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歷史

  七月二十日,愛琴海,米科諾斯島。

  不久前,這座島嶼成為雷納夫的封地,益於此,他們家有了一個正式的姓氏——米科諾斯。

  經過短暫的慶祝,雷納夫奔赴東部邊境,次子返回軍校上課,妻子經常和一群修女、村婦聚會聊天。長子西蒙·米科諾斯無所事事,等待尼科米底亞大學開學。

  午後,西蒙待在二樓房間看書,過了一段時間,他望著窗外的海面陷入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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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側海面,一艘雙桅槳帆船平穩駛向米科諾斯,臨近港口,它收起了主帆和輔助帆,兩側船槳有節奏地划動,仿佛一條體型細長的蜈蚣,在蔚藍的海面上緩慢爬行。

  西蒙小聲感嘆:「半個月了,這是第二艘願意停靠在米科諾斯的大中型商船,這地方也太荒涼了。」

  等到商船靠岸,他拿起望遠鏡眺望碼頭,看見一群披著白色長袍的學者走下棧橋。

  西蒙猜到他們是普萊松學派的成員,這些人喜歡模仿古代雅典學者的穿著,似乎這樣能夠讓他們獲先賢的智慧。

  西蒙對普萊松的理念不感興趣,他放下望遠鏡,拿起一套釣魚用具前往一處偏僻海岸。

  熱風拂面,陽光曬沙灘發白,西蒙撐開遮陽傘,擺好矮凳,然後隨手抓起一捧餌料拋入海面,吸引附近的游魚前來覓食。

  做完這一步,他把魚鉤拋向大海,靜靜等待獵物上鉤。

  然而,西蒙今天的運氣格外的差,等了半小時,一條魚也沒釣到。

  西蒙一邊咒罵自己的壞運氣,一邊拿著鏟子和鐵桶,在空曠無人的海灘挖掘蛤蜊、蟶子,或者在礁石下方尋找螃蟹。

  其實他最喜歡的是打獵,然而米科諾斯缺乏成片的森林,沒有野鹿、野豬等大型獵物。

  前幾天,西蒙帶著獵槍在北側丘陵閒逛,只找到一些海鳥和野兔,它們體積小,行動敏捷,根本不適合作為狩獵目標。

  「其他貴族的島嶼,有些區域存在大片森林,譬如馬庫斯的安德羅斯島。聽說他的兒子嘗試從陸地引進一些野鹿,然後在島上的森林進行放養,以此作為狩獵用途。

  偏偏我家運氣太差,為什麼挑中一個面積小、沒有任何特產的米科諾斯島?難道是因為父親惹怒了內閣的某個宰相,或者內宮監的大宦官?」

  西蒙越想越覺可能。

  比米科諾斯面積大的空閒島嶼有好幾個,譬如西北的蒂諾斯島和東部的伊卡利亞島。如果能換到伊卡利亞,自己就可以在島上森林放養一群野鹿,每隔一段時間打獵消遣了。

  ......

  黃昏,西蒙帶著工具和魚獲返回宅邸,看見八位身披白色長袍的學者在家裡做客。

  客人們的談話摻雜了許多典故和古希臘語,西蒙聽了好長時間,發現他們此行的目標是提洛島,勘探島上的古代遺蹟。

  「是嗎?祝你們好運。」

  西蒙提著魚獲來到廚房,吩咐廚師把它們烹飪成晚餐。後續的用餐期間,他專注於吃飯,幾乎沒有加入客人們的談話。

  勘探古代遺蹟比釣魚更無聊,他可沒心情跑到一座荒島,對著一些破石頭浪費時間。

  然而,米科諾斯夫人並不這麼想,「西蒙下個月滿十六歲,即將前往尼科米底亞大學學習,諸位賢者能否帶他在提洛島待幾天,讓他多接觸一些學問?」

  不,千萬別答應!

  西蒙拼命向學者們使眼色,只可惜,為首的學者答應了女主人的請求。

  「這場行動由皇帝發起,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走遍提洛島的每一寸土地,繪製島嶼的遺蹟分布圖。為了感謝您向團隊提供補給,我們會在論文和報告中添加西蒙少爺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西蒙被僕人叫醒,滿臉不情願地收拾行囊,隨即前往碼頭登上那艘雙桅槳帆船。

  提洛島與米科諾斯距離很近,在海風的吹拂下,槳帆船航行約一個小時,順利駛入島嶼西側的港口。

  放眼望去,整座島嶼荒蕪破敗,野外沒有樹木與河流,分布著大片枯黃的野草,港口的防波堤大部分坍塌,只剩殘存的石墩任由海浪拍打。

  槳帆船靠岸之後,僱工忙著搭建營地,學者們懷揣著對歷史的敬畏,參觀這座被廢棄上千年的城市。

  西蒙無聊地跟在人群後方,聽他們提到所謂的「阿波羅神廟」。

  然而,眼前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石柱,沒有神像,附近也沒有古老珍寶。

  接下來的幾天,考古團隊詳細勘探這座面積三平方公里的小島,西蒙起初極其煩躁,完全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

