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小洛雷丹初步穩定局面,解除了陸地面臨的威脅。
秋風蕭瑟,他來到帕多瓦北郊的碼頭,登上一艘單桅槳帆船,「回威尼斯。」
船夫解開泊位的纜繩,帆船順著布倫塔河的水流緩慢行進,河岸兩側是一望無際的耕地,農民正在收割成熟的大麥和燕麥。
航行許久,河面漸寬,水流放緩,前方飄來海水的咸澀與潟湖獨特的氣息。
偶爾,前方迎面駛來一艘滿載貨物的平底駁船,駁船逆流而上,由河岸的挽馬拖拽前行。船上裝載著十幾個精緻的銅箱,上面描繪著某個貴族家族的徽章。
「他們把這麼多行李遷到帕多瓦,是打算在帕多瓦長期居住?」
無論是從個人情感,還是整體的戰略規劃,小洛雷丹很反感這些家族遷移到帕多瓦。
雖然潟湖的居住環境不如帕多瓦,但是它多次保護威尼斯,躲過了歷史上的法蘭克入侵、馬扎爾入侵。
威尼斯贏與熱那亞、比薩的競爭,成為東地中海的頭號霸權,很大程度上因為杜絕了陸地上的威脅,能夠集中資源發展海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省心
「如果放任貴族貪圖享樂,把行政中心遷移到帕多瓦,威尼斯的最大優勢從此消失。不行,我必須想辦法,改變貴族們搬離島嶼的趨勢。」
......
下午,槳帆船停靠在聖馬可廣場南側,這裡的景象大為不同,四匹鍍金青銅馬雕塑被取走。廣場遊蕩著眾多的閒散人員,部分人的指縫殘留著瀝青的焦黑痕跡,一看就是威尼斯軍械庫的船工。
還有一些失業者是船員。威尼斯向東羅馬移交了所有的大型商船,船員們丟了生計,同樣只能在岸上無所事事。
「必須給他們找點活干,否則有可能引發動亂。」
總督的想法是利用這些閒置勞動力,重建軍械庫。
他來到曾經的軍械庫遺址,入口處的拱門被煙霧熏焦黑,運河的水面浮著一層暗黃色炭屑,死氣沉沉,偶爾有一截焦黑的船骨從水底翹起。
運河兩岸的高大船棚被悉數焚毀,木柱坍塌,梁架斷折,總督沿著廢墟間勉強可辨的小道向內行走,空氣殘留濃烈的焦糊氣息。
遠處,制繩廠的綿延數百米的石拱長廊倒塌大半,拱頂內側被熏成墨色,地面殘存一層厚厚的灰燼。
隨行的主管介紹:「我們事先運走了許多原料和器械,這次損毀的只有廠房主體。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僱傭人員清理廢墟,預計需要4~6個月的時間,花費五萬杜卡特。
後續,最大的成本開支是採購木料,搭建那些大型船棚或廠房。這部分費用至少三十萬杜卡特,工期短則三年,長則十年。
想讓軍械庫恢復到原樣,總開支預計達到四十萬杜卡特。
重建期間,我建議把造船工人分散在幾個臨時場所造船,雖然效率下降,難以建造大型戰艦,但這是當前唯一的辦法。」
「讓我想想。」
小洛雷丹的幕僚們算過一筆帳,未來幾年,威尼斯的財政收入縮水至70萬~80萬杜卡特,每年的財政盈餘用來支付賠款,抽不出太多資金重建軍械庫。
四十萬杜卡特是直接成本,真正的巨大損失,來自軍械庫停產對威尼斯經濟命脈的毀滅性打擊。
轉口貿易是威尼斯的支柱產業。商船裝載手工業品等貨物前往埃及,換取埃及的東方商品,然後再運回本土進行銷售,整個威尼斯都因此受益。
在威尼斯重建商船隊和海軍之前,這部分貿易註定被熱那亞、佛羅倫斯、那不勒斯等國瓜分。
許久,小洛雷丹發出長嘆:「戰爭結束了,真正艱難的時刻才剛開始。」
......
