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碼頭,米海爾在集市閒逛,觀看來自波斯、印度、東非的商品。
當地民眾購買力有限,因此商品的品質很差,而且數量較少,商人們無精打采守著店鋪,懶搭理米海爾。
逛了一圈,他來到露天集市,民眾正在貨攤選購食品和日用品,一處貨攤擺放了大量煙燻肉乾,價格很便宜。
米海爾讓翻譯詢問,到的回答是鯨魚肉。上星期有頭鯨魚在島嶼西側的海灘擱淺,當地漁村把多餘的鯨肉被製成煙燻肉,賣到了島嶼的各個定居點。
不僅如此,貨攤附近圍攏著幾個外地商人,他們與攤主激烈爭吵,想購買貨攤下方的四桶鯨脂。
「薩繆爾建議我捕魚賺錢,難道是想讓我運營一艘捕鯨船?」
米海爾的年少時光在海邊度過,具備一些捕魚經驗。返回城堡之後,他向父親和財務官提出這個建議,請求借用那艘繳獲的三角帆船。
德米特里答應了這件事,讓米海爾從那些民兵之中挑選水手。
「隨你怎麼做,掉進海里可別怨我。」
在德米特里看來,索科特拉島的前期經營註定很困難,這裡太荒蕪了,以至於周邊勢力沒有興趣占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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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島嶼本身賺不到錢,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國內。
德米特里走進書房,在桌面上鋪開一張信紙,內心默念:
「維圖斯刻薄吝嗇,繼承了家族的基業,卻一點都不願分享給兄弟們。羅曼努斯延續了他的性格,向他們求情毫無意義。
狄奧多爾早期待在摩里亞,這些年待在賽普勒斯,和我的關係一般,幫忙的概率很低。
托馬斯就是一個十足的惡棍,無恥敗類,願他的靈魂儘早落入地獄。
沒辦法,只能找安德洛尼卡和君士坦丁幫忙了,前者是安條克牧首,後者是邊防將軍,應該撥出一些資金援助我這個苦命的兄弟。」
德米特里手持紙筆,分別向兩人書寫一封言辭懇切的信件,表示索科特拉島什麼都沒有,請求他們念在往日的情分,拉兄弟一把。
用火漆蠟封好信件,德米特里突然鼻子一酸,抬起手背拭了下眼角。
其實,最有可能幫忙的是大哥,但他已經去世了。如果有大哥幫忙說話,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會被流放。
「米海爾!把這兩封信送到碼頭,運氣好的話,明年會有一筆新的資金匯過來。」
......
八月下旬,東色雷斯。
秋日高懸,空氣炎熱,君士坦丁和數十名隨從正在趕路,返回布拉赫奈宮進行述職。
主幹道寬闊筆直,朝著東南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今年天氣乾旱,道路兩側的麥子長勢較差,田間灌渠的水量幾乎見了底。
不遠處的麥田,兩個農夫隔著一條水渠破口大罵,像是在爭搶水源,附近站著十幾個看熱鬧的無聊鄰居。
君士坦丁勒住韁繩,向這些人詢問小麥、大麥的價格。
相較於默西亞,東色雷斯的穀物貴了兩成。
第一個原因是今年的乾旱,東色雷斯的夏糧減產,秋糧估計也要少收兩成。
第二個原因是東色雷斯的農業轉型,部分民眾放棄種糧食,改種一些經濟價值更高的作物,賣給購買力旺盛的市民階層。
君士坦丁覺這次減產的影響有限。
帝國的產糧區分成多個平原,黑海北岸、默西亞、色雷斯、安納托利亞西部、埃及,一處地方減產,其他區域的糧食可以填補缺口。
半小時後,前方出現一條岔道,它向東北延伸,路邊標牌顯示了最終目的地:軍隊公墓。
《金角灣報》提到過這個地方,是中樞專門挑選的一片區域,當時用了很大的篇幅進行介紹。
君士坦丁沿著岔道行進,繞過一片橡樹林,景色豁然開朗。不遠處是一組士兵雕塑,分別立在主幹道左右,高度相當於兩個成年人。
雕塑的造型是普通士兵,根據各兵種的人數進行排序。長矛兵、火繩槍兵的人數最多,因此它們的雕塑排在前面。
其次是水手、騎兵、炮兵、工兵、後勤人員......