  「阿波羅神廟沒有阿波羅石像、聖湖沒有水、提洛同盟金庫沒有金幣......就算你們在島上逛一年,又能找到什麼?」

  考慮到有四個學者在尼科米底亞大學任教,西蒙不想把關係搞太僵,始終沒有把內心的吐槽說出來。

  時間流逝,西蒙逐漸習慣了考古團隊的生活,有時候幫忙拓印石碑表面的銘文,或者描繪草圖、撰寫詳細的觀察報告。

  為首的學者叫做安提莫斯,這並非他的本名,而是他給自己起的稱呼,效仿歷史上著名的學者「安提莫斯」。

  就像「普萊松」這個稱呼是取自於「柏拉圖」,意在傳承這位古老先賢的理念。

  偶爾,安提莫斯與西蒙閒聊,想邀請這位貴族少爺加入「歷史與古典哲學」學院。這時候,西蒙不再反感歷史學,但他還是有些遲疑。

  「父親的想法是讓我學習法律,畢業之後擔任文官,弟弟學習軍事,繼承衛戍區世襲千戶的軍職。歷史確實挺有意思,但它終究不如法律有用。」

  邀請被拒絕,安提莫斯並不氣惱,他繼續以最大的熱情投入考古勘探,想要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普萊松學派與教會的關係一直很差,等到老師(普萊松)逝去,學派的影響力肯定會下降。

  安提莫斯想到的出路是專注於歷史和考古,向皇帝證明自身的價值,同時引發民眾對古典時代的興趣。

  即便學派的聲望受損,還是能在這個領域維持生存,不至於徹底消亡。


  七月下旬,威尼斯。

  經過兩年半的顛沛流離,洛倫佐返回了闊別已久的家鄉,船隻駛入潟湖之後,他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見鬼,威尼斯怎麼變成了這幅模樣?」

  如今,潟湖的商船數量銳減,聖馬可廣場遊蕩著眾多的閒散人員,有些醉鬼公然散布一些不合時宜的言論,總督宮前的衛兵卻裝作沒聽見。

  總督宮外面的牆壁貼著一張告示,大致意思如下:

  總督想要重振造船業,號召所有威尼斯人捐款,捐款數額最多的三十個富商家族可以進入《金冊》。

  1315年,威尼斯建立正式的《金冊》,作為貴族身份的官方名錄。基奧賈戰爭結束後,威尼斯財政緊張,一次性吸納三十個家族進入《金冊》,換取他們的資金支持。

  很明顯,總督的舉措是效仿半個世紀前的先例。

  洛倫佐對此持悲觀態度。

  上次是威尼斯獲勝,贏東地中海霸權,富商們耗費重金購買貴族名額,可以從後續的貿易賺回來。

  這次威尼斯打輸了,丟掉了制海權和軍械庫,威尼斯貴族的身份有所貶值,售賣貴族身份的收益肯定不如數十年前。

  他估計,最大一筆捐贈額不會超過五千杜卡特,多數家族的額度在3000~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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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時期,商人成為小貴族的現象並不罕見。有些時候,他們可以托關係把子嗣送進宮廷,擔任大貴族的侍從,在某個合適的時候立功封爵,這部分的費用也就數千杜卡特。

  如果威尼斯的貴族身份定價太高,超出了富商的承受極限,很可能湊不齊三十個名額,到時候就真的丟大臉了。

  他沿著熟悉的街道走向自家宅邸,中途,看見三十多個工匠待在酒館喝酒鼓譟,抱怨待遇降低。

  洛倫佐詢問附近的熟人:「發生什麼事了?」

  對方回覆:「他們是鑄炮工匠。軍械庫被焚毀之後,總督把各類工匠分散在不同的場所繼續生產。生產效益降低,薪水隨之下降,這些工人當然有怨氣。隔三差五就來酒館抱怨,習慣就好。

  對了,你失蹤了兩年半,是被希臘人俘虜了?我沒聽說你家繳納了贖金,難道你是自己跑出來的?」

  洛倫佐發出長嘆:「流落在大西洋的荒島,這件事說來很長......」

  洛倫佐與熟人在酒館外面閒聊,順便聆聽這些鑄炮工人的抱怨。

  其中,有個資深工匠的口音聽起來很怪,不像是義大利人,似乎帶著巴爾幹地區的口音。

  熟人說出這人的來歷,「烏爾班,匈牙利人,是鑄炮廠的資深工匠。他的年薪多達一百五十杜卡特,現在少了三分之一,最近一直在抱怨。」

  閒聊結束,洛倫佐返回自家宅邸,發現家裡只剩一個僕人,其他成員都搬走了。

  僕人解釋道:「老爺獲維琴察行政長官的職位,帶著家人過去赴任。」

  洛倫佐難以置信:「帶著所有家屬赴任?四十人委員會允許這種行為?」

  僕人:「許多貴族家族都在向大陸領地遷移,我聽說上次召開大議會,到場的成員僅有七百人。少爺,您失蹤了兩年,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大西洋,撒哈拉以南海域。」

