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威尼斯潟湖西側,帕多瓦。
自從越來越多的貴族遷入這座城市,帕多瓦實質上成為新的國都,最近的幾次會議都在這座城市召開,而非潟湖中央的主島。
帕多瓦距離潟湖約二十英里,始建於古典時期,基礎設施完善,周圍是大片平坦的耕地,城外的布倫塔河流向潟湖,方便城市與潟湖之間轉運物資。
站在貴族群體的角度,帕多瓦的居住體驗很好,既可以在城內建造宅邸,也可以在西郊的山間莊園避暑,遠遠超過潮濕逼仄的威尼斯主島。
最重要的是,帕多瓦有古代遺留的下水道系統,方便排放生活污水。
威尼斯主島沒有這個條件,居民直接向窗外傾倒污物,夏季氣溫很高,潟湖時常散發著一股臭味,增加市民的患病概率。
上午,小洛雷丹從前線過來述職,聆聽著某些宅邸傳來的歡聲笑語,神色凝重。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假如貴族和民眾過慣了平原的好生活,肯定有人不願意搬回潟湖。」
在後續的會議中,小洛雷丹一反常態,贊成向巴列奧略投降,結束這場該死的戰爭。
如今,帕多瓦收到北方的消息,哈布斯堡正在集結部隊,西邊的米蘭也在採購物資,雙方都存在進攻波河平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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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藉這個理由,小洛雷丹說服了少數堅持作戰的貴族:「海外領地沒指望了。但我們還有富庶的波河平原,保住這片土地,威尼斯還存在復興的希望。」
......
第二天,小洛雷丹乘坐長艇前往奈索斯號,正式向東羅馬提出投降。
「大議會承認投降,歸還四匹鍍金青銅馬雕塑和一切1204年掠奪的珍寶,放棄愛奧尼亞群島、愛琴海群島,交出僅剩的六艘主力戰艦......」
提到賠款數額,小洛雷丹坦然表示己方湊不出三百萬杜卡特,府庫的現金只有二十三萬。
他提議簽署一個分期賠款協議,每年支付十五萬,持續十年時間。
「殿下,我們丟掉了海外領地,收入大幅縮減,只能賠款這麼多。如果皇帝執意索要更多金幣,意味著拖垮威尼斯,到時候奧地利、米蘭瓜分威尼斯,他們不會向羅馬提供任何賠款。
這兩家勢力與羅馬不存在同盟關係,在之前的戰爭中沒做出任何貢獻。殿下,您確定要讓他們平白獲取最豐厚的勝利果實?」
羅曼努斯沒有著急回答,他和幾位高層返回船長室討論很久,額外提出三個要求:
交出所有的大型商船,拆毀威尼斯軍械庫。
東羅馬官員前往穆拉諾島,帶走二十戶玻璃工匠。
每個貴族家族交出一個男性人質。賠款償清之後,東羅馬釋放他們返回家鄉。
「讓我想想。」
小洛雷丹走向船艏甲板,眺望這支規模超過百艘的龐大艦隊,心情憋悶至極。
最不可接受的是第一項條件,相當於摧毀威尼斯賴以生存的根基。
「毀掉軍械庫之後,如果重建這個造船體系,不知道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從今往後,我們失去海軍,意味著海貿收入大幅萎縮,有可能再也無法重建軍械庫了。」
小洛雷丹茫然注視著遠處的海面。
持續數百年的海軍,這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
當天下午,他把消息帶回帕多瓦。
聽說要拆毀軍械庫,大議會一片譁然,少數貴族的抵抗情緒再度點燃。吵了半個多小時,最終,大部分貴族還是贊成投降。
奧地利正在集結軍隊,威尼斯需要把陸軍調到北方的阿爾卑斯山口加強防禦,如果還不結束當前的戰爭,威尼斯就徹底完了。
......
