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1年7月2日傍晚，開羅東北方向的一座城鎮。
維圖斯正在閱讀騎兵旅的報告，出的結論是：開羅城防堅固，東羅馬軍隊攜帶的火炮有限，短時間內難以攻破城牆。
然而，他覺蘇丹不會固守，大概率主動出城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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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羅城的人口規模在35萬~40萬，如此龐大的居民群體，需要地方源源不斷提供物資。
如果守軍長期龜縮，維圖斯可以攻占城市西北的據點，在高地架設火炮，截斷開羅與下游城市的河運。
再過一段時間，托馬斯的援軍抵達前線，軍隊規模將突破四萬。
這時，維圖斯可以派遣部隊繞到城南紮營，同樣在高處架設火炮，截斷開羅與尼羅河上游的聯繫。
沒有外界的物資供應，開羅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
「從軍事角度來看，一座大都會的防禦難度遠高於一座棱堡。」
城市規模越大，需要消耗的物資越多，需要更多的士兵駐守城牆。守將不止要面對城外敵軍，還有錯綜複雜的城內局勢，有時候城牆沒有攻破，內部反而先亂了起來。
縱觀古代帝國的都城，最適合防守的是君士坦丁堡。
君堡的優勢在於三面環海，北方是金角灣，東方、南方是馬爾馬拉海，敵方陸軍只能從西側攻城。
歷史上，君堡遭受過東哥特、匈人、薩珊、阿拉伯、保加爾、羅斯、佩切涅格、奧斯曼等軍隊的進攻，絕大多數情況下，守軍總能夠撐到敵人撤退。
唯一陷落的那次是1204年，東羅馬局勢動盪，短時間內換了四個皇帝，結果讓威尼斯和十字軍趁虛而入，摧毀了整個帝國。
許久，維圖斯結束思考，發現外面的天空已經黑了。
夏季，他的口味相對清淡，晚餐是一碗羊肉湯、一碗蔬菜湯、小麥粥，沒有酒水，也沒有放入刺激性的香料。
月色如水，悄無聲息灑入室內，維圖斯拿起銀勺，小口吃著食物，外界一片寂靜，偶爾有侍衛換班的腳步，以及他們核對口令的談話聲。
吃過晚飯，維圖斯洗漱、刷牙，隨後躺在床鋪歇息。益於冰盆和除蟲菊薰香，他度過了一個安寧的夜晚。
......
次日凌晨，尖厲的起床號響徹整座城鎮，維圖斯離開床榻，迎接即將到來的決戰。
東羅馬能動用的野戰部隊約兩萬兩千人，全是追隨他多年的老部隊。訓練有素、士氣充足，堪稱這個時代最精銳的軍隊。
此外，維圖斯在沿途招募了兩千科普特民兵，他們戰鬥力極差，因此被留下來看守城鎮。
假設他們沒能守住，維圖斯也不在乎。
抵達開羅城郊，東羅馬軍隊可以就地搜集糧食。即使敵人分兵攻占這座城鎮，也不能造成東羅馬軍隊斷糧。
臨走前，他叮囑科普特指揮官阿塔納修斯，「為了你們自己的性命，守住這座城鎮。」
上午七點，維圖斯率領軍隊開拔，越靠近開羅城，沿途的莊園分布越密集。
「如果我攜帶了西歐騎士，這些人肯定要趁機搶掠，擾亂整支隊伍的秩序。」
他轉身觀察後方，軍樂隊的曲調輕快悠揚，士兵以標準的四列縱隊行進，軍官、士官分布在隊列周圍，約束某些心思浮動的士兵。
遠處，騎兵和山地步兵負責外圍警戒，驅散附近的貝因都騎兵。
黎凡特戰役結束後，敵方騎兵的士氣明顯下降。
一旦敵人遭到射擊，即便傷亡輕微，他們還是後退很長一段距離，襲擾效果極差。很多時候，他們只是游離在戰場邊緣，默默跟隨著東羅馬的隊列。
......
