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工坊遷移

  五月十日,陸軍教堂宣告竣工,維圖斯和數百名中高層過去參觀。

  教堂位於城西,資金來源於個人捐贈。由於陸軍的人數比海軍更多,捐款總額更高,因此陸軍教堂的外觀更加氣派。

  當皇帝與牧首抵達時,新教堂的大門緩慢打開,向世人首次展現其內部的輝煌。

  祝聖儀式即將開始,觀禮人群站在殿內的兩側,站位取決於他們的職銜高低。

  將軍們位於左側前排,他們好地抬起頭,欣賞殿內的大型壁畫——《薩卡里亞會戰》。

  相較於《安蒂基西拉海戰》,這幅壁畫多了幾分宗教色彩,雲層上空出現了天使和主保聖人。

  畫作的核心在左下角,也就是戰場南方的景象:皇帝帶領軍隊向東進攻,截擊正在後撤的耶尼切里。

  盛夏,剛剛收割過的原野上,羅馬火槍手穿著灰色罩袍,耶尼切里統一穿著紅色外套,展開橫陣相互對射,完美復刻了當時的「灰線」與「細紅線」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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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森林邊緣,隱約浮現出貓頭鷹旗和許多輔助旅的旗幟,代表即將抵達戰場的阿提卡軍團和輔助部隊。

  東北方向的埃馬利山縈繞著白霧,稍微有些不符合實際情況。這一階段,雙方的炮戰結束,奧斯曼炮兵忙著逃跑,山頂的白霧差不多散了。

  然而,畫師巴爾薩莫堅持這樣做,他認為此舉能夠提升整幅油畫的質感,順便用白霧提醒觀眾,山頂布置了一片炮兵陣地。

  ......

  祝聖儀式持續了很久,唱詩班的歌聲空靈肅穆,陽光從側面的高窗灑入室內,透過五彩斑斕的彩色玻璃,營造出一種超脫俗世的氛圍。

  達米安感嘆:「其實,我覺應該描繪後一階段:上萬奧斯曼騎兵如同海嘯般洶湧而至,而我們的步兵方陣如同礁石,頑強地抵禦騎兵衝擊。」

  克雷澤咳嗽幾聲,沒有反駁同僚的意見。

  維圖斯麾下的將軍中,克雷澤的年紀最大,他上個月已經向皇帝請求退休,這場祝聖儀式結束後,他會返回愛琴海的封地,從此享受退休生活。

  二十多年前,克雷澤抵達伯羅奔尼撒的時候,僅是一個被俘的胡斯軍官,後續的經歷遠遠超出他的預期。如果非要說遺憾,就是波希米亞的家鄉被毀,只能存在於克雷澤的回憶當中。

  克雷澤詢問達米安,「這些年,沒聽說你回阿提卡的家鄉探親,是抽不出時間嗎?」

  達米安:「伯羅奔尼撒和阿提卡最先光復,提供的兵員最多,傷亡自然最多。家鄉的同齡人、後輩傷亡慘重,我不想回去面對那一座座墳墓。

  薩卡里亞會戰的最後階段,敵軍騎兵發起總攻,衝垮了邊緣的兩個營級方陣。陣亡人員中,有三百人來自同一個鎮轄區,當地就在我老家的隔壁,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克雷澤默默點頭。

  一個鎮轄區的總人口通常在1萬~3萬。

  薩卡里亞會戰的前一年,皇帝編組了十個輔助旅,總計四萬六千餘人,絕大部分兵員來自強制徵召。

  假設一個鎮轄區擁有三萬居民,結合當地的戶數和已經服役人員,通常需要徵召400~500人。

  陣亡三百人,代表這個鎮轄區的應徵士兵幾乎在一場戰鬥中打光了,幾乎每個居民都有親戚或者熟人死亡。

  這份悲慘記憶不可能輕易消散,即便再過數十年,仍然會有老人向孫輩提及這場悲劇。

  達米安自言自語,「我們那一批礦工,彼此的家鄉距離較近,不止是我,馬庫斯、科恩等人也沒怎麼回家。唉,這或許就是戰爭的代價。」

  上午十點,人群相繼散去,維圖斯參觀教堂的附屬設施。

  走到一處偏殿,這裡記載了歷次戰鬥的傷亡情況,一個個數字看過去,他的神色愈發凝重,腦海中不斷回憶相關戰爭的畫面。

  二十多年來,國內的厭戰情緒從未消退,只是維圖斯的功績過於耀眼,壓制了民間的不滿。

  換作是次一檔的君主,這仗早就打不下去了,如果君主的能力再差一些,連皇位都保不住。

  看完不久前的馬穆魯克戰爭的傷亡數字,他內心感慨萬分。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再過些年,或許會有類似的詩句評價我。但是沒辦法,有時候,我必須狠下心來開戰,拖越久,傷亡反而越多。」

