長罵了句髒話,放聲大吼:「快,放下長艇,再給他扔條繩索。」

  甲板上的普通水手和見習水手們開始行動。

  有人向同伴的落水位置拋投繩索,由於船體持續移動,雙方的距離不斷擴大,落水者在海水中掙扎,卻始終抓不到目標。

  很快,一艘長艇放入海面,八名水手劃著名船槳駛向同伴,趁著他還沒有失溫,把對方拖拽到了長艇上方。

  這場風波過後,帆船的收帆工作接近尾聲,船隻依靠慣性駛向碼頭,最後停泊在數十步外的海面。隸屬於港口的兩艘長艇靠過來,用繩索把帆船拖向碼頭停泊。

  一個葡萄牙商人背著包裹,踩著棧橋走向港內,「離開家鄉一年多時間,看上去沒什麼變化。」

  附近的港務員稅吏攔住了他,驚呼道:「貝爾納多?我記你去年乘船前往東非做生意,為什麼現在乘坐熱那亞船隻返回,發生什麼事了?」

  貝爾納多露出一個滿不在乎的表情,「原因很簡單,這次,我把貨物委託給合伙人,讓他跟隨船隻繞道非洲南部。

  我選擇了希臘人的紅海路線:從馬薩瓦港到里斯本,全程僅用了四個月,減去在港口等待船隻的時間,正常情況下只需三個月。

  相比之下,我們的非洲航線既危險、又麻煩,運氣好的話需要六個月。如果中途遇到風暴偏航,估計要在海上漂八個月,甚至更久。」

  寒暄幾分鐘,貝爾納多離開了濕冷多雨的碼頭,返回碼頭附近的宅邸休憩。

  ......

  次日清晨,貝爾納多換上一襲體面莊重的深藍色呢絨長袍,迎著寒風走向山坡高處的聖喬治堡。

  堡壘的牆體呈淺黃色,每隔一段距離有一座造型方正的塔樓,正門外面站著一排執勤的衛兵,裝備板甲和長戟,最外面披著鮮艷的罩袍。

  貝爾納多低頭整理一下儀容,發現長袍下擺沾染了小片污漬,是趕路途中,遇到一個水坑的時候濺上的泥水。

  他心情惡劣,卻又毫無辦法。

  里斯本歷史悠久,城區遍布複雜的狹窄街巷。由於缺乏下水道,雨水容易淤積在某些窪地,衛生狀況極其惡劣。

  這是絕大多數城市的常態,很長一段時間內,他習以為常。直到三年前,貝爾納多在君士坦丁堡做生意,第一次意識到大城市還能如此整潔。

  兩相對比,家鄉簡直就是一個貧民窟。

  他轉過身,俯瞰山腳下的整座城市,特茹河上瀰漫著淡淡的晨霧,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隻停泊在河面,光禿禿的桅杆仿佛掉光了樹葉的森林,視野盡處是南岸堡壘,輪廓模糊不清。

  「比金角灣差遠了。」

  貝爾納多感慨片刻,走向宮門通報來意。等待一個多小時,一名侍從領著訪客進入城堡主殿。

  現在的國王是阿方索五世(與阿拉貢的阿方索五世不是一個人),今年二十歲。

  阿方索的目標是進攻摩洛哥,對於海外探索的興趣僅限於金錢,只要海外領地和商人們能夠提交足夠的利潤,他不在乎具體發生了什麼。

  「你從東方回來,印度香料的價格便宜嗎?能賺多少?」

  貝爾納多回覆:「香料價格便宜,從印度海岸運到里斯本,價格能翻十倍。不過,香料的採購量有限,船艙裝載的主要是印度棉布。

  「印度棉布是我見過最好的面料,一船棉布運回里斯本,能夠滿足三萬人一年的布料需求,絕對能大賺一筆。」

  這麼多?阿方索聞言大喜,隨著印度貿易的發展,從海外獲取的利潤有可能超越本土稅收。

  接下來,貝爾納多提到返程時的見聞,阿方索沒有過多在意。

  紅海路線的耗時更短,但巴列奧略肯定要收過路費。南方航線是更合適的選擇,既可以免除過路費,還可以把沿途據點的特產帶回本土,不需要看別人的臉色。

  ......

  覲見結束,貝爾納多興奮地離開宮廷,右手攥著國王的賞賜——單筒望遠鏡。

  這玩意的價值不在它本身,在於它的來歷。貝爾納多打算參加宴會和聚會時,帶著望遠鏡與朋友們炫耀,表明自己獲了國王的好感。

  這時,前方迎面走來一群人,為首的黑袍老人面容肅穆,目光低垂,蓄著八字鬍須,頭戴著一頂黑色披肩風帽,少許的短髮從帽檐下方露了出來。

  恩里克王子?

  (註:恩里克是阿方索國王的三叔)

  貝爾納多恭敬行禮,側身讓開道路。王子身後的隨從忽然停下腳步,「你就是從紅海路線返回的貝爾納多?」

  聽到紅海路線,恩里克來了興致,他站在廊道下方,耐心地詢問一系列問題,包括但不限於:沿途海況、西奈半島的通行稅、兩側港口的貿易規模。

  「聽說古代的西奈半島有條法老運河,希臘人有沒有重新開工?」

  貝爾納多:「沒有。半島兩個港口之間只修了一條道路,希臘商人、義大利商人選擇僱傭一支駝隊,耗費4~5天運輸商品。」

  恩里克感到詫異:「他們允許義大利商人在紅海貿易?」

  為了排擠競爭對手,葡萄牙王室頒布過詔書,非洲海岸的據點只對本國商船開放,盡一切可能給外國商船添堵。沒想到維圖斯竟然放開了貿易。

  貝爾納多:「準確來說,是移居到東帝國境內的義大利商人,他們成為了東帝國的公民,因此取在紅海貿易的資格。

  這群商人的目的地是阿比西尼亞,銷售手工業品,進口原料。當地出產一種特殊的黑色果實,磨成粉之後沖泡成黑色飲品,能夠提神。

  我到訪馬薩瓦港的時候,遇上了一個老朋友,於是臨時起意,跟隨他的商船來到蘇伊士,親自參觀西奈半島。」

  ......