下午，遠方出現了開羅城牆的淺黃色輪廓。
維圖斯迫不及待地夾了下馬腹，白馬迅速衝到附近的高地。他拿出望遠鏡，目光越過寬闊的尼羅河與漫漫黃沙，聚焦於若隱若現的金字塔群。
「凡人的微薄之力，竟能造就此等偉業。」
開羅城北郊，敵人布置了一個規模龐大的軍陣。
騎兵大約一萬兩千，身穿扎甲、裝備長矛與複合弓的馬穆魯克只有兩千，剩餘騎兵隊形鬆散，全部是蘇丹臨時招募的沙漠騎兵。
步兵數量多達兩萬，隊形同樣鬆散混亂，以徵召兵為主，甚至還能看到少量的黑人士兵，大概率是尼羅河上游的努比亞人。
就這？
維圖斯觀察四周，附近視野開闊，不存在設伏的可能性，如果蘇丹只能湊出這些人，他幾乎沒有獲勝的希望。
儘管占據優勢，維圖斯沒有冒進，把騎兵、役畜收縮回陣型中央，讓步兵防守正面和側翼。
野戰部隊的訓練要求嚴格，勤雜人員也掌握了長矛與火繩槍的使用方式，他們的職責是防守中央的三個車陣。
這次，馬穆魯克提前布好了陣型，趁著東羅馬軍隊還在展開，蘇丹決定發起進攻。
聽到進攻的號角聲，那些裹著頭巾、披著寬鬆長袍的沙漠騎兵策馬向前。
兩英里外，東羅馬士兵依舊在調整陣型，四個步兵營收縮成了方陣，跟隨鼓號的節奏前往側翼。四個營級方陣布置在正面，他們彼此的間距達到百步，足以容納大隊騎兵衝過。
剩餘的兩個營級方陣布置在後方。
陽光熾熱，熱浪從地面蒸騰而起，扭曲了遠處沙漠騎兵的輪廓，仿佛一群飄散在風沙中的鬼魅。
「裝填！」
收到上面的命令，各連火槍手從腰間拿出紙殼彈，他們咬破紙殼，把少量火藥倒在火槍尾部的火藥池，再把剩餘部分放入槍管內部，用通條搗實。
陣地最前方，炮兵把輕便的六磅炮、三磅炮牽引過來，迅速向炮膛裝填霰彈。操作結束，炮組成員躲入最近的方陣，只剩炮組士官待在原地，默默等待最佳的開炮時機。
一千步。
九百步。
八百步。
某個時刻，正面的沙漠騎兵猶如遇到礁石的海水，向著左右兩側散開。數以千計的騎兵繞著軍陣外圍疾馳，揚起的塵霧遮蔽了東羅馬士兵的視線。布置在正面的火槍手們保持陣型，忍受著陽光的暴曬與滿是塵土的空氣。
維圖斯待在車陣內部的高台，視野良好，遠遠望去，敵人的沙漠騎兵繞到了戰場北側，即將對車陣發起進攻。
南方的正面戰場，兩萬步兵緩慢向北推進，他們的陣線形似一條斜線，東部突出、西部滯後，像是有意為之。
「把僅有的新軍放在東部，誰教他們的斜擊戰術？奧斯曼軍官還是白羊軍官？」
維圖斯放下望遠鏡，向高台下方的侍從發布命令：處於二線的兩個步兵營調到北方，協助車陣防禦。
敵人的沙漠騎兵戰鬥力差，維圖斯不願把己方騎兵用來進攻這種低價值目標。
參考過去的經驗，這類輕騎兵組織混亂，持續時間越長，他們的士氣越低。用不了多久，這支部隊將會自行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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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點四十分，敵方斜陣的右翼（東側）與東羅馬正面交戰，兩軍動用火器對射，硝煙瀰漫，戰況一時間陷入焦灼。
維圖斯把視線轉移到敵人的剩餘步兵，到處都是破綻，只要重騎兵發起進攻，很快就能衝垮這兩萬人。
但是，他仍然沒有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北線的沙漠騎兵沒能取進展。開戰到現在，車陣內部的火力連綿不絕，遠距離是實心彈、近距離是霰彈與火槍，持續殺傷射程範圍內的敵人。
大部分沙漠騎兵裝備弓箭，殺傷效果、精準度都不如火繩槍。少數沙漠騎兵擁有火槍，但他們習慣在馬背上開火，難以發揮火槍的精準度。
最勇猛的騎兵陣亡後，倖存騎兵退出了射程範圍，待在遠處觀望局勢。
