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日，迪亞巴克爾宣告投降。
這座城市是整個盆地的行政中心和商業中心，儲存了大量的紙質資料，不僅有土地登記信息，還有一些珍貴的歷史資料。
據記載，本世紀初，這片盆地的總人口多達八十萬，經歷了戰亂和帖木兒的短暫統治，人口銳減，現在的人口僅剩五十二萬。
不僅如此，帖木兒摧毀了本地的許多灌溉系統，把城內的工匠和學者遷移到他的首都撒馬爾罕。受損灌渠缺乏專業人員的維修，逐漸廢棄，盆地的農業產出僅有過去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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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世紀蒙古西征，中亞、西亞遭到大範圍的破壞。一個多世紀過去，當地還未恢復過來，結果又迎來了帖木兒大軍，兩河流域的衰敗，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維圖斯沿著庭院小徑走動，吩咐身後的侍從官埃德里克。
「帖木兒的時代過去四十多年，隨著時間流逝，許多記憶逐漸模糊。應該派遣一些文官負責搜集資料，到時候編纂成冊。
不止是帖木兒，其他同時期的戰爭也要記錄下來，作為史料和軍事教材的一部分。」
托馬斯在不遠處的水池邊刷洗坐騎，忽然插話：
「我們這個時代挺亂的，戰爭頻繁。數十年前的英法戰爭、二十年前的胡斯戰爭、時斷時續的義大利戰爭，還有我們與奧斯曼等國的戰爭，如果全部編纂成冊，估計要花三年以上的時間。
不過，這樣也好。約翰六世（坎塔澤尼庫斯）這種一無是處的貨色，晚年也敢僱人編寫著作。你比他做好，當然有資格編寫史書，最好再來一套屬於自己的單獨傳記。」
維圖斯站在陰涼處，觀賞牆角盛開的薔薇花叢，忽然有些意興闌珊。
「公元330年，君士坦丁一世遷都君士坦丁堡以來，東帝國熬過了上千年的時光，經歷了九十多位皇帝。
有些皇帝編纂過史書，卻不是按照紀傳體或編年體的形式。少數神職人員和官吏嘗試過編纂史書，但是他們的財力有限，內容涵蓋較少。
如果要編寫史書，不應該只著眼於某個單獨的人物，應該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撰寫一套綿延上千年的編年體史書。」
噗通！
托馬斯的馬刷掉在水池中，濺起的水花沾濕了他的褲腳。
上千年，這要花多長時間？
編纂大型史書的成本很高，一方面要高薪聘請知名學者，僱傭大量文員抄寫、校對，另一方面要花錢採購珍貴古籍。
如果要編纂一套涵蓋東帝國千年的大型史書，二十年都搞不定，開銷堪比發動一場大規模戰爭。
「你是皇帝，隨你怎麼做。不過編寫史書的時候，記給父親和大哥多寫幾句好話。尤其是大哥，他這輩子的名聲都毀在『教會合併』這件事上面了。我實在是想不明白，這件事情過去十多年，為什麼還是有人揪著不放......」
托馬斯念叨很長時間，維圖斯低頭望著水面的倒影，始終保持沉默。
不遠處的涼亭，利奧放下手中的烤肉，好地聆聽這段往事。
他出生的時候，羅馬已經收復了希臘、色雷斯地區，可以做到自保，還有餘力收復黑海北岸的領土。
站在利奧的角度，很難體會到二十多年前，羅馬面臨的艱難處境，以及曼努埃爾二世、約翰八世的絕望。
「原來爺爺和大伯到訪過這麼多的國家。」
利奧心生好，覺以後有機會，可以去西方逛一圈，見識一下高盧蠻子的國度。
......
