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維圖斯照常處理公務,忽然收到貿易大臣的覲見請求,事關紡織業的發展前景。
維圖斯很是詫異。
「近幾年,帝國收復亞美尼亞高原、黎凡特、埃及,多了上千萬人口,市場廣闊,手工業的形勢一片大好,有什麼事情值關注?佩拉托,讓他進來。」
維圖斯端起銀杯,喝掉剩餘的加奶咖啡,坐在書桌後方打著哈欠。
進門之後,貿易大臣放下隨身攜帶的公文袋,從裡面依次拿出不同的棉布樣品,放在書桌上進行展示。
樣品分為兩部分,左邊有五份樣品,質量從高到低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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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的是一份黃色印花布,色澤均勻,紋路複雜美觀,類似於阿拉伯風格,維圖斯回顧記憶,忽然想起了馬穆魯克蘇丹宮殿的布料。
第二份樣品略次一些,但同樣達到了高檔面料的水平,圖案帶著明顯的波斯風格。
後面三份樣品的品質依次下降。
最後一份樣品沒有染色,但是面料本身的質感輕薄柔軟。按照東羅馬境內的消費水平,它的客戶群體是富裕農民和中產市民。
貿易大臣繼續拿出五份樣品,依次放在書桌右側,按照質量進行排序,與左側的棉布逐個對比。
「右側是羅馬商品。左邊的樣品來自印度,當地的紡織商人根據目標客戶的喜好,印染上不同的圖案。如今,我們打通了紅海航線,商路暢通,印度的紡織業不可能錯過這份利潤。
再過幾年,他們知曉歐洲的風俗,針對性地印製一些鳶尾花、金雀花、石榴花等紋樣,必然受到歐洲中上層的歡迎。
我與紡織行會的會員們交談過,預計本土市場將被印度棉布搶走一大塊份額。」
維圖斯拿起右側的東羅馬棉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確實,東羅馬棉布的品質不如印度棉布,如果是同樣的價位,顧客肯定選印度棉布。
關鍵是價格,印度棉布跨海而來,運輸成本極高,東羅馬紡織品占據本土優勢,價格便宜一些,具備明顯的競爭力。
「很難說。」貿易大臣給出一個更壞的消息:「印度棉布在蘇伊士的價格,比我們的棉布還要便宜。如果運到君士坦丁堡售賣,它們的價格仍然比本土產品低了半成。」
啥?
維圖斯徹底坐不住了,在書房來回踱步,懷疑是貿易部門統計的時候記錯了數字。印度產品跨越七千公里,運輸成本飆升,競爭力還是這麼強?
「你確定沒有搞錯?」
貿易大臣又從公文袋拿出兩份文件:「這是我讓另一撥官吏統計的信息,這一份是紡織行會的反饋,具體數字存在一些區別,但結果沒有錯。」
維圖斯閱讀另外兩份報告的結論,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維圖斯擔任亞該亞專制公的時候,就開始進口伊比利亞的美利奴羊,發展呢絨行業。
收復黑海北岸,他仍然把紡織業作為當地的支柱產業,投入了珍妮紡紗機。
薩卡里亞會戰之後,東羅馬獲了布爾薩這塊絲綢產地,以及內陸和南部沿海的棉花產地,國內紡織原料充足,產業進一步發展。
可以說,東羅馬的紡織業是他費盡心血扶持的,從無到有發展至今,最終把威尼斯等國的紡織品擠出了東羅馬市場,象徵著本土產業的復甦。
現在,東羅馬紡織業的競爭力達到了歐洲一流水準,他實在想不到會輸給印度紡織業。
「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維圖斯決定擱置其餘事務,親自參觀郊外的紡織工場,想要找到己方競爭力不足的原因。
......
