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愛琴海中部,米科諾斯島。
上午,一艘雙桅槳帆船駛向島嶼西側的海港。
海灣形似半圓,兩側有低矮的岬角環抱,北側的海岬立著一座威尼斯人修建的石質堡壘,城牆厚實,方形塔樓居高臨下俯瞰整座港口。
過去的兩個多世紀,威尼斯占領了大部分愛琴海島嶼,對克里特島採取直接統治,部分島嶼採取間接統治。
1207年,威尼斯貴族馬可·薩努多拿出個人積蓄,招募一批僱傭兵征服了眾多島嶼,建立了納克索斯公國。公爵向威尼斯共和國臣服,但享有高度自主權。
公國的首府是納克索斯島,剩餘的大多數島嶼作為封地,賞賜給一些威尼斯貴族,形成一個穩定的統治集團。
很長一段時間,米科諾斯島屬于吉西家族。不久前,皇帝把島嶼封給了第五軍團的副將雷納夫,以此獎賞他的忠誠與戰功。
隨著兩側槳櫓的划動,帆船緩慢靠近棧橋,船員拋出纜繩,碼頭上的工人動作麻利,迅速把纜繩套在石柱上。
一行人走下棧橋,為首的十五歲少年觀察港口,這裡的貨物只有鹹魚、大麥和醃橄欖,「好荒涼的島嶼,依靠捕魚、種地能賺多少錢?」
這番言論招致雷納夫的呵斥,「你胡亂說些什麼?真覺這裡不好,以後放棄繼承權,把爵位讓給你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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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納夫勒令長子西蒙閉嘴,然後獨自在港口閒逛,這座沿海小鎮只有二百多棟房屋,牆體統一刷成白色,屋頂覆蓋著橙紅色瓦片。
城鎮邊緣修建了一道木製寨牆,郊外矗立著五座風車,在海風的吹拂下吱呀作響,磨著島上各處運來的穀物。
而在更遠處的海灘,是一個製作魚露的發酵池,隔著數百步,還是能夠聞到少許特有的魚腥味。
沒過多久,雷納夫遇到了島上的行政長官和神父。
五天前,行政長官收到詔書,島上的一切無主土地被賞賜給雷納夫和他的家族,可以一直傳承下去。不僅如此,雷納夫還可以獲全島稅額的一半。
不過,米科諾斯的居民與雷納夫之間不存在人身依附關係,他們可以售賣自身擁有的地產,也可以搬到其他地方謀生。
今後,行政長官依舊隸屬於納克索斯地區,神父對上一級的主教負責,雷納夫無權干涉兩人的年度考核、人事任免。
寒暄片刻,雷納夫進入正題:「島上有多少居民?」
行政長官回覆:「去年我們接管島嶼,有部分威尼斯人遷回了本土,現在,全島總計三千二百人,五百七十戶,分為五個定居點。」
他從隨身攜帶的挎包掏出一份地圖,上面標記了島嶼的定居點、教堂和一些重要設施。
地圖還囊括了西側的里尼亞島與提洛島。里尼亞島不適合農耕,居住著三十戶牧羊人,他們需要向米科諾斯島繳納賦稅。
提洛島處於荒廢狀態,它相傳是阿波羅與阿爾忒彌斯的誕生地,後來成為提洛同盟總部。島嶼散布著大量的神廟遺址,因此被列為重點歷史保護區,與雷納夫沒有任何關係。
(註:面對波斯帝國的入侵,希臘城邦組建了提洛同盟。後來,雅典控制了這個同盟的話語權,與斯巴達主導的伯羅奔尼撒同盟交戰,爆發了伯羅奔尼撒戰爭。)
六百戶居民?這能收到多少錢?
雷納夫覺長子的抱怨有些道理,地塊面積太小,所有收益加在一起,還不如克里特島的一座大型蔗糖種植園。
「唉,反正我也不缺錢了,國內到處都是地產,隨便兒孫們折騰了。」
離開城鎮東門,雷納夫翻身上馬,沿著鄉間小道深入內陸。
米科諾斯島的土壤貧瘠,氣候乾燥,道路兩側散落著一些零星的田圃,種植著大麥、葡萄、橄欖樹和無花果樹。
來到島嶼中央的一處村落,這裡依舊是白牆紅瓦,幾個老人坐在村口陰涼處閒聊,警惕地注視這個中年人和他身後的兩個衛兵。
米科諾斯島很長一段時間遭受海盜的襲擾,雷納夫走訪了各處村落,村民的態度普遍冷淡。
夜晚,一家人在威尼斯貴族遺留的宅邸聚餐,雷納夫覺前任貴族的品味著實不錯,整體布局、屋內裝飾、花圃都有獨特之處。
「以後退休了,這裡是個不錯的養老地點。」
......