九月五日，東羅馬軍隊攻占阿德亞曼，拿下了整個迪亞巴克爾盆地。
按照計劃，維圖斯應該折返向東，進攻白羊都城大不里士。考慮到糧食問題，他多待了一段時間，等待軍隊收割田地的麥子。
秋日酷熱，眾多的東羅馬士兵被派到鄉下收割作物，他們彎著腰在田壟間移動，鐮刀划過麥稈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一隊穿著淺黃色皮外套的騎兵呼嘯而來，他們觀察附近的地形，然後繼續向北行進，來到盆地的北側邊緣。
前方山區是托羅斯山脈的余脈，坡度相對平緩，沒有安納托利亞境內的那般險峻高聳。山坡遍布森林，一條小溪從山區流向南方，滋養兩岸的田地。
走近森林邊緣，幾位旅部參謀開始測繪地形，博拉諾夫翻身下馬，拿起火繩槍瞄準灌叢後方。
砰！
槍聲響過，一隻毛色艷麗的野雞當場斃命，他走過去拿起獵物，看見不遠處的溪邊濕地，分布著一些野鹿的腳印。
「這裡適合作為衛戍區。」
過去設立的六十二個衛戍區，全部都有一塊專屬的森林，作為世襲軍官的狩獵場所，培養他們的耐力和射術。
前幾天，博拉諾夫與某位高層閒聊，對方透露了一些口風：皇帝有意在亞美尼亞高原西部設立20~30個衛戍區。
按照博拉諾夫的功績，高層推測他大概率從原來的十三衛戍區遷過來，成為某個新衛戍區的副千戶。
如果他抓住機會，在接下來的戰爭立下更多功勳，甚至有可能升至千戶，成為整個衛戍區的最高世襲軍官。
而今，皇帝逐漸老去，帝國擴張的步伐放緩，留給軍官們的機會越來越少。
博拉諾夫有個好友在瓦蘭吉軍團（目前在君士坦丁堡），錯過了這次的戰爭，大概率還會停留在副百戶一級。
「至少，他們的處境比第一軍團好一些。第一軍團常年待在巴爾幹，唯一一次作戰是拿下默西亞，少數軍官獲世襲軍職，然後就沒有作戰機會了。聽說有些人拼命想要調到東部，還有些人祈禱雅蓋隆主動進犯，從而獲取一些功績......」
回顧過往十多年的服役生涯，博拉諾夫覺自己的境況尚可。
雖然他沒有趕上早期的金槍魚傭兵團，成為真正的老資歷。但是，他經歷了後續的薩卡里亞會戰、科尼亞會戰，順利升遷到營長。
與威尼斯開戰期間，他在希臘海岸清剿僱傭兵海盜，沒有爆發大規模戰鬥，但是零零散散的功績累加起來，還是幫助他升到了副旅長。
「我這輩子最明智的決定就是參加羅馬軍隊，其次是擔任龍騎兵。」
騎兵的傷亡率高，換來的是更多立功機會。幾乎每次大規模會戰，都有某個幸運騎兵逮到敵軍高價值目標，從而立下大功的事跡。
炮兵、工兵、火槍手確實相對安全，代價是立功機會更少，只能慢慢熬資歷升遷。
當時，博拉諾夫差一點就選擇了火槍手，只是聽說龍騎兵的工資更高，於是臨時改口。
有些時候，人的一生在短短一瞬間就註定了。如果自己選擇成為火槍兵，征戰十餘年，估計現在只能做到連排級別的軍官。
......
九月十日，大不里士以北。
自從雙方分兵之後，喬治亞軍隊一直遊蕩在大不里士以北的區域，這裡地勢險峻，人煙稀少，定居點主要分布在河谷地帶。
作為國王兼軍隊統帥，維赫唐格沒有一個明確的進攻目標，偶爾派兵襲擊一些村落、城鎮。
自始至終，他從沒有靠近大不里士，也沒有任何攻城的想法。
在知白羊主力戰敗，烏宗·哈桑撤回大不里士。維赫唐格的第一反應不是追擊，他立刻收攏部隊，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阿拉斯河以北。
面對屬下的非議，維赫唐格裝作沒聽見。
經歷幾次重大失敗，他對擊敗烏宗·哈桑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了。當初，他和皇帝談好的計劃是喬治亞襲擾敵方地區，他自認為實現了作戰目標，不想再承受更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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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南方的堡壘應該完工了。」