激戰至現在，戰馬的體力急劇損耗，汗液流淌而下，鬃毛與胸腹毛髮黏結成縷。
呼哧，呼哧。
即使是原地休整，馬匹的呼吸聲依舊沉重，胸腔急劇起伏，偶爾甩動脖頸，將附著的熱沙與汗液灑向周圍。
絕大部分徵召騎兵是自備坐騎，為了保住這份最重要的資產，一些人自發脫隊，牽著馬匹前往西北側的水域飲水。
歸根結底，這是蘇丹與羅馬皇帝之間的戰爭。
方才襲擾敵方車陣，有些人自認為盡到了義務。即使蘇丹打贏了，普通的牧民最多能分到一些戰利品，不值他們冒著損失馬匹、丟失性命的風險堅持作戰。
察覺隊伍即將瓦解，馬穆魯克貴族派人通知部落首領，「保持隊形，等待合適的衝鋒時機！」
首領們礙於威脅，勒令牧民待在原地。有些部落的首領戰死了，麾下的牧民失去約束，相繼逃離了這片交戰區域。
下午三點。
維圖斯判斷北方的沙漠騎兵喪失銳氣，不再具備威脅，於是把兩個步兵營重新調回正面，準備殲滅敵人的新軍。
見狀，蘇丹發起了最後的攻勢，數千騎兵從東面發起衝鋒。一切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薩卡里亞會戰，騎兵如怒潮般沖向方陣，最前排的騎兵被射殺，後面的騎兵持續突進，結果遭到密集槍刺的阻擋，被迫沿著方陣之間的間隙走動。
硝煙在方陣四周聚集，仿佛一道虛無縹緲的白色胸牆，前排長矛兵保持跪姿，長矛斜指向上，後排士兵端平長矛，一旦有人被箭矢射殺，身後同伴迅速填補空缺。
第二波、第三波騎兵繼續湧來，仿佛海浪周而復始地拍擊礁石，每次衝鋒都留下眾多的傷亡。
久而久之，屍體在方陣外圍形成一道鬆散的路障。
這次的衝鋒規模不如薩卡里亞會戰，持續時間較短。隨著倖存的馬穆魯克騎兵撥轉馬頭，朝著各個方向潰退，維圖斯終於開始反擊。
首先是戰場北側的沙漠騎兵。
維圖斯讓車陣拿出所有的兩千五百支火箭，對準這些銳氣盡失的騎兵開火。
火箭殺傷效果差，但氣勢十足，帶著耀眼的尾焰與駭人的尖嘯，最適合驚嚇沒見過世面的部落騎兵。
等到火箭發射完畢，三個騎兵旅發起衝鋒，輕而易舉衝垮了沙漠騎兵的陣列。
敵軍潰散之後，桑格布、博拉諾夫等騎兵軍官開始吹號，重新集結附近的隊伍。他們的任務是驅散沙漠騎兵，不是趕盡殺絕。
接下來，三個騎兵旅需要進攻滯留在戰場上的兩萬步兵，沒時間與沙漠騎兵追逐糾纏。
......
戰場南側，兩萬名步兵開始後撤，準備返回開羅城內死守。
然而，敵前撤退的難度極高，士兵與軍官之間必須具備極高的信任度。他們走了一段距離，忽然感受到地面在顫動，回首望去，東羅馬的重騎兵展開成兩條橫線，正在緩慢向前移動。
一個努比亞民兵放聲大吼，「希臘騎兵來了，快跑啊！」
在他的帶動下，整個努比亞方陣的速度瞬間加快，左右兩側的方陣隨之加速移動。
城門越來越近，士兵從快步走動變成一路小跑，有些人丟掉盔甲和裝備，以最快的速度沖向北門。
至此，軍官徹底喪失了對部隊的控制，被人群裹挾著向前奔跑，少數幸運者衝上吊橋、穿過城門，最終進入相對安全的城內。
大部分士兵沒有這種好運，他們聚集在城門外，拼命地向前擁擠，直到東羅馬騎兵衝到近處，守軍被迫關閉城門。
退路斷絕，被關在城外的一萬多名士兵紛紛投降。為了安置這群戰俘，維圖斯暫緩攻城，撤回北郊紮營。
同時，他額外派遣一支部隊駐紮在臨河高地，上方架設十二門野戰炮，轟擊一切通行在河面上的艦船。
從此刻起，開羅與下游城市的航運宣告斷絕。
「向托馬斯傳令，讓他一星期之內抵達開羅。同時，留下一支部隊駐守曼索拉，徵召更多的科普特士兵，數量限定在八千人。」
說完，維圖斯眺望開羅城西的碼頭，難以計數的士兵和民眾爭奪船隻，試圖乘船逃往西岸，或者更加安全的上游地區。
他覺蘇丹不會堅守開羅，只剩兩個選擇：投降或者流亡南方。
「這場戰爭終於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