五月下旬,雷納夫返回君士坦丁堡述職。後續,他會率領薩卡里亞軍團調往東南邊境,與阿提卡軍團換防。
布拉赫奈宮的東部花園,維圖斯召見了這位老下屬,兩人詳細討論了東方的軍務。許久,維圖斯忽然提到米科諾斯島。
「當地符合你的預期嗎?」
雷納夫:「我出生在賽普勒斯的內陸村落,米科諾斯讓我想起了家鄉的風景,我挺喜歡。
少年時,我一直跟隨父親學習打鐵。後來,兄長繼承了父親的鄉下鐵匠鋪,我在附近的波莫斯擔任鐵匠。
憑心而論,我很少懷念在波莫斯的生活。拉丁男爵不擅長管理城鎮,街道又髒又亂,我當時的願望就是攢錢,然後在鄉村開一間鐵匠鋪。
等到退休的那一天,也許我會在米科諾斯重新開一間鐵匠鋪,實現青年時期的願望。」
這場談話持續了兩個小時。雷納夫離開之後,維圖斯待在後花園散步,回憶前段時間的冊封貴族一事。
薩卡里亞會戰之後,維圖斯授予各位將領世襲軍職,獎賞他們的戰功與忠誠。
然而,隨著東羅馬光復安納托利亞,衛戍區的數量增加至六十二個,引發的結果是:
邊防將軍有世襲千戶的軍職,一個副旅長也有世襲千戶的軍職,難以區分高層與中高層的待遇。
沒辦法,維圖斯額外設立一個世襲貴族頭銜,授予馬庫斯、達米安、雷納夫、克雷澤、法比烏斯的長子、科恩等人為世襲貴族,給他們一座小島作為封地。
「此時此刻,發源自科穆寧的普洛尼亞制度被廢除,遺留的普洛尼亞貴族一掃而空。整個帝國的世襲軍功貴族只有七人,這排面足夠大了。」
至少在維圖斯看來,這個待遇配上他們的付出。
二十多年的征戰生涯中,真正的硬仗都是自己拿命啃下來的,麾下從未出現過一個類似阿格里帕、貝利撒留、納爾西斯的將領。
「我親自編寫教材、設立軍校,該做的都做了,為什麼培養不出一個真正的名將?再過幾年進攻白羊,我還是只能親自上陣。」
抱怨許久,維圖斯繼續考慮封爵的相關事項。
他想在法典中明文規定「非大功不封爵」。大致標準是:
將領與實力一流的敵國作戰,應該取一場決定性的勝利,譬如安蒂基西拉海戰,或者累積多次戰功,也可以獲封世襲爵位。
如果將領與中等規模的敵國作戰,必須重創甚至全殲主力,累計擊殺或俘虜超過一定數字。
維圖斯想到了西歐和大明兩種截然不同的貴族體系,他的想法是讓爵位保持足夠的稀缺性,絕不能濫封,但也不能過於苛刻。
正德年間,明朝出現濫封貴族的現象,跟隨皇帝南巡受寵的幾位近臣獲封伯爵。
從嘉靖到天啟年間,皇帝對封爵的態度陡然轉變。他印象中,將近百年的時間裡,只有王陽明(新建伯)和李成梁(寧遠伯)兩人因為軍功獲世爵。
「感覺這個標準還是有些不妥,需要與內閣詳細討論。」
維圖斯打著哈欠返回書房,發現桌面上堆積了許多文件。
文件擺放成兩摞,一部分是非優先級,是否審閱全看他的心情。另一部分是高優先級,內閣拿不定主意,只能由皇帝做出決策。
「好多的外交文書。」
「」「」「小」「說」「網」「首」「發」「」「」「」「」「」「」「.」「」「」「」
文件來自義大利東海岸的幾座城鎮,它們隸屬於教廷領地,擁有一定的自主性。威尼斯衰落,東羅馬奪回了制海權,這些城鎮迫切地想知道新任霸主的態度。
其中,規模最大的城鎮是安科納。
看完安科納議會的信件,維圖斯右手的羽毛筆懸在半空,許久沒有落下,筆尖的墨水滴落在文件上,洇出一團黑色墨跡。
長期以來,教廷對地方的管理效率很低,許多區域採取間接統治。
