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財稅與市政

  述職結束,洛倫佐離開提督的辦公室。他返回一樓,三個船員還在討要失蹤期間的軍餉。

  洛倫佐告知事務官:「提督相信我們的作戰經歷,你可以給我的船員發放軍餉了。」

  拿到足額軍餉後,洛倫佐向船員們道別,隨即火速前往銀行,向那不勒斯的表親匯去一筆款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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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洛倫佐和船員們乘坐斯卡拉號返回,帆船在那不勒斯停泊的時候,是表親幫忙支付了高達二百杜卡特的船資。

  為了感謝表親的幫助,洛倫佐把匯款數額提高到三百。

  忙完這件事,他帶著剩餘的軍餉在城內四處享樂,稀里糊塗混了半個月。

  八月中旬,洛倫佐的父親從維琴察派來使者,讓這個失蹤多日的長子過去團聚。

  ......

  維琴察與威尼斯相距四十英里,約兩天路程。中途,洛倫佐看見數百個威尼斯人,拖家帶口向西遷徙。

  細問之下,一部分人是島上的失業居民,另一部分來自克里特島、科孚島等海外領土。他們在威尼斯找不到生計,只能聽從事務官的安排,遷移到波河平原建設新的定居點。

  但是,威尼斯的軍事實力下降,總督不敢惹怒波河平原的地方勢力,無法給移民分配現有農田。移民們只能從頭開始墾荒。

  墾荒期間,總督提供糧食、鐵器等必要物資,這筆補貼維持兩年時間。第三年沒有補貼,也沒有賦稅,第四年開始,移民需要繳納賦稅。

  這項政策合情合理,洛倫佐卻難以抑制地感到悲哀。

  曾經的威尼斯是個絕對的海權國家,很少貴族在陸地購置產業。雖然大家擁擠在潟湖,居住條件不如陸地上的貴族們,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丟掉東地中海霸權之後,這種「最尊貴共和國」的優越感一掃而空,威尼斯人的心態回歸「正常」,開始重視自己擁有的陸地。

  威尼斯的黃金時代結束了。

  來到維琴察城外,洛倫佐沒有著急進城,騎馬前往南郊的墾荒地。

  熾熱的陽光下,一百多個移民正在開墾山坡,按照一定的間距安插木樁,想要把坡地開墾成葡萄園。

  葡萄、無花果、蘋果等水果屬於中期投資,從栽下新苗到穩定產出,至少需要三年的等待。

  橄欖樹的收穫周期太長,從種子發芽到初次結果需要七年,後面還要再等幾年,才能進入穩定的產果期。因此,移民們不會在墾荒初期種植橄欖樹,只有生活逐漸穩定下來,他們才有精力考慮這些長遠打算。

  山坡平緩地向東延伸,高度逐漸降低,最終形成一片低洼地帶。

  部分窪地存在積水,水面倒映著澄澈無雲的天空,窪地邊緣生長著茂盛的水草,還能看見一小群綠頭野鴨在水面游弋。

  此刻,超過四百個移民正在窪地東側挖掘溝渠,把這些略微發臭的積水導入兩英里外的小河。

  不遠處搭建了一個鐵匠鋪,附近堆放著一些損毀的鐵鎬和鐮刀。年輕的學徒在火爐旁扇著風箱,鐵匠拿著鐵錘敲打燒紅的鐵器,把它們修復至完整狀態,然後重新投入使用。

  窪地東北側,一些移民用馬車運來許多石塊,洛倫佐眺望正在施工的地基,推測他們想要修建一座排水風車。

  建成之後,風車依靠風力晝夜不停地運轉,把最低處的積水汲取到排水渠中,極大節約了人力。排乾積水之後,還能把風車進行改裝,作為風力磨坊。

  「最擅長這項技術的是佛蘭德斯,據說他們的領地到處都能看見風車。」

  洛倫佐打著哈欠,騎馬返回了維琴察城門,恰好遇上打獵歸來的父親和兩個弟弟,還有幾個本地的貴族成員。

  親人重逢,最小的弟弟脫口而出,「哥,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整個人瘦脫相了?礦山的勞工都沒你這麼離譜。」

  洛倫佐揉了下對方的頭髮,「把你丟在荒島過一年半,比我好不到哪去。」

  當晚,一家人在城主官邸吃飯。洛倫佐聽說家裡購置了大片土地,招募工人墾荒經營,還準備安排一場聯姻,看來想在這裡長期紮根。

  他內心哀嘆。

  「從商業貴族轉型成傳統貴族,這就是我們家的發展方向嗎?不錯,這確實可以躲過希臘人的進攻,但是奧地利人和法國人打過來,到時候又該怎麼辦啊?」

  ......

