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開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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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收到東線戰報,雖然敵人攻勢兇猛,一連攻克多個據點,但他覺維圖斯會延續此前的戰術:陸地佯攻,主力跨海登陸。
「能用的港口只有亞歷山大,城內駐紮著一萬士兵,火炮上百門,敵方艦隊不可能攻破。」
蘇丹在意的是附近的阿布基爾灣,當地駐紮了三千人,他昨天又緊急調撥兩千援軍、兩千勞工,加固當地的防禦設施。
除了這兩個地點,剩餘海岸線不適合作為艦隊錨地,沒有大型城鎮,所以沒有大規模駐軍。
馬穆魯克的兵力有限,集中駐紮在亞歷山大等城市和東部防線,不可能把兵力分散在整片海岸。
如果對面要在某個荒涼海灘登陸,蘇丹只能寄希望於附近的守軍迅速反應,趁著敵人立足未穩,一鼓作氣把他們推下海。
......
雅法,西側碼頭。
陽光熾熱,海面刮著和煦的東北風,士兵有序登上甲板,水手轉動沉重的絞盤,收回沉在水面下的鐵錨。
離開港口之後,船隊在近海區域平穩航行,沿途能看到零星的漁村和廢棄城堡。
下午,海岸後方的綠色越來越少,連綿起伏的沙丘取代了耕地與橄欖樹,乾燥的熱風拂過地表,寂靜、荒涼,看不到人類存在的跡象。
黃昏時分,艦隊抵達里諾科魯拉(阿里什),港口設施簡陋,水深不足,許多艦船停泊在港外水域。
維圖斯乘坐小艇來到碼頭,參觀這座位於沙漠腹地的城市。
此刻,達米安正在前線發起佯攻,城鎮駐紮了兩個輔助營。夕陽下,一些戰俘在郊外挖掘水井,滿足日益緊張的供水需求。
輔助旅的旅長抱怨這裡的水質:「不知道為什麼,無論是井水還是蓄水池的水,喝起來都有一股咸澀味。即便是燒開之後,味道依舊存在。」
維圖斯回覆:「咸澀味道來源於土壤,當地人喝了這麼多年,照樣活蹦亂跳。我覺,只要淡水被煮沸,喝下去應該不會生病。」
根據軍中條例,營級以上的軍官儘量飲用燒沸過的淡水。遠征期間,船隊會騰出一部分空間裝載煤炭,行軍隊列有專門裝載涼開水的馬車。
剩餘人員不強制飲用涼開水。
晚上,士兵烹飪晚餐的時候,可以順便燒一鍋開水,灌滿他們的錫制水壺。但是在野外行軍途中,士兵免不了從水井、溪流取水,時常有人因此患病。
這種現象難以避免,當前時代沒發明蒸汽船和火車,後勤運力有限,維圖斯只能解決指揮層的飲水問題。
......
二十五日,艦隊駛離西奈半島近海,空氣變濕潤,海岸線開始出現更多綠色。
艦隊選定的登陸地點是一處廢棄漁村,距離尼羅河東入海口約十五英里。
此時,海岸燃起一道黑煙,附近的烽火台發現這個情況,相繼點燃烽火,把消息傳遞到附近城鎮。
一千陸戰隊員劃著名長艇沖向海岸,迅速控制了整個漁村,部分隊員在村落外圍警戒,剩餘成員聚集在碼頭,等待兩艘中型槳帆船沖灘。
這兩艘船的船艙裝載著火炮、木材和少量補給,伴隨槳櫓的划動緩慢行進。
某個時刻,船體猛地頓住,船長扶住船舵避免摔倒,發布命令:
「拋下繩索!」
船員們把事先備好的繩索拋向外面,見狀,岸上的陸戰隊員跳入淺水區域,踩著淺水走向那些繩索。
營長催促某些磨蹭的士兵,「動作快點,敵人的騎兵隨時可能抵達!」
人員就位之後,他們拖拽繩索向前移動,強行把整艘槳帆船拖拽到海灘上。
咚!咚!船艙內的水手用鐵斧劈砍船殼,破開一個寬敞的大洞,把內部的物資搬運到海灘。
中午,炮手組裝好了四門九磅炮和八門六磅炮,把它們分散布置在外圍的防禦陣地。
士兵挖掘塹壕,把泥土堆砌在內側形成一堵胸牆,外面的土地安插了許多拒馬樁,材料來自那些廢棄房屋。
營長用望遠鏡觀察遠方,視野中的騎兵數量不足百人,大部分人沒有鐵甲,應該是從沙漠徵召的部落騎兵。