九月二十五日,馬爾馬拉海。
秋日明媚,天空高遠而澄澈,幾縷薄雲如扯碎的羊絨,慵懶地綴在天邊。海風的吹拂下,遠征艦隊組成整齊的兩列縱隊,駛向君士坦丁堡城南的朱利安港。
此刻,港口的防波堤人頭攢動,一些孩童坐在父親的肩膀上,伸長脖子朝南方的海面張望,手裡攥著剛從路邊攤買的炒栗子。
「艦隊回來了!」
不知是誰最先喊了一聲,聲音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層層漣漪。人群騷動起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南方的海平面。
旗艦奈索斯號率先駛入港口,與她並列的是威尼斯總督的座艦「布金托羅」號。
考慮到遠洋適航性,這艘艦船拆除了部分上層建築,外觀沒有全盛時期的震撼與奢華。乍一看,民眾還以為是一艘作戰槳帆船。
在民眾的歡呼聲中,奈索斯號靠岸,羅曼努斯和軍官們走下棧橋,向皇帝述職。
後方,陸續有裝載文物的運輸船駛入港口,踏輪式起重機緩慢運作,把最受關注的鍍金青銅馬吊運至半空,緩慢放置在一輛重載馬車上方。
「黃金權杖、希拉克略的皇冠、查士丁尼的皇冠......」
這次收回的文物實在太多,維圖斯閱讀這份冗長的清單,覺這個過程要持續到明天。
「沒時間了,讓海軍優先卸下聖物、教堂的各類器皿,剩餘物件暫時排在後面。」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等了很長時間。
秋日的暴曬下,圍觀人群的耐心消磨殆盡,陸續回家吃午飯,皇室成員和大臣們在附近的海軍營房暫歇,只剩下一群船員在碼頭辛勤勞作。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箱聖物轉移到地面,維圖斯收到報告之後,帶領眾人重新返回碼頭。
在皇室馬車的帶領下,整支隊伍向北行進,由於重載馬車的拖累,隊伍的行進速度很慢。
收到消息,碼頭附近重新聚集了一大群圍觀民眾,他們的目光聚焦於四匹鍍金青銅馬、裝有真十字架碎片的金匣、鑲嵌眾多珍寶的黃金屏風......
途中,時不時有人試圖衝破兩側衛兵的阻攔,想要親手撫摸那些聖物,似乎此舉能夠帶來賜福。
慶幸的是,市政官提前預料到民眾的狂熱情緒,特意申請了兩千名士兵布置在現場,沒有出現太大騷亂。
羅曼努斯騎著「炒栗子」走在最前方,眺望正在建設的朱利安海軍教堂,預計還剩2~3年的工期。
經過兩個路口,前方是大競技場遺址,最北端的起跑門到修繕,旁邊放置了一台踏輪式起重機。
青銅馬的安放過程很繁瑣。未來幾天,工匠需要詳細檢查雕塑的主體結構,然後再把它們放置在起跑門的頂端......
終於,車隊來到奧古斯都廣場。
牧首和一群神職人員站在聖索菲亞大教堂前方,羅曼努斯翻身下馬,拿著清單徑直走向牧首,開始這場冗長的聖物移交儀式。
1204年,威尼斯人洗劫了整座城市,掠走了上百件聖物和眾多的宗教器皿。
這些文物來自不同的教堂,羅曼努斯念誦時,需要介紹文物的名字、1204年之前的歸屬、過去二百多年的存放地點。
每當他念誦完一件文物的信息,身後的侍從拿起相應的文物,恭敬地移交給神職人員。
起初,羅曼努斯的情緒既虔誠又興奮,隨著時間流逝,他的嗓音逐漸沙啞,語氣變急促,只想趕緊走完這個流程。
「唉,我終於知道父親不喜歡舉辦凱旋式的原因了。」
......
傍晚,皇室車隊返回布拉赫奈宮,羅曼努斯坐在車廂內部,疲憊地注視著窗外景象。
「」「」「小」「說」「網」「首」「發」「」「」「」「」「」「」「.」「」「」「」
道路的右前方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根據工人鋪設的地基判斷,這是一項耗資超過十萬的大型工程。
利奧猜到兄長想問什麼,提前回答:「陸軍教堂。」
安蒂基西拉大海戰結束,海軍提議捐款修建一座教堂,皇帝同意了。過去的一年多時間,工程有條不紊地進行,引發了陸軍內部的討論。
有些軍官認為,陸軍打了二十多年仗,東至裏海,北到喀山、西至突尼西亞,南至傑爾巴島,破城滅國,立下的戰功難以計數,有資格修建一座專屬教堂。
不僅如此,他們還商量聘請最頂級的畫師,在教堂穹頂繪製一幅巨型油畫。
關於油畫題材,部分人提議薩卡里亞會戰,也有人提議早期最兇險的科林斯守城戰、波查克遭遇戰,還有些軍官的資歷較淺,只參加了科尼亞會戰,於是提議把這場戰役繪成穹頂油畫......