  八月三十日,布拉赫奈宮。

  維圖斯坐在皇座上,翻看伊利亞提交的農業調查報告。

  伊利亞近期走訪了默西亞、北色雷斯、東色雷斯,這三個行省擁有成片的大塊平原,水源充足,適合發展農耕,是主要的糧食出產地。

  默西亞的移民數量較多,他們聽從行政長官的安排,從牛耕換成了效率更高的馬耕,行省的馬耕比例達到了三成半。

  挽馬的耕地效率高,但是挽馬食用大麥和燕麥,對飼料的要求高於吃草和秸稈的耕牛,從經濟效益來看並不突出。

  軍事方面的好處是,這提升了農民的騎術水平,使帝國獲一批潛在的騎兵兵員,降低對遊牧騎兵的依賴。

  為此,中樞永久下調了馬場稅率,鼓勵產業主投資馬場,培育更多的馬匹,讓部分富農從牛耕逐漸轉向馬耕。

  維圖斯翻到報告的下一頁,這裡記載了默西亞各類作物的畝產、大致的種植面積和預期收穫。

  他內心估算:「把斯特雷馬換算成畝,每畝小麥的產量大概是五十公斤。

  根據檔案庫的資料,查士丁尼所在的中世紀早期,默西亞的小麥畝產是30~40公斤,如果按照平均值35公斤來算,時隔數百年,默西亞的小麥畝產增長了五成。

  不過,默西亞地區的產量還是不如法國核心區與北義大利,據說他們的小麥畝產量能達到60~70公斤,在歐洲地區排在前列。

  這些年,技術一直在進步,從兩圃制到三圃制、重型鐵犁、引進東方作物,糧食產量緩慢增加。

  當初,希拉克略時代丟了埃及,東羅馬陷入糧食不足的困境,君士坦丁堡的免費麵包政策從此取消。

  現在沒有埃及的糧食,東羅馬一樣過很好。

  教會經常向我抱怨,說君堡城內的酒鬼數量明顯增加,這證明了國內糧食過剩,多餘的糧食吃不完,只能用來釀酒了。」

  維圖斯關注的是屬下在工作期間不能飲酒,至於民眾的飲食習慣,這種事情沒法管。

  報告末尾,農業部門請求調用更多的戰俘,在默西亞和北色雷斯建設更多水利設施、排乾沼澤。

  「排乾沼澤可以擴充農業用地,總歸是一件好事。」

  戰爭結束不久,東羅馬的戰俘數量足夠,維圖斯欣然同意了這項要求。

  ......

  隨著會議結束,文官們相繼離開內閣,前往宮外的食堂吃午餐,只有首相留在原地,似乎有話要說。

  察覺皇帝的眼神,剩餘的侍從也撤走了,殿內只剩皇帝、首相和佩拉托。

  維圖斯心想:「估計是要請辭了。」

  首相年紀老邁,精神愈發不濟,內閣越來越多的事務轉移到薩瓦爾和巴爾拉姆身上,偶爾,談話的時候還會忽然走神。

  這些天,雖然維圖斯和兩位副相沒有表態,但外界早已傳沸沸揚揚,推測下一任首相人選,以及哪位大臣能夠入閣。

  「陛下,感謝您一直以來的信任......」

  「」「」「小」「說」「網」「首」「發」「」「」「」「」「」「」「.」「」「」「」

  克里薩菲·諾拉塔斯念叨很長時間,說了一大堆無意義的套話。

  臨近末尾,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想要留個好名聲,克里薩菲忽然提到一件往事,開始勸諫皇帝:

  「陛下,十年前,您和約翰皇帝把農業稅從兩成提升到兩成半,理由是需要更多的軍費組建軍隊,收復被奧斯曼侵占的東方故地。

  距離奧斯曼覆滅已有四年,我即將離任,最後想要冒昧提一個建議,請您回調稅率。兩成半的稅率,民眾的負擔確實太大了。無論如何,千萬不要採納副相巴爾拉姆的建議,進一步加稅。」

  聽到首相在臨別之際的真心話,維圖斯起初感到詫異,然後內心嘀咕:

  「也對,兩成半的稅率確實有點多了。之前牧首提到過,假如某地存在私下的額外攤派,自耕農的總負擔會超過三成。」

  許久,維圖斯發出長嘆:「唉,奧斯曼、威尼斯、馬穆魯克、白羊......敵人無休無止,羅馬近些年一直在打仗,實在是沒辦法了。

  我原本的想法是打垮白羊、馬穆魯克以後,再調回稅率。既然牧首和你都提到這件事,從明年秋季開始,農業稅恢復到兩成。」

  烏宗·哈桑擊敗黑羊之後,實力迅速膨脹,近期又擊敗了帖木兒帝國,占據波斯西部。

  根據商人提供的流言,烏宗·哈桑正在大範圍推廣革新措施,壓制地方勢力、改革軍隊,實力與日俱增。

  維圖斯面臨兩個選擇:

