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南方王國

  1452年1月初,蘇伊士。

  陽光和煦,街道上塵霧瀰漫,安德洛尼卡前往造船廠,參觀一艘即將完工的雙桅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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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帆船的部件來自本土的造船廠,它們乘船抵達貝魯西亞,然後從陸路運輸到南邊的蘇伊士,費時費力,成本極高。

  起初,海軍部的想法是建造一艘巡航艦,經過多次討論,決定建造體型更小,難度更低的雙桅帆船。

  這艘船叫做長絨兔號,裝載十六門六磅炮,吃水較淺、機動性強,在逆風環境下具備良好的適航性。

  安德洛尼卡繞著船體逛了一圈,迎面遇見一位年輕的海軍上尉,身材偏瘦,說話帶著馬其頓口音。

  「殿下,我叫薩繆爾,被海軍部任命為長絨兔號船長,船員們剛剛入駐城內營房,需要我通知他們過來嗎?」

  「不用了。」安德洛尼卡走出船廠,沿著港口走動,打探後續的航海計劃。

  薩繆爾:「我們搜集了阿拉伯人的海圖和航海資料,從蘇伊士到阿比西尼亞的馬薩瓦港,全長一千二百英里,用時15~20天。

  本次出航,我們配備了三位科普特嚮導,他們曾經擔任過阿拉伯商船的船員,去過馬薩瓦,不用擔心帆船迷失方向。

  安全方面,艦船火力充足,足以擊敗沿途遭遇的海盜船。」

  他把目光投向港內停泊的阿拉伯帆船,眼神頗為輕蔑,這些三角帆船的體型不如長絨兔號,載員只有20~30人。

  海戰比拼的是火炮對射,阿拉伯帆船沒有火炮,他們的遠程武器是弓弩和極少量的火槍,根本不是長絨兔號的對手。

  沙塵刮過,他眯起雙眼,內心莫名地升起一股亢奮。

  「在地中海,長絨兔號沒資格加入作戰序列,只能從事巡邏、打雜、通信、緝私這種髒活累活。

  如今到了紅海,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們對上三角帆船,就像是地中海的戰列艦欺負普通帆船。」

  薩繆爾從軍校畢業僅有兩年,錯過了羅馬——威尼斯戰爭,他迫切地希望遇上幾艘海盜船,多積攢一些軍功。

  安德洛尼卡察覺到年輕人的躍躍欲試,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擔心這傢伙會影響本次的外交活動。

  然而,他沒有更換薩繆爾的想法。

  現在的年輕軍官都一個樣,受到維圖斯的影響,整日喊打喊殺。再換一個船長,也許比薩繆爾還要好戰。

  ......

  一月五日,長絨兔號的船體宣告完工。

  工匠們最後一次檢查船底,確認一切完好,隨即打開干船塢的閘門。冰冷的海水不斷湧入,水位逐漸升高,原本被木樁支撐的船身緩緩上浮。

  在此期間,安德洛尼卡站在不遠處,為這艘帆船和船員們祈求平安。

  剛下水的帆船缺少桅杆、帆索、火炮,需要待在露天碼頭進行裝配工作。

  再往後,帆船必須進行海試,一方面檢查船體結構是否正常,另一方面,船員們逐漸熟悉新船的性能。

  安德洛尼卡詢問:「具體要多久?」

  薩繆爾給出一個期限:二月一日。

  安德洛尼卡適應了北非的乾燥氣候,再等二十天也無所謂。然而,一個意外改變了他的想法。

  ......

  一月十日,上午。

  外面刮著猛烈的西北風,塵土瀰漫,能見度極低,安德洛尼卡待在房間看書,被一本漫畫逗樂不可支。

  「哈哈,怪不許多人喜歡看漫畫。」

  漫畫是東羅馬最近流行的產物,最開始是在《金角灣報》連載,受到民眾的熱烈追捧。後續,畫師找到印刷工坊,把自己的漫畫刊印成冊,半年之內賺了上千弗羅林。

  安德洛尼卡聽說,君堡出現了許多漫畫攤,顧客花一枚銅子就能看一整天,成為一種新的消遣方式。

  嘭!