八月二十六日,威尼斯潟湖西岸。
碼頭聚集了一百多個貴族少年,他們與家人相互道別,背著行囊有序登船。
上午十點,三艘懸掛白旗的中型槳帆船駛離碼頭,前往潟湖東側的利多島,停泊在陸戰營控制的區段。
小洛雷丹站在船艏甲板,如今的他當選為新任總督,換了一套更加體面的貴族裝束,頭戴披肩風帽,穿著一件深藍色刺繡長袍,還掛著一些礙事的零碎飾品。
「記住,永遠不要忘記你們是威尼斯人。」
下船之前,他告誡這些即將淪為人質的少年們,然後跳下海灘,率先走向東側的談判會場。
會場用彩色綢緞支撐起一大片遮陽頂棚,眾多的外國使節聚集在頂棚下方,小聲談論著各方面的話題,角落擺放著一些裝有冰塊的銅盆。
會場中,身份最高的是教宗尼古拉五世與皇儲羅曼努斯,前者一襲白袍,後者穿著盔甲,披著一件繁複絢麗的紫色披風。
熱浪襲來,兩人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水。礙於體面,他們只能強忍著酷熱,討論義大利局勢和耶路撒冷。
如今,教宗實在是厭倦了巴列奧略與威尼斯的戰爭,雙方打不可開交,擾亂整個地中海的秩序,商業受到嚴重衝擊。
更糟糕的是,衰落的威尼斯引來米蘭、奧地利的覬覦,整個義大利地區面臨一輪新的大規模戰爭。
維護義大利均勢、收復耶路撒冷,這是尼古拉五世的兩個核心目標。
他這次前來,主要目標是促成威尼斯與米蘭的和平,避免域外強權干涉義大利地區。
確認東羅馬不會占據波河平原,尼古拉五世放下擔憂,提到另一個話題:「皇帝什麼時候收復耶路撒冷?」
羅曼努斯嘆息:「我們沒錢了,府庫欠了三百萬弗羅林,每年的貸款多達數十萬,哪還有發動戰爭的能力?
都怪威尼斯,如果不是他們給奧斯曼、馬穆魯克援助,我們早就光復黎凡特了,教廷應該絕罰這兩千多個無恥敗類。」
尼古拉五世沒有接話,視線聚焦於不遠處的小洛雷丹和人質們。
小洛雷丹走到一半,被兩個侍衛粗暴地攔住去路。搜身之後,他才獲准繼續前行。
相距二十步,他的耳畔忽然響起一聲暴喝,「跪下!」
小洛雷丹無奈下跪,右手高舉象徵總督威嚴的權杖,耳畔迴蕩著人質們的抽泣,以及記者和畫師繪圖的細微聲響。
兩個宦官緩步走到小洛雷丹身前,一人收起權杖,另一人拿出雙方事先擬定的文件,朗聲念誦:
「在主的見證下,阿門。茲周知並公告所有見此文件者:
以羅馬人的巴賽勒斯、英白拉多——維圖斯·巴列奧略之名義,由其全權特命大臣,皇儲羅曼努斯·巴列奧略與威尼斯總督賈科莫·洛雷丹協商,達成以下降服條款......」
念誦結束,宦官把文件展示給教宗和各國使節,眾人相互傳閱。
完事後,羅曼努斯和小洛雷丹分別拿起羽毛筆簽署姓名、蓋印,隨即讓宦官妥善收好文件,威尼斯和教廷都獲一份副本。
尼古拉五世感嘆:「戰爭期間,整個地中海充斥著雙方的廝殺,聽說還有兩艘戰艦跑到撒哈拉以西的海域,三年過去,戰爭終於結束了。」
羅曼努斯神情肅穆,鄭重說道:「不止三年,在羅馬人的心目中,這是一場遲來二百四十四年的勝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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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東羅馬派遣六百人進駐威尼斯主島,他們分散成多個小組,對照清單索回丟失的文物。
作為皇儲的侍從兼朋友,馬克西姆斯如願獲了摧毀軍械庫這個銘記史冊的任務。
軍械庫位於島嶼東側,部分區域遭到火箭的損毀,殘存著少許黑煙。
馬克西姆斯帶著一群工兵來到軍械庫入口,左側是陸地通道,右側是水面通道。
陸地入口處是一座石砌拱門,哥德式風格,莊重典雅。四頭巨大的石獅蹲踞門前,它們是從希臘地區搬過來的戰利品,象徵著威尼斯的海上霸權。
「把四頭獅子搬運上船,還有,這些浮雕也全部搬回去。」
進入軍械庫內部,這是一個與威尼斯主城截然不同的世界,沒有縱橫交錯的小運河與精美浮誇的小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筆直寬闊的主幹運河,以及岸邊一座座高聳的巨大廠房。