  這場交談的持續時間比覲見更長。

  恩里克專注航海三十年,不像阿方索五世這種外行。通過貝爾納多的親身經歷,他大致明白了希臘在印度洋貿易的優勢和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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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列奧略忙著開拓阿比西尼亞的市場,沒有探索印度海岸,他們獲的印度商品,都是阿拉伯人輸送到蘇伊士港。

  短時間內,巴列奧略與葡萄牙沒有利益衝突,

  「感謝你提供的信息。」

  打發走貝爾納多,恩里克王子站在原地沉思。

  二哥(佩德羅王子)死後,恩里克失去了最大的盟友,在宮廷的影響力大幅削弱。現在,他對海外事務的主導權受到挑戰,部分權力被敵對派系侵吞。

  「幸好阿方索的目標是摩洛哥,他對海外缺乏興趣,現有的航海策略還能延續。」

  臨近中午,恩里克來到城堡主殿,與阿方索討論出征摩洛哥的事務。

  十五年前,恩里克進攻摩洛哥,結果被困在內陸,只能通過談判保住軍隊。由於他的事後反悔,弟弟費爾南多被囚禁致死,這是恩里克一生中最大的遺憾和恥辱。

  開戰在即,他發誓捐出個人積蓄作為軍費,換取侄子任命他擔任軍隊統帥。

  阿方索對三叔的印象較差。但三叔身為基督騎士團的大團長,與教廷關係密切,在民間聲望崇高,阿方索只能維持表面上的客套。

  「您計劃出動多少軍隊?」

  恩里克:「摩洛哥同樣擁有火器步兵,還有數量龐大的徵召輕騎兵,我覺,至少要出動兩萬人。國內人力不足,應該招募傭兵補足缺額。」

  葡萄牙的本土人口是一百二十萬,每年要拿出一千多人填充海外據點。為了維護海外利益,戰艦和商船的數量越來越多,同樣占用了大量的勞動力。

  海外事業蓬勃發展,王國因此陷入了資金充裕、但是人口不足的窘境,恩里克推測本土能投入的兵力不超過一萬兩千,需要招募至少八千僱傭兵。

  「叔叔,希望您吸取上次的教訓,這次的進攻穩妥一些。」

  阿方索答應了三叔的請求。但是,戰爭獲的領土不能被恩里克獨占,必須拿出三分之二給王室和參戰貴族。

  「是,陛下。」

  ......

  1452年12月5日,佛羅倫斯。

  近段時間,城內持續下著小雨,連綿的雨幕中,一輛馬車緩慢駛過空曠的街道。突然,車廂猛地顛簸一下,而後停在原地。

  「發生什麼事了?」

  車廂內,保利·迪馬喬以為有人要暗殺自己。他沒有探出頭,而是從座椅下方取出一面圓盾,拔出腰間的短劍,做好隨時防身的準備。

  車廂外面響起護衛的回覆:「輪子陷進了污水下面的凹坑,老爺,您可能要步行了。」

  保利掀開車窗簾布,警惕地看了眼周圍情況,然後跳下馬車,帶著兩名護衛冒雨行走,來到河畔的紡織工場。

  進入廠房內部,保利解下淋濕的斗篷,隨手遞給身後的護衛。他找到滿臉焦急的主管,詢問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東帝國近期頒布法案,限制棉花出口。消息傳出,整個地中海的棉花都在漲價,我們新購買的這批棉花,價格上漲了兩成半,以後的棉花也要漲價!」

  迪馬喬家的紡織業涉獵廣泛,涵蓋絲綢、羊毛、棉、麻四類織物。

  銷量最多的織物是混紡布。

  棉布柔軟舒適,但原材料價格昂貴。

  亞麻結實耐用,優點是價格便宜。

  因此,義大利紡織工場用亞麻作為經紗,棉線作為緯紗,混在一起織布,生產一種面向市民階層的大眾商品,稱為佛斯汀(futan)。

  還有一種用絲線和棉線混合紡織的產品,面向高端市場,這種產品的銷量有限,利潤不如佛斯汀布。

  保利撫摸著布匹上面的紋路,內心尤為不解:

  「維圖斯為什麼要這麼做,簡直是對義大利和法國南部紡織業的無差別打擊,到底是誰罪他了?」

  這時,菲爾聞訊趕來。他作為次子,只有少量的分紅權,因此沒有表現像兄長那般焦慮。

  菲爾默默算了一筆帳,棉花漲價四分之一,佛斯汀布必須跟著漲價,這樣會削弱顧客的購買意願,促使部分顧客選擇更廉價的產品。

  他走向廠房深處,這裡擺放了三十多台手工織布機。相比過去的型號,它們加裝了飛梭,讓布面寬度大幅提升,提高了織布效率。

  而在南方的一棟廠房,安置了陶里斯紡紗機(珍妮紡紗機),同樣是從東帝國學到的新式器械。

  至於更加複雜的水力紡紗機和水力織布機,義大利商人暫時沒有掌握圖紙。

  菲爾覺,即便掌握了相關設計,也很難進行仿製。

  不遠處,保利拿著帳本大呼小叫,「我要給艾格尼絲寫信。」

  菲爾默默搖頭,不覺這有什麼用。

  「維圖斯不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一旦做出決定,旁人很難勸動他。唉,佛斯汀布的生意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