「我們似乎高估了敵人的反應速度。」
時間流逝,艦隊持續利用小艇向海岸輸送部隊,天黑之前,將近五千名士兵完成登陸,預想中的大批敵騎還是沒有出現。
第二天中午,維圖斯來到海灘,工兵正在淺水區域打下木樁,作為棧橋的支撐柱。
巡航艦事先偵測到這片區域沒有樹林,因此,船隊裝載了建橋所需的木料,有些木料到提前加工,節省了現場加工的環節。
出發之前,參謀們做出了最壞的打算,讓船隊裝載充足的木材、淡水和補給。
即使登陸地點出現了大批騎兵,登陸部隊能夠憑藉這批物資建設營地,度過最初的施工階段。
弊端是,過多的物資擠占了運輸人員的空間,首批部隊僅有八千人:薩卡里亞軍團的六個步兵營、山地營、炮兵營、海軍的兩個陸戰營。
此刻,所有陸軍登陸完畢,維圖斯想像中的大隊敵騎還是不見蹤影。
「對面到底在幹嘛?」
他帶領六千人離開漁村,敵軍的少量騎兵不敢阻攔,徘徊在三磅炮的射程邊緣。
幾分鐘過去,維圖斯翻越南方沙丘,視野驟然開闊,前方是一望無際的富饒平原,整片土地覆蓋著古老而龐大的溝渠網絡,田間小麥已經成熟,農民正在彎腰收割農作物。
他來到田地邊緣,觀察一株尚未收割的金黃麥穗,判斷這裡的小麥產量相當於本土小麥產量的兩倍。
換算成畝產,三角洲每畝小麥產量約90公斤,本土大概在40~50公斤每畝。
「尼羅河三角洲的氣候特殊,6月~10月水位上漲,不適合從事農耕。洪水褪去之後,民眾重新劃分土地,播種作物,然後在來年夏季收穫。
我們在五月下旬登陸,能夠搜集到足夠的糧食,代價是遭遇了一年一度的泛濫期,這又是一個麻煩。」
維圖斯帶著軍隊四處偵察,眺望遠處的達米埃塔,那座城市建有新式城牆,極大增加了攻城難度。
「拿破崙急著結束埃及戰爭,是因為海面上有納爾遜的艦隊。現在,我方掌握了東地中海的制海權,不缺補給,有足夠的時間進行這場戰爭。」
......
六月五日,艦隊運來第二撥增援,包括赫爾墨斯旅和兩個騎兵旅。
此時,漁村外圍的寨牆施工完畢,具備一定的防護能力,維圖斯留下一些部隊駐守,自己率領主力深入內陸,主動尋求決戰機會。
在河流西岸行進一星期,他擊潰兩支遊蕩在野外的小股民兵,戰果較少,但是搜集到足夠的糧食。
另一個好消息是,他到了科普特人的支持。
這個族群是古埃及的直系後裔,信奉的是科普特教派,所以被外界稱作科普特人。
公元五世紀,東羅馬皇帝召開加克敦會議,從此,科普特教派、亞美尼亞正統教會與君士坦丁堡教會分離,各自形成獨立的教會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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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這個族群占到埃及總人口的一成半。
維圖斯忽然覺,自己有必要更改計劃,扶持一些科普特領主了。
他詢問一個科普特鄉紳,「阿塔納修斯,你所在的村落能提供多少民兵?」
中年鄉紳回覆:「大概三百多人,如果叫上我那些親戚所在的村落,湊個三四千人不成問題。」
阿塔納修斯提醒皇帝,科普特人長期被排斥在徵兵範圍之外,缺乏戰鬥經驗,不建議皇帝把他們派上戰場。
「放心,決戰用不上你們,只需要從事一些輔助工作。」
一星期過去,維圖斯順利召集了兩千科普特民兵。新部隊的戰鬥力很差,卻能夠充當嚮導,協助羅馬軍團攻占附近的城鎮。
隨著消息傳開,更多的科普特人參加軍隊,引發了馬穆魯克貴族的恐懼。
從去年開始,馬穆魯克貴族聽說過維圖斯開出的條件,當時覺不屑一顧。
一方面,他們覺維圖斯很難打穿黎凡特邊境防線,拖個一兩年就會撤兵。
另一方面,馬穆魯克貴族斷定維圖斯是外來者,註定要依靠他們治理土地,就算投降的時間晚了一些,他們覺維圖斯還是會接受。
現在情況有所不同,皇帝竟然放棄拉攏英勇善戰的馬穆魯克,把目光投向了戰鬥力低下的科普特群體。皇帝這是要反悔嗎?