金角灣的北部有兩條河流,分別叫做西達羅斯河與巴比賽斯河,紡織、造紙這些耗水量較大的產業分布於此。
維圖斯離開皇宮,沿著金角灣向北行進一段距離,看見海面上行駛許多中小型槳帆船。它們靈活迅捷,負責從工廠區到君堡的城北碼頭之間的運輸任務。
雖說是郊外,金角灣北部的繁榮程度與城區無異。
數十家工場坐落於此,工人、家屬和小商販的人數接近三萬,超過了漢薩同盟的許多大型城市,例如呂貝克、漢堡、不萊梅。
此外,還有一條小河位於城市西郊,那裡水量較少,聚集了一些中小型作坊。
不久前有個造紙商人與維圖斯交談,他的工坊舊址就位於西側的小河邊。
三條河流之中,水量最大的是巴比賽斯河(後世叫做卡厄特哈內河),河流兩岸分布著使用水力器械的大型工坊。
隨著季節的變化,河流的水量有所波動,今年氣候乾旱,河道的水位比往常低了一截。
為了穩定地利用水力,工場主在河畔修了一條人工水道,將河水引入工坊的大型蓄水池,始終保持一個穩定的水位。
水池的水位恆定,水流衝擊葉輪的力度不變,從而讓器械做到平穩運轉。
維圖斯沿著河岸逛了十多分鐘,發現了一家大型紡織工場,外面修建了一個占地寬闊的水池,源源不斷的水流衝擊水車,發出低沉的轟鳴與嘩啦聲。
「好像是艾格尼絲的工場。不過她最近沒怎麼管生意了,幾乎沒提到過紡織業的事情。」
進入廠區內部,聲音更加嘈雜,主管發現皇帝親自過來參觀,趕忙跑過來行禮。
「聽說紡織業有點小麻煩,我特意過來巡視。這些侍從要審查你們的帳目,了解每道環節的詳細成本。」
維圖斯讓部分侍從前往辦公室,他本人開始參觀廠區的生產工序。
相較於陶里斯時期,珍妮紡紗機經過技術疊代,由水力進行驅動,帶動的紗錠更多,生產效率再次大幅提升。
不僅如此,右側的織布廠房增加了兩台水力織布機。它們的占地面積龐大,上方的橫軸纏繞著數百根縱向的紗線,織成的布匹從另一側垂落下來。陽光從高窗灑入室內,光束中飄浮著細小的棉絮。
哐當!咔嗒!
水力的驅動下,水平放置的主軸緩慢旋轉,主軸上安裝著許多形狀不規則的凸輪,帶動其餘部件進行轉動。
織布機旁邊,兩個衣衫上沾滿棉絮的工人來回走動,一旦某根紗線斷裂,最近的工人需要在極短時間內把它接上,避免影響整匹布的質量。
貿易大臣揮手驅趕身前的棉絮,向皇帝介紹水力織布機項目的經過。
「這個項目最早交給了亞德里安大學,長期處於停滯狀態,浪費五年時間和三千弗羅林,什麼都沒有弄出來。
無奈之下,前任大臣把項目和技術資料交給尼科米底亞大學,三年過去,有人無意中研發出了飛梭,又用了五年,他們終於湊出一台可實用的水力織布機。」
大臣興高采烈地吹噓,把織布機當做自己的政績。突然,數米外的器械發出怪異聲響,附近的侍衛擋在皇帝身前,簇擁著他緩慢後撤。
這時,工頭勒令一名工人拉動開關,讓主軸停止轉動。
他趴到損壞部位觀察,發現是某處的齒輪和軸杆出了問題,需要更換零部件。
「唉,又要修一整天了。浪費這麼多錢買兩台破玩意,每個月有一半的時間在維修,剩餘時間賺到的錢,要拿去支付零件和工人支出,相當於給零件廠打工,還是老式織布機更加穩定。」
聽了工頭的抱怨,貿易大臣向皇帝辯解:「呃,新技術就是這樣。而且,這根本不是設計的問題,是零部件的尺寸和強度不合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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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布機的結構複雜,需要用到眾多的普通零部件和高精度零部件:例如齒輪、軸承、飛梭兩側的螺旋彈簧。
高精度零部件來自君堡郊外的軍械所,裡面聚集了一群年老鐵匠,專門負責這類工作。
零件的質量一方面取決於腳踏車床,另一方面取決於匠人的手藝和工作狀態。
如果工匠心情好,零件的合格率更高。如果他今天感冒了,工作狀態不佳,零件精度有可能超出偏差範圍,進而影響實際生產......」
貿易大臣解釋了很長時間,維圖斯聽不耐煩了,瞥了他一眼,示意這傢伙閉嘴。
維圖斯走向那台織布機,詢問工頭:「郊外有多少家紡織工場使用這種器械?」
工頭:「目前只有我們在用。附近的四家工場在觀望,如果我們的織布機正常運作,他們再選擇效仿。
剩餘的小作坊基礎設施不足,沒有蓄水池,也就沒有穩定的水力,不適合驅動這種嬌貴的器械。」
這時,貿易大臣立即插話,表示布爾薩的紡織產業更密集,大型工場幾乎都安裝了新設備,加起來超過四十台。
隨著不斷使用,工場在實踐中改進某些設計,軍械所提升零部件精度,遲早能夠到一台真正盈利的水力織布機。
......