  下一刻,一個肥碩的身影撞開房門,隨後沖向安德洛尼卡,摟著這個年過五旬的牧首放聲大哭。

  「哥,幫我向維圖斯說些好話,我不想去非洲。」

  安德洛尼卡緩過神來,發現這個胖子是自己的六弟德米特里,語氣變無奈,「你已經在非洲了。咳咳,先鬆開我,我要喘不過氣了。」

  緊接著,又有幾個身影走進屋內。

  為首的是德米特里的妻子,面容冷漠,其次是兩男一女,都是德米特里的私生子。

  透過窗戶,安德洛尼卡發現院內站著數十人,細問之下,部分人是德米特里的親信,還有一些商人與德米特里交往密切,也被發配到了蘇伊士。

  「這次遷移了多少人?」

  德米特里:「二百三十人,包括部分家屬。這簡直太不公平了,憑什麼狄奧多爾、托馬斯可以肆意享樂,我就要被流放?而且維圖斯自己也不乾淨,聽說......」

  聽了許多真實性存疑的流言,安德洛尼卡神色無奈,勸弟弟找個地方休息,自己願意再寫一份求情信。

  接下來的幾天,德米特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整日纏著安德洛尼卡,有時候向他談論托馬斯做的壞事,有時候自怨自艾。

  時間流逝,安德洛尼卡受不了德米特里的糾纏,他時常在碼頭來回走動,眺望南方的蔚藍海面,希望長絨兔號儘早返回。

  一月二十五日,帆船的海試結束。安德洛尼卡來到棧橋詢問,「可以出發了嗎?」

  薩繆爾搖頭,聲稱部分帆索存在問題,需要船匠幫忙調整。

  「到底什麼時候能出發?」

  隨著牧首的語氣變嚴厲,薩繆爾神色茫然,內心暗道:「他為什麼要急著出發?這段時間,紅海北部一直都是西北風,晚出發幾天,又不會耽誤風向,至於這樣催著我嗎?」


  此舉引發了八十六名船員(包括十二名陸戰隊員)的抱怨,但是沒辦法,薩繆爾寧願罪手下,也不敢觸怒這位身份顯赫的大人物。

  一月二十八日,清晨。

  涼風習習,安德洛尼卡帶著十名隨員走上甲板,船員們忙著搬運補給,心如死灰的德米特里一家站在碼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安德洛尼卡。

  按照海軍部的計劃,艦船把使團運到馬薩瓦之後,需要繼續向南探索,尋找一片適合居住,且相對友好的海岸。

  確認地點之後,艦船返回馬薩瓦,把使團帶回蘇伊士。

  再往後,艦船把德米特里等人送到預定海岸,建設一個小型港口,作為羅馬在東非海岸的前哨站。

  德米特里有種預料,在自己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從此再也回不來了。

  「當初我應該流亡國外,例如義大利、法國、尼德蘭,即便是跑到英格蘭那種陰冷潮濕的島嶼,總好過現在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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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自言自語中,帆船升起風帆,收起沉重的鐵錨,逐漸駛離蘇伊士港。

  船艉甲板,安德洛尼卡望著弟弟的身影,如釋重負的同時,卻又湧現出難以抑制的悲哀。

  「不要怪我,我和君士坦丁一直在求情,但是沒辦法,實在是你做的太過分了。」

  ......

  藉助呼嘯的西北風,帆船以十二節的高速向南航行。兩岸的風景單調乏味,山脈連綿起伏,沒有聚落,沒有農田,只有一成不變的荒漠。

  海面蔚藍清澈,淺水區域能夠看見海底的珊瑚與礁石,每處礁石都在海圖上有所標註,需要小心避讓。

  為了防止觸礁,薩繆爾放棄了夜間航行,每天黃昏挑選一處淺水區域拋錨。

  紅海兩岸人煙稀少,捕魚業規模很小,魚群自由繁衍生息,漁業資源極其豐富。

  停泊期間,船員們掏出自備的魚竿,走到船舷拋鉤入海,以此作為消遣。

  薩繆爾沒有制止這一行為,新鮮肉類可以提供更豐富的營養,改善伙食,順便發泄船員們的多餘精力,免他們起鬨鬧事。

  咔嚓!