  想辦法湊出一筆軍費,儘早進攻白羊王朝。

  或者,他可以再多等幾年,府庫充盈再開戰。這樣做的弊端是白羊王朝實力膨脹,進攻風險更高。

  維圖斯還是決定搶先一步,動用七萬以上軍隊,一鼓作氣打垮這個新興政權,不給白羊王朝整頓內政的時間。

  這時,首相再次說道:「卡洛的能力不錯,但是性格偏軟一些,難以壓服各部的大臣們。我建議讓原來的副相薩瓦爾升任首相,卡洛擔任副相。副相巴爾拉姆喜歡逢迎君主,自身毫無主見,您切記不要過度依賴他。」

  維圖斯點頭:「我會考慮。」

  ......

  下午,維圖斯沒有處理公務,乘坐馬車前往東南城區。

  奪回東地中海霸權之後,君士坦丁堡的貿易額再度增長,城市人口又進入一個新的快速增長期。沿途,維圖斯看見道路兩側修建了更多的三層住宅。

  按照市政部門的預測,未來幾年,君士坦丁堡人口將突破三十萬。

  市民數量增加,城市稅收相應增長,也會帶來一些衛生方面的問題。

  不過,君士坦丁堡作為世界渴望之城,在這方面具備獨特的地理優勢。

  首先,城市東部是馬爾馬拉海,污水順著下水管道排入海洋,被強勁的洋流迅速沖走。

  其次,城市的水源來自西北方的貝爾格勒森林,當地人煙稀少、降雨充沛,能夠源源不斷提供清潔水源。

  取水地與排污地點在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水源不會受到污染,有效減少了疫病傳播。

  1399年,曼努埃爾二世出使西方,兩年多的時間,他到訪過威尼斯、巴黎、倫敦等地。

  據他和孩子們私下回憶,巴黎和倫敦的衛生狀況很差,還不如坐落於潟湖中央的威尼斯。

  兩座城市的街道狹窄曲折,有些區域覆蓋著一層垃圾、腐水混合而成的爛泥。

  許多市民向泰晤士河或塞納河傾倒污物,然後在城區內部挖掘水井取水。市民普遍認為,只要水看起來清澈、喝起來不臭,井水就是絕對安全的。

  但事實並非如此。

  每到雨天,雨水會沖刷街道上的污物,然後逐漸滲入地表,污染水井所在區域的地下水。

  而且,髒臭的河水也會滲過土壤,與城區下方的地下水發生接觸,持續而緩慢地產生污染。

  經過觀察,曼努埃爾二世出的結論是:

  沿海城市的衛生狀況更好一些,倫敦和巴黎的情況不算最差,畢竟它們毗鄰大河,充沛的河水還是能夠沖走一部分污物。

  如果內陸城市毗鄰一條小河,衛生情況最糟糕。河水流量小、流速慢,污水倒入後很難被稀釋和沖刷,很快變成一條緩慢流動的「污水溝」,滋生蚊蟲和疫病......

  「在取水、排污兩方面,君士坦丁堡達到了工業時代之前的上限,只要市政規劃合理,容納八十萬人綽綽有餘。」

  維圖斯能想到的措施,大部分早就付諸實踐了,譬如在市政廳設立衛生官員、針對排污和下水道制定專門的法律、修建公共浴室、讓墓地遠離居住區。

  不過,他還是想到一個被疏忽的細節:建築的採光和通風。

  充足的陽光可以殺死大量病菌,降低民眾的患病概率。維圖斯讓市政部門推行一項規定,新建房屋必須達到這方面的標準。

  印象中,英格蘭推出過一項最蠢的措施:開徵窗戶稅。一棟建築的窗戶越多,繳納的賦稅越多。

  如此一來,民眾只能用磚塊砌上窗戶,影響了居住者的健康。後來,這項措施還被法國借鑑,直到一戰期間才被廢除......

  關於採光,維圖斯還想在君堡的幾條主幹道架設路燈,但小範圍的實驗表明,使用油燈的成本較高。

  「用橄欖油或動物油脂照明太奢侈了。記十九世紀初,倫敦發明煤氣街燈,原料是廉價的煤炭。假如大學和軍械所研發出煤氣燈,全國各地都能推廣。」

  考慮到現在與十九世紀的技術差異,維圖斯對此不抱太大希望。

  在市政領域,他最關注的是衛生,人口超過一萬的城市都建設了下水道、公共浴室、至少一所規模化的醫院,還耗費巨資,專門給大型城市修建了高架水渠。

  市政經費被衛生設施占用大半,留給其他方面的資金很少。

  維圖斯算了一筆帳,一旦煤氣燈研發失敗,就算選用最便宜的菜籽油作為替代,成本依舊超過了承受極限,只能取消城內的路燈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