國王離開大營，帶領衛隊巡視前線河谷。
天高雲闊，空氣清爽，河谷兩岸的山坡遍布大片的松樹林，河岸附近的狹長地帶開墾了一些耕地，民眾正在收割大麥。
距離北岸數十步的高地，一座堡壘即將完工，它的樣式參考了東羅馬棱堡，加厚牆體、牆外挖掘壕溝，引入河水作為護城河。
國王來到城牆上方，從垛口眺望外面的空地。估算距離，城牆的火炮射程達到六百步，可以覆蓋河流兩岸的低地，攔截過往敵軍。
這時，一個軍官前來報告：
「陛下，南方十英里外，發現三股彼此分散的敵軍，似乎都在修建堡壘，我們需要阻止嗎？」
維赫唐格緩緩搖頭，「羅馬主力平定了迪亞巴克爾，預計一個月內重返高原東部。他們抵達的時候，敵人的堡壘應該還在施工階段，一座尚未完工的堡壘有什麼用？不管他們。」
突然，在工地勞作的士兵們發出歡呼。
遠遠望去，後方走來一支車隊，車上裝載了許多木桶，大概率是麥酒或葡萄酒。
負責押運補給的部隊是亞美尼亞第二輔助旅，副營長喬治·卡姆薩拉坎面色陰沉，漠然注視著那些圍攏過來的友軍。
他強忍著怒火，沒有把內心的咒罵說出來。
「所謂的友軍儘是些廢物，從六月份打到現在，只占領了五座小鎮和一百多個村落。白羊騎兵稍有動靜，這群廢物又躲回山區，整日修建這些破堡壘，還要老爺幫你們運輸補給。」
前段時間，喬治聽說了凡湖決戰的經過。亞美尼亞第一輔助旅表現出色，正面抗住了烏宗·哈桑的新軍，皇帝親自許諾冊封某些軍官為世襲領主。
剩餘三個亞美尼亞輔助旅沒有參加決戰，長期分散在各個據點，從事一些安全且無聊的工作，例如輸送糧草、清剿潰兵、修建工事。
站在普通民兵的角度，這是他們最期望看到的局面。
但是，喬治這類鄉紳的期望更高，他捐贈糧食、冒著生命危險參加軍隊，只想追求一個世襲領主的名額。
喬治曾經的想法是跟著喬治亞作戰，想辦法積攢一些軍功。然而，國王長期待在山區不願南下，平白浪費喬治老爺的時間。
他麻木地走向喬治亞軍需官，遞給對面一本帳冊，然後拿著交接單準備離去。
臨行前，喬治最後看了一眼南方，內心哀嘆：
「維赫唐格，你這個怯懦無能的廢物，到底什麼時候願意出戰？」
......
同一時間，南方六十英里，大不里士宮殿。
烏宗·哈桑聽到前線情況，放棄了誘捕維赫唐格的想法。
決戰結束，東羅馬主力前往迪亞巴克爾，烏宗·哈桑暫時留在大不里士，想要趁機打垮喬治亞軍隊，繳獲敵人的火器。
對喬治亞的戰爭中，白羊幾乎保持全勝。只要維赫唐格離開山區南下，烏宗·哈桑有十足的信心殲滅敵人。
然而，維赫唐格似乎嚇破了膽，無論白羊軍隊如何引誘，他堅決不肯離開那片該死的山區，專注於修建防禦工事。
「估算時間，希臘主力將在一個月內趕來大不里士，波斯西北要淪陷了。」
烏宗·哈桑的遷都目標是南方的巴斯拉，城市位於底格里斯河下游，毗鄰波斯灣，每年從東方進口香料、瓷器、絲綢，貿易收入很高。
從大不里士到巴斯拉，全程耗時一個半月，烏宗·哈桑覺維圖斯不會追過來。
（註：兩地直線距離約850公里，古代道路需要繞行山脈、河流，實際路程可能要超過一千三百公里。）
縱觀歷史，羅馬的東部邊境維持在亞美尼亞高原東部，這是他們的統治極限。
有時候，羅馬軍隊攻陷泰西封（巴格達附近，底格里斯河中游），卻做不到長期占領。這裡距離羅馬的核心區過於遙遠，一旦主力部隊撤走，當地就會脫離掌控。
「圖拉真、卡魯斯、希拉克略都做不到，維圖斯亦是如此，如果他真的發了瘋，一路衝到巴斯拉，大不了我跑到波斯東部。」
事到如今，烏宗·哈桑徹底看開了。
決戰當天，烏宗·哈桑撤比較及時，大部分新軍與重騎兵都撤出來了，最核心的武裝部隊還在，兩河平原、波斯、印度，有的是地方可以讓他重建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