這些塑像的風格類似於古典時期,輪廓分明,但是沒有任何顏料裝飾,刻意保持樸素的灰色。
墓地內部的裝飾同樣樸素,已經有極少數的墓穴安葬了人員,前方豎立著樣式統一,風格簡樸的石碑。
君士坦丁回憶報紙上面的描述,這裡作為陣亡將士或退役人員的墓地,不收取費用。
「中樞的想法很好。但是,一場大戰過後,不可能把遺體全部運回來安葬,只能在戰場附近選擇一片墓地。其他行省的退役人員去世後,也不可能專門把遺體運過來。今後,這裡的規模不會很大。」
他繞著公墓走了一圈,在附屬教堂捐出一筆錢財,隨後返回主幹道。
......
時間流逝,道路兩側逐漸變熱鬧,分布著一些農舍、工坊,還有自發形成的集市。
「快來看啊,皇帝從非洲帶回來的新飲品,又好喝,又頂餓。犯困的時候喝一杯,保管你精神百倍。」
攤販的叫賣聲引來君士坦丁的注意,他來到道路右側的空地,看見貨攤擺放了許多深棕色的咖啡豆,右側是一個蜂窩煤爐。
左側的招牌列出了咖啡豆和現煮咖啡的價格,如果需要加奶、加糖,價格會貴一些。
「給我來一杯,加奶加糖。」君士坦丁近期習慣了喝咖啡,這種飲品的提神效果比茶水更好。
咖啡的另一個優勢在於價格。
它的產地在東非和阿拉伯半島南部,茶葉的產地遠在大明帝國。很明顯,前者運輸成本更低,更適合作為民間的日常飲品。
很快,攤販端來一杯熱乎乎的咖啡,君士坦丁吹了下表面的熱氣,觀察不遠處的烤肉攤、麵包攤、炸魚攤,覺這種亂糟糟的場景挺不錯。
傍晚,君士坦丁回到布拉赫奈宮。享受過一頓豐盛的晚宴,他被維圖斯留在餐廳,討論鄰國的情況。
「今天趕路,明天參加陸軍部的述職會議,就不能讓我休息一下嗎?」
君士坦丁抱怨幾句,讓僕役取來自己攜帶的文件,鋪在剛剛清理完畢的餐桌上。
「首先是匈牙利王國,他們局勢穩定。而在北方,雅蓋隆王朝占領了條頓騎士團全境,中樞應該收到這則消息了。
騎士團覆滅,意味著雅蓋隆王朝解決了北部危機,可以專心處理內政,也可以對外擴張。
我猜測,他們的首要擴張方向是波希米亞。但是,他們也有可能介入巴爾幹局勢。」
君士坦丁拿出第二份文件,上面記錄了塞爾維亞的相關報告。
塞爾維亞的專制公杜拉德今年七十五歲,他沒有違背長子繼承制的傳統,把長子格古爾當做下一任專制公培養。
只要地方貴族沒有造反,外部強權沒有干涉,格古爾應該能夠順利繼位。
問題在於,域外強權肯定會幹涉。
「」「」「小」「說」「網」「首」「發」「」「」「」「」「」「」「.」「」「」「」
匈牙利把塞爾維亞當做附庸和勢力緩衝,東羅馬亦是如此。
這些年,杜拉德堅決不肯站隊,始終在南北之間保持平衡,同時壓制地方貴族,盡一切可能維繫國內穩定。
格古爾的性格不同,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軍事上,組建了一支四千人的新軍,一半是近戰步兵,一半是火槍手。
近期,聽說格古爾正在考慮收回某些貴族特權,最大的倚仗就是這支新軍。
君士坦丁:「這個月,烏羅什發了瘋似的向我寫信,您應該也收到了。唉,我們的這個表弟真是大驚小怪,聽到一點風聲就急成這樣。」
(烏羅什·德拉加塞斯,家族領地在塞爾維亞南方,毗鄰馬其頓邊境。)
收回貴族特權有利於國家,大部分君主都有這種想法,但實行起來困難重重。
君士坦丁不認為格古爾的計劃會成功。
這時,宦官從皇帝書房取來一份更加詳細的地圖,介紹了塞爾維亞的領地分布情況,有些領地還標註了大致的軍隊數量和人口規模。
暗中聯絡東羅馬的不止有德拉加塞斯,維圖斯還收到過其他貴族的信件,雖然他們沒有給出明確的承諾,但無意中透露了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一眾高層內部,杜拉德的夫人伊琳娜·坎塔庫澤努斯對東羅馬的印象最差。
有次宴會期間,她在醉酒之後說出心裡話,寧願投靠雅蓋隆王朝,也不願投靠背信棄義的巴列奧略。