六月十五日,一個馬穆魯克領主前往羅馬軍營。
這人自稱叫做瓦爾扎梅,穿著一襲錦緞長袍,服飾表面有繁雜華麗的刺繡,腰帶鑲嵌著珍珠與寶石,佩刀的刀鞘鍍金,刀柄同樣嵌有寶石。
營地守軍注視這個雍容華貴的貴族,語氣極為不耐:「你是來下戰書,還是投降?」
「投降。」
經過搜身之後,他被帶到中軍大帳,見到了正在處理文件的維圖斯。
時值酷暑,維圖斯沒有穿著盔甲,披了一件寬鬆的淺色長袍,附近放置一盆冰塊,以及一個燃燒著除蟲菊薰香的銅爐。
「蘇丹有什麼想法?決戰還是投降?羅馬財政還能堅持兩年,別指望我們因為缺錢提前退兵。」
瓦爾扎梅沒有蘇丹的旨意,他是以個人身份投降,希望皇帝延續去年的承諾。
「陛下,其實很多貴族都有投降的想法,只是蘇丹不肯,我們勸了很多次,實在是沒辦法了。」
蘇丹還在硬撐?
維圖斯內心失望,放下手中的文件。「去年,我確實公布了投降條件,但你們傷了我的心,唔,我有可能維持原先的想法,也有可能換套方案,看情況吧。」
這一時期,埃及地區的人口構成複雜。
處於社會頂層的是馬穆魯克,主要是切爾克斯人和突厥人。上一個王朝是伯海里王朝,核心是突厥貴族,當前王朝是布爾吉王朝,核心是切爾克斯人。
起初,維圖斯只想減少麻煩,因此拉攏馬穆魯克。如今,他把目光投向科普特人和其他族群,假設馬穆魯克持續抵抗,戰後分的權力只會越來越少。
瓦爾扎梅擔心馬穆魯克這一群體被拋棄,給出了許多有用信息,還願意勸說達米埃塔的守將投降。
果然,充分競爭能夠調動下面的積極性。
維圖斯聆聽貴族的計劃,回覆:「我給你們五天時間,記住,五天後的中午,守軍必須交出城市。」
......
六月十七日,托馬斯率領一萬五千士兵抵達尼羅河畔。
現在是水位上漲期,曾經乾涸的河灘浸沒在渾濁的河水中,陽光傾瀉而下,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土腥氣。
「河面寬闊,讓我想起了歐洲的第聶伯河與多瑙河。」
托馬斯眺望東岸的田野與棗椰樹林,突然,他遭到侍衛的拉扯,整個人向後退了幾步。
「肥喬,你在幹嘛?」
面對上司的怒斥,侍衛肥喬指著河面上漂浮的幾根朽木,托馬斯凝神望去,發現它們好像是活物。
他警覺地眯起眼,這些「枯木」正在逆著微弱的水流,緩慢而整齊地朝河岸西側的水窪靠攏,那裡聚集著二十多匹坐騎,正在低著頭啜飲河水。
這時,科普特嚮導大聲叫喚,讓所有士兵遠離河岸,避免遭到鱷魚的捕食。
出發之前,軍隊提到過相關注意事項,其中就包括了鱷魚。隨著鱷魚越來越近,附近的士官命令長矛兵結陣,火槍兵裝填火槍。
剎那間,一道布滿鱗片的巨影猛地從水中斜竄而起,撲向那些被拖拽後撤的馬匹。托馬斯凝視著鱷魚的那對眼睛,金黃、冰冷,瞳仁如豎直的裂縫,散發著毫不留情的殺意。
「開火!」
一陣凌亂的槍響過後,鱷魚被打遍體鱗傷,它不甘心地向前幾步,又遭到十餘根長矛的戳刺,趴在河灘沒了氣息。
還在淺水區的幾頭鱷魚相繼後撤,沒走多遠,炮兵拖來五門三磅炮,對準大致的方位發射霰彈。密集的鉛彈擊打在水面,綻放出大片水花,仿佛天空下了一陣鐵雨。
很快,附近的水面被染成淺紅色,炮兵擔心鱷魚還活著,又補了一輪霰彈,直到河面恢復平靜。
「好兇猛的野獸。」
托馬斯走向那頭倒斃在河灘的鱷魚,幾個士兵圍在身邊,試圖剝下它的表麵皮革。
仔細觀察過後,托馬斯發現鱷魚沒什麼可怕的,雖然表皮堅硬,照樣扛不住火器射擊,「通報全軍,以後不單獨取水、飲馬,必須十人以上結伴,晚上不要在河岸附近閒逛。」
說完,托馬斯走向停泊在臨時碼頭的中型槳帆船,安排後續的渡河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