  他走出偏殿,來到教堂北側的附屬墓園。

  這片庭院面積有限,目前尚未投入使用,庭院的石縫生長著雜草,一些常春藤攀附在院牆表面,兩名石匠正在雕刻石材,叮叮噹噹的鑿擊聲打破了庭院的寂靜。

  這裡的標準與海軍教堂相同,只會安葬有過重大貢獻的將領。

  為了安葬普通士兵和絕大部分軍官,中樞規劃了一片公共墓地,地點位於西北郊外的一片平緩山坡。

  ......

  參觀結束,維圖斯乘坐馬車回宮。

  馬車平穩行駛在主幹道,某個時刻忽然停止前進。

  維圖斯好地從車窗探出頭,看見不遠處的十字路口被堵塞,二十多輛重載馬車擁擠在路口。

  其中,將近一半的重載馬車款式相同,車廂側面描繪著一個運輸公司的圖案。這些馬車裝載了許多生產設備,似乎是受到某家工場的僱傭,幫助工場進行搬遷。

  「長網式造紙機?」

  維圖斯記這項新出現的造紙設備,由亞德里安大學率先提出,君士坦丁堡大學協助完善。

  這種設備的主體是一個傳送帶。生產期間,傳送帶不停地進行轉動,把紙漿運輸到末端,然後壓出裡面的水分,最終到成型的紙頁。

  維圖斯讓侍衛喊來商人,詢問:「車隊行進的方向是金角灣碼頭,造紙工坊要搬走?」

  商人拘謹地點頭:「對。工坊原本設在郊外的河流,但河流的體量太小,遇上今年這種乾旱天氣,根本沒多少水。當地村民經常找我們吵架,說我們用了他們的水......」

  商人抱怨了很長時間,認為工坊在君堡附近的運營成本太高,所以搬遷到馬爾馬拉海對岸的班德爾馬。當地有河流,附近有山林提供木材,僱工的價格更低,適合建設造紙工坊。

  文藝復興早期的產業遷移?

  維圖斯有些哭笑不,「郊外搬遷的工坊很多嗎?」

  商人回憶道:「紡織廠對水源的依賴比造紙廠還大,他們也在搬遷。

  我表哥的紡織廠遷到了布爾薩,城郊的河流水源充足,有足夠的空間容納水力器械。而且布爾薩盛產絲綢,內陸能夠提供羊毛和棉花,原料供應充足,從君士坦丁堡遷走的紡織廠,有一大半遷到了布爾薩。」

  ......

  這場談話持續了半個小時,商人帶領車隊離開,維圖斯靜靜思考這座城市的未來。

  相較於巴黎、布拉格、倫敦這些城市,君士坦丁堡的特點是沒有毗鄰大河,郊外河流的體量很小,由此帶來的弊端是:紡織業、造紙業這種耗水量大的產業發展受限。

  托馬斯的紡織工場賺不到錢,其中一部分原因就在於此。

  不久前,市政副官上報一個消息:居民數量達到三十萬。

  (市政官的頭銜屬於皇儲羅曼努斯,市政副官是實質上的君士坦丁堡市長)

  隨著部分工坊向外遷移,君堡的工作崗位有所減少,人口增速相應放緩,進入一個新的瓶頸期。

  「三十萬人口的規模足夠了,順其自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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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業革命以前,城市規模並不是越大越好,人口的過分密集會帶來衛生問題,一旦城市規模超出某個臨界點,反而弊大於利。

  維圖斯走出馬車透氣,沿著主幹道邊緣的樹蔭緩步行走,附近的侍衛們如臨大敵,右手按住劍柄,警惕地注視著過往路人。

  行道樹的品種由維圖斯親自選擇,是後世流行的懸鈴木(法國梧桐)。

  這種樹木的特點是樹冠寬闊,生長較快。

  十多年前,市政廳在大部分主幹道的兩側種植了行道樹,如今,它們已經長成了枝繁葉茂的大樹,夏季給行人遮陰納涼,唯一的麻煩是秋季落葉,需要專人組織清掃。

  不過,中上層居民很喜歡秋季落葉的場景。

  進入十月,滿大街都是飄落的橙紅色落葉,有些學者喜歡在清晨散步,欣賞空曠絢爛、寂靜冷清的街道。也有些人喜歡在傍晚散步,夕陽斜照,晚霞漫天,染紅的天空恰好與秋葉處於同一色調,畫師巴爾薩莫深受啟發,創作了他認為最意的作品——《秋日的君士坦丁堡》。