  洛倫佐唉聲嘆氣,觀察二樓客廳的陳設,拱形窗的玻璃似乎都換成了新的,一些名貴陳設也消失了。

  據僕人介紹,當時希臘艦隊堵在潟湖外面,用射程很長的火箭襲擊潟湖內部的主島,其中一枚火箭落在不遠處爆炸,震碎了窗戶玻璃。

  至於那些名貴陳設,戰爭結束之後被賣給了米蘭貴族,換取兩千杜卡特補貼家用。

  「只有兩千?僅僅那一套瓷器就值八百杜卡特,實在是賣太虧了。」

  洛倫佐踩著樓梯來到三樓臥室,睡在從小到大的床鋪上,竟然感覺到了一絲陌生。枕頭柔軟,被褥的面料柔順絲滑,他卻很長時間都睡不著。

  「當初流落荒島的時候,睡在簡易木板床上面,反而很快就睡著了,呼,回家的感覺真是怪。」

  ......

  在家歇息兩日,洛倫佐換上一套體面的貴族服飾,前往海軍部門述職,匯報自己這兩年半的經歷。

  中途,他經過一處十字路口,看見一群衛兵在盤問幾個工匠,好地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衛兵認出洛倫佐的貴族身份,語氣略微緩和,「鑄炮廠的一個匈牙利資深工匠逃離,還帶走了一些關鍵的技術資料!」

  瞬間,洛倫佐回想起「烏爾班」這個名字。

  待遇降低,工匠跑到其他地方謀生,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雖然總督限制少量資深工匠的流動,卻管不住大部分普通工匠,這類群體遷移到其他城鎮,會增加競爭對手的實力。」

  洛倫佐覺威尼斯陷入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貿易萎縮,導致工場資金短缺,工匠待遇下降。

  時間流逝,工匠遷移到其他城鎮,在競爭對手的工場效力。

  競爭對手的生產技術提升,進一步擠壓威尼斯的貿易額......

  懷揣這個想法,洛倫佐鬱悶地走進海軍部門,恰好看見三個從黑珊瑚島返回的船員。他們正纏著一位事務官,索要這兩年半的工資。

  「別忘了,還有我的工資!」

  洛倫佐向事務官打了個招呼,然後走進三樓的辦公室,向海軍提督敘述失蹤期間的經歷。

  「......返程期間,斯卡拉號先是向東駛向非洲近海,海岸的河口三角洲有葡萄牙人的據點,圍牆外面開墾了一些耕地。

  斯卡拉號沒有在葡萄牙據點停靠,她沿著海岸向北,撒哈拉沙漠的海岸線漫長,經過十多天的航行,終於來到摩洛哥海岸,返回了『已知世界』。」

  提督神色凝重,注視著地圖左下角的空白區域,情緒極為低落。

  威尼斯軍械庫損毀,造船能力下降,註定無法參與這場海外探索了。

  許久,提督想到一個好消息,勉強露出一分笑容。

  上個月,教宗正式頒布命令:允許葡萄牙對探索發現的領土宣稱主權。

  但是這個命令措辭模糊,教宗沒有給出具體的領土範圍,乍一看,似乎整個撒哈拉以南的土地都屬於葡萄牙王國。

  提督覺,巴列奧略和卡斯蒂利亞都在探索南方航線。即使葡萄牙使者跑到羅馬,當面向教廷控訴這一行徑,也阻止不了這兩個大國。

  長此以往,雙方遲早要鬧出一些糾紛,有可能引發戰爭。

  「法、葡兩國聯姻,雙方關係親密。巴列奧略的實力超過葡萄牙,但綜合實力比法國差遠了,只能算作第二強權。

  再過幾年,維圖斯在黎凡特有所擴張,卻只能獲一些忠誠度較低的居民,這群人不會給他打仗賣命,也不會老實繳納賦稅。巴列奧略的實力還是趕不上法國。

  我承認維圖斯挺能打,也許是這個時代最能打的統帥,但讓娜·達克不比他差多少。

  查理七世擁有一千萬法蘭克人,巴列奧略治下的希臘人不到四百萬。巴列奧略可以用體量壓垮威尼斯,法國也可以用體量壓垮巴列奧略。

  真希望他們打起來,這樣威尼斯也許能有機會恢復實力,發展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