內部分為「老軍械庫」和「新軍械庫」,分工明確,布局合理。
前方是船體裝配區,船體可以沿著運河緩慢拖行,依次經過各個工坊,加裝桅杆、火炮等設施。
「不可思議,好精妙的設計理念。」
馬克西姆斯帶領工兵和記者四處參觀,帆布廠、制繩廠、鐵匠鋪、鑄炮廠。
其中,制繩廠的景象最令人震驚,它是一個綿延二百步的巨大長廊,數十根磚石圓柱支撐著屋頂,在這裡,亞麻纖維被揉搓成粗壯結實的麻繩,作為帆船索具。
逛了一整天,工兵們還是沒能繪製出軍械庫的全部結構。
直到第二天中午,工兵完成測繪,在威尼斯守軍的注視下,他們拆毀了最邊緣的建築,清理出一條防火帶,然後在核心區域潑灑火油。
黃昏時分,馬克西姆斯親自點燃火焰,焚毀這座地中海最大的造船基地和兵工廠。
最先燃燒的是舊軍械庫北側那排最古老的船棚。火焰從棚頂的縫隙擠出來,起初是隱約的火光,轉瞬之間便連成一片橘紅色,濃煙與火星裹挾著碎屑升上高空。
整個威尼斯震驚於這幅場景。
貢多拉停在運河中央,船夫們直起身,呆呆地望著那片燃燒的天空。
街巷擠滿了人,所有人都朝同一個方向仰起頭,臉上的神情從好變成驚恐。
第二波火焰在制繩廠爆發。
這座長達二百步的石砌拱廊變成一條火龍,火焰從一側的窗戶噴出,又從另一側的窗戶吸入空氣,發出低沉的、持續的呼嘯。
石拱被燒發紅,垮塌的樑柱與石塊墜入運河,激起大片的水花。落日餘暉中,白色水汽與黑灰色的濃煙混在一起,映出一片詭異的虹彩。
......
海風的吹拂下,灰塵飄向聖馬可廣場,一群工兵聚集在聖馬可大教堂的前方,仰頭注視著四匹鍍金青銅馬。
二百年來,它們一直安放在聖馬可教堂外立面的拱門上。工兵正在討論合適的方案,把青銅馬安全吊運到地面。
不遠處,陸續有士兵抬著沉重的箱子,走向廣場南側的碼頭,這裡擺放了幾張長桌,一群書吏正在登記文物的名稱、類別和其他信息。
登記完成之後,工兵把箱子放置在碼頭附近的槳帆船上,由船員劃著名它們駛離潟湖。
全程,廣場周圍聚集大量的威尼斯人,他們數量眾多,東羅馬士兵卻絲毫不懼,用挑釁的眼神瞪回去。
「有本事再打一仗,老子可不怕你們。」
除了那些樣式普通的槳帆船,碼頭旁邊還停泊著一艘名為布金托羅(bucnt)的大型金色帆船,全身覆蓋紅色絨布,飄揚著聖馬可旗幟。
每年「海上婚禮」儀式,總督乘坐這艘帆船前往外海,將一枚被主教祝聖的戒指拋入亞里亞海,以此象徵威尼斯與大海的婚姻,宣示其海上主權。
由於威尼斯奪走的一部分文物下落不明,小洛雷丹只能交出這艘座艦充數。
現在的威尼斯失去海軍和軍械庫,海權喪失,能夠延續下去已經是萬幸,他沒有心情舉辦所謂的「海上婚禮」儀式了。
......
搬運工作持續了一個星期,在此期間,教宗、威尼斯總督與多國使節開會,地點位於威尼斯的臨時國都——帕多瓦。
教宗告誡眾人:
「當初查理七世入侵北義大利,各國殊死抵抗,法軍照樣吞併了熱那亞,安茹家族掌控了那不勒斯。
這次,巴列奧略在威尼斯最擅長的海戰領域,堂堂正正獲勝利,奪回了東地中海霸權,一躍成為整個地中海實力最強的海軍。
無論是陸戰還是海戰,義大利本土的軍事實力遠遠落後於法國、巴列奧略,如果你們還要內鬥,早晚有一天要被吞併。」
義大利仍然是歐洲最富庶的地區,卻時刻面臨域外強權的威脅。
最讓本土政權恐懼的是西邊的法國,東邊的巴列奧略。
除了以上兩位頭號強權,雅蓋隆王朝、奧地利、阿拉貢同樣具備入侵條件。
台下的使節默不作聲,域外強權固然可怕,但是他們彼此最痛恨的還是鄰居。威尼斯強盛時期吞併了大量地盤,現在衰落了,相關勢力當然要索回丟失的領地。
在教宗的斡旋下,威尼斯割讓周圍一圈領土,保住了波河平原東部。
會議臨近尾聲,使節們簽署了一份脆弱的同盟協議,無論任何一方招致域外強權的進攻,其他勢力有義務提供協助。
小洛雷丹覺,這份協議嚇不住法國與巴列奧略,卻對哈布斯堡這種二流勢力具備一定的威懾,聊勝於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