  這幅壁畫位於托馬斯的宅邸,維圖斯特意參觀過,畫確實不錯,色彩的運用恰到好處,超越了同時期擅長畫宗教題材的藝術家。

  走了一段距離,維圖斯進入一條次級街道,欣賞著道路兩側的房屋。

  「不知不覺,三十年過去了。」

  1422年,君堡只剩下六萬人,大部分城區荒廢。

  色雷斯之戰後,東羅馬收復了希臘、馬其頓、東色雷斯,君堡轉危為安,開始進入重建階段。

  當時的維圖斯是共治皇帝,只負責軍事,但他還是想辦法說服約翰八世,讓市政廳在重建期間採取統一規劃:

  主幹道寬10~12步,次級街道寬六步,儘量避免死胡同,鼓勵居民建設石砌房屋,不允許在城區設立新的私人墓園......

  現在是1452年,整座城市的面貌與過去大為不同,主幹道的兩側擁有行道樹、路面中央鋪設著包鐵木軌,街道乾淨整潔,唯一的遺憾是煤氣路燈項目擱置。

  但是,民眾對公共照明的需求一直存在。

  既然吝嗇的皇帝不願出錢,一些富裕街區乾脆自行募資,讓市政廳安放了路燈柱,燃燒相對廉價的橄欖油。

  現在,維圖斯所處的區域就是安放了路燈的富人區。

  路燈柱的主體材質是青銅,燈罩由淺色玻璃製成,八面玻璃拼湊成一個燈罩,路燈的上方設計了一面拋光銅板,能將光線集中反射到路面,極大提升了照明效率。

  路燈的高度大概有三米,專門設計了一個滑輪系統,點燈人可以在地面拽動繩索,把燈具降下,點燃之後再重新升起。

  「市政廳統計,安放了路燈的街區夜間犯罪率更低,怪不越來越多的街區都在申請路燈。」

  市民願意自行出錢,維圖斯樂見其成,正好省了一筆花費。

  這時,一個前額禿頂的老人走出右側院落,隔著兩名侍衛向皇帝詢問:「陛下,我是印刷商人伊萊,您還記我嗎?不過,我已經把工坊賣給了徒弟,不能再給您印刷書籍了。」

  維圖斯有過這人的印象,對方曾經是古騰堡的合伙人。

  多年以前,伊萊帶著印刷機技術來到君堡,開設了第一家印刷工坊。近期的出版業旺盛,正是印刷工坊賺錢的好時候。為什麼放棄?

  維圖斯吩咐侍衛們讓開道路,見狀,伊萊拄著拐杖過來行禮,結果差點跌倒。

  他吃力地站起身,掏出手帕擦拭汗水,嘴裡絮絮叨叨地講述這些年的經歷。

  「......近兩年實在是老了,我有時候看不清書頁上面的字符,於是賣掉工坊,在遠郊的鄉下莊園養老。但我在鄉下住不習慣,於是又搬回了城區。」

  考慮到對方傳播了印刷術,維圖斯耐心地聽完這段乏味的商人生活,好地問道:

  「你放棄了寬敞舒適的鄉間莊園,搬到這個面積狹小的院落,君堡的生活有這麼吸引人嗎?」

  對此,伊萊的回答很堅定,這座城市已經做到了他能夠想像的極限,是名副其實的世界渴望之城。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追求,維圖斯沒有過多評價,向這位退休商人道別,繼續參觀城內街道。


  歷史上,奧斯曼攻陷君堡後,從亞德里安遷都到這裡。

  很快,大量的奧斯曼人湧進城市,自行建設住所。貧民負擔不起磚石建築,於是建造更廉價、更擁擠的木製房屋。

  隨著人口增加,城市的布局越來越亂,提升了火災風險和民眾患病率。

  1835年,普魯士的赫爾穆特·馮·毛(老毛)前往奧斯曼擔任軍事顧問,給城市繪製了一幅規劃圖,君士坦丁堡的市容才開始逐漸改善......

  下午兩點,維圖斯返回車廂,結束了這場漫長的參觀。

  「其實伊萊說的沒錯,當前的市政建設確實達到了極限。要等到工業革命,君堡才會迎來更多的改善,譬如煤氣街燈、電車、自來水系統。

  不過,這應該是好幾代人之後的事情了,用不著我來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