上午十點,維圖斯參觀所有的紡織工序。侍從們的查帳工作尚未結束,他趁著這段空閒參觀其他的水力工坊。
造船業是君士坦丁堡的重點產業,木材的用量很多,沿河兩側,經常能夠看到鋸條在水力的驅動下來回切割,產生的鋸末漂浮在河面上,隨著河流緩慢匯入金角灣。
不止是鋸木設施,皮革、紡織都會產生污染。
皮革工場的污染最大,處理皮革之前,工匠需要刮掉表面的油脂和碎肉。隨後,工匠用石灰、馬尿等原料鞣製皮革,產生大量的污水與惡臭。
巴比賽斯河口在皇宮的北方,相距三公里,如果在順風情況下,這股臭味能夠飄散到皇宮和其他城區。
這顯然超出了中樞的容忍限度,很早就禁止在金角灣上游建設此類設施,把它們約束在西郊那條小溪的入海口。
紡織工場的染色工序污染嚴重,用到許多的染料和明礬(媒染劑),致使附近的河水輕微變色。
然而,紡織工場嚴重依賴水力器械,它們只能設在水量較多的巴比賽斯河,至於它們產生的污染,這是文藝復興早期不可避免的問題,要等到以後才能解決了。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釣魚不方便,每次都要騎馬走一段距離。」
維圖斯打著哈欠,參觀主幹道兩側大大小小的廠房與店鋪。中午十一點,侍從過來提交一份報告,上面詳細列出了紡織工場的每一筆開支。
如果要和印度棉布競爭,工場必須降低2~3成的總開支,從而下調商品價格,爭奪本土和鄰國市場的客源。
報告給出了兩條建議:
改進水力織布機,讓它真正具備實用價值,提高生產效率。
其次是降低原材料成本,擴充棉花的種植面積,這方面的工作交給農業部門和地方行省。
維圖斯看完報告,示意宦官收起來,「明天交給內閣討論,開會的時候叫上貿易大臣和農業大臣。」
在他的印象中,安納托利亞南部、黎凡特、埃及都適合種植棉花,原材料的問題可以解決。
從今往後,他更希望看到本土紡織業抵禦住印度棉布的衝擊,而不是人為設置禁令,阻斷印度棉布的進口。
設置禁令的弊端有很多。首先,葡萄牙開闢了新航線,即便紅海路線被截斷,印度棉布能從非洲航線進入歐洲。東羅馬將損失一大筆過路費,葡萄牙卻能賺取豐厚的利潤。
而且,紅海商路面臨新航線的競爭,份額處於長期下滑的趨勢,如果東羅馬頒布禁令,會加速紅海商路的衰退。
「印度棉布湧入歐洲,其實也有好處。歐洲其他國家的紡織技術更差,競爭不過印度棉布,他們的產業被衝垮後,對東羅馬紡織業有利。」
義大利、佛蘭德斯的紡織業發展緩慢,少數工場學到了珍妮紡紗機,但還沒有學到更先進的水力紡紗機和織布機。
隨著印度棉布湧入,他們的紡織工場利潤下降,更加擠不出資金購買新設備、應用新技術,陷入一個惡性循環,最終輸掉這場商業競爭。
來到城門外,維圖斯又想到一個點子:
頒布一道法令,提升棉花的出口稅,迫使國內的棉花優先供應本土產業,提高西方紡織工場的原料成本。
「地中海的棉花種植集中在東部。伊比利亞南部、西西里、摩洛哥存在一些棉花種植園,但數量有限,滿足不了產業需求。
依靠經濟手段削弱競爭對手,這似乎是第一次,以前我都是正面擊敗敵人,現在用這種方式,突然有些不習慣。」
維圖斯自言自語走進皇宮,內心還是嚮往真正的戰場,用一場壓倒性的勝利打垮對面,帶來的成就感遠遠超過陰謀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