直到現在,陸軍內部還沒吵出結果。
維圖斯不願介入軍官們的爭論,一直擱置這個話題。
海軍更加團結,把油畫題材定為安蒂基西拉大海戰。
無論是海軍內部,或者是外界輿論,一致認為此戰的重要性遠超其他海戰,象徵著羅馬海軍時隔數百年,再次奪回歐洲第一海軍的地位。
現階段,威尼斯失去戰艦和造艦能力,法國海軍排名第二。
雖然法國的本土造艦能力不強,但他們控制了熱那亞,安茹家族控制了那不勒斯,三家拼湊在一起,規模僅次於東羅馬。
維圖斯心想:「海軍戰鬥力不僅取決於艦船規模,水手素質、船體設計、戰術理念都很重要。」
優秀的騎兵來自於牧民群體,同樣,優秀的水手來自於商船船員和漁民群體。
法國的大部分民眾從事農耕,一個從未接觸過船隻的農民顯然不適合參加海軍,他們的總人口龐大,但海軍的後備人力很少。
希臘的海岸線曲折複雜,漁民群體龐大,早在古典時期就具備海上傳統。
希臘本土資源有限,雅典等城邦的居民駕駛船隻出海,扮演著商人、殖民者、海盜的多重角色。
地中海和黑海沿岸的許多城市,發源於希臘移民修建的定居點。
例如南義大利的那不勒斯和敘拉古,法國的馬賽,北非的昔蘭尼,黑海北岸的克森尼索,安納托利亞的特拉布宗和士麥那。
截至目前,東羅馬擁有豐富的海軍人力儲備,水手的航海能力與義大利城邦的水手們相近,能夠維持一支訓練有素且龐大的海軍。
......
次日清晨,維圖斯吃早餐的時候,忽然想起了那些威尼斯人質。
維圖斯向內宮監的宦官吩咐:
「傳旨,把這些人安置在羅多彼山脈的一處山谷,讓他們放羊耕地,再安排一個教師,是否學習全憑他們自願。威尼斯還完欠款之後,把這群人質遣送回國。」
聞言,艾格尼絲、利奧絲毫不感到意外,這就是維圖斯的一貫作風。
歷年抓獲的貴族俘虜,無論他們來自十字軍國家還是奧斯曼,絕大部分安置在偏遠地區,
有些貴族主動投降,待遇略好一些,獲一大片田產,可以僱傭外人幫忙照料土地,成為一個衣食無憂的鄉紳。
大部分貴族是戰敗被俘,安置地點位於偏僻山谷,需要親自下地勞作,這其中包括了賽普勒斯王室成員。
這群人質背井離鄉,與親人長期分別,有充足的理由仇恨東羅馬。維圖斯沒興趣感化這群不穩定因素,彰顯東羅馬的寬宏大量。
自己沒有效仿羅馬對迦太基的措施,已經足夠寬容了。
上午九點,維圖斯召開內閣會議,討論新收復領地的行政區劃。
這次作戰,收復了愛奧尼亞群島和愛琴海群島,新增加了三十萬希臘人口。
愛奧尼亞群島的面積太小,不單獨作為一個行省,分別劃入已有的伊庇魯斯、伯羅奔尼撒行省。
克里特人口較多,宰相們建議設立一個克里特行省。
「新設行省,意味著今年的文官錄取名額要多一些。」維圖斯嘀咕幾句,同意了這項提議。
他翻開克里特島的土地登記報告,不出意外,大部分土地屬於威尼斯政府或者威尼斯移民。
「關於這些土地,內閣有什麼計劃?」
首相建議把一半的耕地或橄欖樹分給貧民,這些作物適合小農耕作。
相比之下,甘蔗種植需要投入大量資金,普通農戶無法承擔日常開支,包括修繕水渠、經營榨糖工坊。因此,甘蔗只適合規模化經營。
維圖斯:「你的意思是,把甘蔗、杏仁樹、檸檬樹這些種植園賞賜給功臣,或者賣給農業公司?」
把土地賣給農業公司,可以快速回籠資金,維圖斯同意了這項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