  不遠處的一根魚竿折斷,引發幾個船員的鬨笑,薩繆爾走到船舷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鮁魚,感嘆:

  「這不是你的魚竿質量差,而是紅海魚類缺乏捕撈,體型往往比地中海沿岸大一圈。魚的體型太大,魚竿承受不住,應該換成漁網,或者拿一根儘量粗的魚線,把魚線的一端固定在船舷,另一端系上一個結實的魚鉤,這樣才是釣大魚的辦法。」

  突然,船艏甲板爆發一陣歡呼,薩繆爾好地走過去,看見一個船員臉色漲紅,雙手緊緊攥著魚竿,身體微微後仰。

  薩繆爾拿出望遠鏡,視野驟然清晰,那條褐色海魚的體型龐大,至少有五十磅,再這樣耗下去,這根魚竿也要斷了。

  附近的船員同樣察覺到這個現象,有人提議:「天快黑了,給它來上一炮,讓弟兄們吃頓飽飯。」

  薩繆爾觀察眾人釣上來的海魚,不是個頭太小,就是肉質太差,糾結半分鐘,他接受了船員的建議。

  「只准開兩炮,打不中就算了。」

  哇呼~

  船員們發出怪叫,迅速裝填了兩門艉炮,然後瞄準那條時不時躍出水面的石斑魚,點火發射。

  嘭!嘭!

  數十發鉛彈密集地射向海面,那條石斑魚沒了生息,鮮血染紅了附近的海面。

  船員們拽著魚線,緩慢把魚拖向船舷,大副拋下一個長鐵鉤,鉤住石斑魚的魚鰓,想辦法把它提出水面。

  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燦爛的橘紅色,有人指著遠處快速靠近的背鰭,大吼道:「鯊魚!再來幾炮,弄死這頭猛獸。」

  海魚已經被拖上甲板,薩繆爾制止了這種無聊行為。

  火炮身管壽命有限,如果放任這種做法,致使火炮提前報廢,自己怎麼向海軍部交待?

  「趕快煮魚,吃飽了就去睡覺。」

  按照個人習慣,廚師去除了內臟、魚頭,只保留魚肉,煮了滿滿兩大鍋魚湯。安德洛尼卡盛了一碗,發覺魚肉味道鮮美,遠遠超過了咸牛肉湯。

  「希望德米特里流放非洲期間,每天都能享受到新鮮漁獲。」

  ......

  次日凌晨,帆船收起船錨,繼續向南航行。駛離蘇伊士灣之後,海面變寬闊,岸上景色仍然是漫漫黃沙,看不到任何的生機。

  越往南,氣溫逐漸升高,水手們脫去礙事的外套,穿著一件透氣的亞麻短衫。

  科普特嚮導告訴船員們,紅海以南的地區終年炎熱,氣候乾旱。

  如果繼續向南航行,繞過沙漠之後,會出現大片的綠色土地,但是當地的氣候與已知世界顛倒,七月份是冬季,十二月份是夏季。

  薩繆爾回覆:「你用不著擔驚受怕,我們不去那麼遠的地方。」

  二月十五日,艦船抵達紅海南部,這裡分布著眾多的荒蕪島嶼,薩繆爾放緩船速,駛向地圖上標註的馬薩瓦港。

  阿比西尼亞王國的核心區在內陸高原,東北方向存在一小段海岸線,馬薩瓦港是他們最重要的對外窗口。

  這個港口的地形特殊,由蓋拉爾半島和三座島嶼組成,半島是行政中心,馬薩瓦島是商業中心,主要停泊外國商船。

  長絨兔號緩慢駛向半島,這裡戒備森嚴,石牆上空飄揚著阿比西尼亞王國的綠黃紅三色旗。

  艦船停穩之後,碼頭已經聚集了數百名黑人士兵,他們右手持矛、左手持盾。由於天氣炎熱,士兵沒有穿戴盔甲,而是穿著寬鬆的棉布上衣和棉布長褲。

  安德洛尼卡走下棧橋,向眾人表明身份。

  這一時期,阿拉伯語是紅海沿岸、非洲之角的通用語言。

  因此,安德洛尼卡攜帶了兩位掌握阿拉伯語的文官,把他的希臘語翻譯成阿拉伯語。

  「我是安德洛尼卡·巴列奧略,安條克牧首,維圖斯皇帝的三哥,奉命出使阿比西尼亞王國......」

  在他說出「維圖斯」的那一刻,有些士兵交頭接耳,似乎聽說過這個名字。

  天氣酷熱,安德洛尼卡端正站姿,任憑汗水順著臉頰滴落。許久,他終於等到了本地的總督,對方再三確認使者的身份,然後把訪客帶到城中心的堡壘。

  去年秋季,阿比西尼亞聽說了馬穆魯克的戰事,掌握了更多有關維圖斯的消息。

  近期,王國也準備派人前往西奈半島,採購傳說中的「希臘火」,再過半個月,使團就該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