坎塔庫澤努斯原本是東羅馬的名門望族。1341年,約翰·坎塔庫澤努斯發動叛亂,史稱「兩約翰內戰」。
十多年後,巴列奧略家族艱難獲勝。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巴列奧略沒有進行一場斬草除根式的全面清算,而是緩慢地把這個家族排擠出核心決策層。
1414年,約翰·坎塔庫澤努斯的曾孫女伊琳娜嫁給了杜拉德。
色雷斯之戰結束,東羅馬局勢好轉,坎塔庫澤努斯仍然遭到皇室排擠,核心成員陸續遷入塞爾維亞,還取了一小塊封地。
鑑於兩個家族的恩怨,雙方不可能再信任彼此,維圖斯覺伊琳娜的態度符合常理。
君士坦丁察覺兄長的神色,試探著問:「您想進攻塞爾維亞?」
「如果格古爾繼位之後,延續杜拉德的平衡策略,或者立場略微偏向北方,我都能容忍。只要他沒有公然與匈牙利結盟,一切都好說。」
維圖斯一直避免在巴爾幹半島擴張。
如果貿然開戰,外交層面很麻煩,有可能引發反巴列奧略包圍網。
另一方面,斯坎德培、匈雅提尚在人世,維圖斯實在不想和兩位昔日戰友刀兵相見。前者擅長山地戰,後者擅長平原作戰,打起來真的很麻煩。
君士坦丁建議:「既然您沒有做出決定,切記不要表露出任何對塞爾維亞領土的興趣。
這些年,第一軍團待在多瑙河南岸,眼睜睜看著其他部隊立功、受賞,情緒躁動不安。我擔心,如果他們收到相關流言,第一軍團會主動挑釁,自發促成這一結果。」
「我明白。」維圖斯撫著下巴,覺對方說的有道理。
去年的黎凡特大封,第一軍團和巴爾幹邊防軍只有少數軍官獲世襲軍職,靠的是熬資歷,以及君士坦丁的求情。
有些軍官是在1420年代參加的君堡城防軍,在軍中任職三十年,最終只獲一個百戶或副百戶的世襲軍職,趕不上資歷更淺的羅斯軍官或韃靼軍官。
對此,維圖斯也沒有辦法。
第一軍團既不是他的嫡系,而且戰鬥力在各軍團中墊底,他當然不會帶在身邊添堵。
如果真的在巴爾幹開戰,維圖斯願意使用第一軍團,但不會把這支部隊當做核心。
關鍵時刻,還是親自帶出來的老部隊靠住。
......
深夜,維圖斯留在餐廳,用尺規在地圖上塗塗改改,思考巴爾幹的邊境防務。
大航海時代以前,帝國的最大威脅來自東部邊境,例如薩珊、阿拉伯、奧斯曼。
大航海時代以後,歐洲的科學技術迅速發展,生產力水平超過中亞地區。長此以往,東羅馬與波斯的差距會越來越大,波斯不再是一個勢均力敵的宿敵,淪落為次要威脅。
受益於新大陸和非洲的財富,歐洲國家崛起,帝國的防禦重心將會轉移到西部,這是無法避免的。
而且,威脅並不局限於雅蓋隆王朝。
假設維圖斯擊敗包圍網,強行打垮雅蓋隆王朝。後續,哈布斯堡或某個勢力會搶占權力真空,成為東羅馬新的威脅。
熬到十一點,君士坦丁起身告辭。他白天忙著趕路,晚上還要討論軍務,實在撐不住了。
臨行前,他忽然提到德米特里。
「估算時間,這傢伙應該到索科特拉島。無論發生了什麼,他肯定會寫信給我、狄奧多爾、安德洛尼卡抱怨,順帶討要一些東西。
這傢伙的性格就是這樣,小時候闖了禍,總喜歡找個地方躲起來。如果被逮到了,就要我們幫忙求情,記有次......」
許久,維圖斯被吵不耐煩了,疲憊地放下尺規,「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如果你願意拿個人積蓄資助德米特里,我不反對。
但是,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放德米特里回來。就讓他在索科特拉島老實待著,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怨不我。」
維圖斯自認為做足夠體面,換做是歷史上的東羅馬皇帝,德米特里的下場更慘。
察覺到他的決心,君士坦丁喪失了繼續勸說的打算,沉默地走出了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