這些城鎮的局勢很複雜,處於教廷、地方領主、城鎮議會的三方博弈,假設維圖斯的措辭不當,這封回信大概率成為某人宣揚東羅馬威脅的根據。
「法國控制了熱那亞與那不勒斯,神聖羅馬帝國名義上是米蘭等國的封君。東羅馬沒有介入義大利局勢,反而是最受忌憚的一方,這一切真不公平。」
十多分鐘過去,他沒有寫下任何回復,決定讓外交大臣書寫幾份禮節性的回信。
最後一封書信來自那不勒斯,內容牽涉到海軍緝私。
關於這個話題,維圖斯有充分的正當性,立即寫下一封措辭嚴厲的回覆,認為國王是在資助馬穆魯克,阻止東羅馬收復耶路撒冷。
維圖斯心想:「無論海軍擊沉、俘獲多少商船,只要東羅馬陸軍沒有占據那不勒斯,就不會引發包圍網。」
古典時期,義大利南部建立了眾多的希臘定居點,因此被稱為大希臘地區。後來,羅馬共和國統一義大利,大希臘地區轉變成拉丁文化。
十一世紀,法國的諾曼貴族征服了那不勒斯。
經過長時間的統治,當地人受到諾曼文化的影響,希臘文化的影響越來越弱,很難再重新認同東羅馬的統治。
從現在的那不勒斯語,也能反映出當地的複雜歷史。這門語言的基礎是拉丁語,受到希臘語的影響,還摻雜了一些法語詞彙。
西西里島的方言更加複雜,除了以上三種語言,它還受到阿拉伯語和加泰隆尼亞語的影響。
「西西里、那不勒斯分屬兩方勢力,他們彼此制衡,對東羅馬的威脅有限,這樣的局面也不錯。」
......
處理完高優先級的文件,維圖斯從低優先級的文件中抽出幾份,粗略看了一遍,然後放著它們不管,思考下一階段的作戰計劃。
他計劃組建新的輕騎兵旅和龍騎兵旅。
這個過程的持續時間很長,招募人員需要2~3個月,其次是為期半年的訓練。
初步形成戰鬥力之後,兩個騎兵旅前往安納托利亞內陸剿匪,培養戰鬥力。
經過一年的訓練,他們可以投入正規的野外作戰,到了這時候,中樞大概率攢夠了錢,可以進攻白羊王朝。
「現在的烏宗·哈桑占據波斯西部,看來我逃不過古代君主的宿命,終究還是要去波斯逛一圈。」
波斯地區一直是希臘(東羅馬)的宿敵。古典時期,雙方經歷了希波戰爭、亞歷山大東征,然後是羅馬帝國與薩珊波斯長達數百年的拉鋸戰。
印象中,十六世紀以後,奧斯曼重複羅馬的經歷,與波斯地區(薩法維王朝、阿夫沙爾王朝)時戰時和,一直持續到波斯徹底衰落。
這一時期的奧斯曼占據上風,原因是財政寬裕,可以裝備更多的火槍和火炮。
火器的出現削弱了傳統騎兵的地位。十七世紀初,阿拔斯一世吸取前幾任君主的經驗,組建一支火器新軍,收復了部分失地。
但是,火器部隊的組建和維持都需要大量資金,軍隊定期訓練,裝備持續損耗。
波斯財政匱乏,這種軍事革新只能是間歇性的。1639年,波斯與奧斯曼簽訂《席林堡和約》後,軍隊建設隨之停滯。
數十年後,納迪爾沙(1688~1747年)崛起,他麾下的部隊中,傳統騎兵的數量還是多於火器部隊。
其中,最致命的缺陷是炮兵。當時波斯的生產技術落後於歐洲,火炮以輕型駱駝炮為主,缺乏大口徑野戰炮和攻城炮,多次受阻于堅城之下。
譬如坎大哈圍攻戰,這座城市的防禦力不如歐洲棱堡。即便如此,納迪爾沙圍攻了整整一年,最後還是派出士兵夜襲強攻,損失慘重。
想到這裡,維圖斯下定決心:「這次擊敗白羊,我一定要多修棱堡,在邊境形成一道防線,不,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