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各懷心思

  十一月中旬,威尼斯本土。

  愛奧尼亞群島淪陷後,威尼斯與克里特、埃及的貿易額銳減,亞里亞海內部的漁船和商船也時常遭到襲擊。

  迫於無奈,上千艘大大小小的船隻擁擠在潟湖,桅杆如同冬天的樹林,光禿禿地刺向陰沉的天空。大部分碼頭工人失去生計,碼頭變尤為冷清。

  一群漁夫坐在岸上閒聊,呵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一小團霧,隨即又被風吹散。他們沒有抓緊時間修補漁網,既然潟湖的漁船不能出海,補網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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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輸掉安蒂基西拉海戰之後,克里特艦隊一直縮在港口,真是一群沒用的懦夫。」

  「陸軍也是廢物,他們當初吹噓科孚城擁有新式城牆,發誓堅守兩年,結果堅持的時間還不到四十天,聽說大部分守軍都投降了。」

  民眾的怨氣累積,總督承受的辱罵最多,其次是他的長子雅各布·福斯卡里。

  很快,雅各布減少了外出次數,長期待在總督宮不願出門,擔心遭到民眾的圍堵或者刺殺。

  貴族群體對總督的態度也在惡化,貴族暫時沒有推翻總督,是想讓他承擔民眾的怒火。等到戰爭結束,總督大概率被罷免。

  「洛雷丹家族一直把彼羅·洛雷丹的死因歸咎於我們身上,如果父親失去總督的職位,我們家族就徹底完了。」

  雅各布的情緒越來越悲觀,覺馬塞洛(前任海軍統帥)才是真正的聰明人,見勢不妙立即跑到羅馬郊外隱居,躲開了這場亂局。

  雅各布心想:「威尼斯艦隊勝算渺茫,只能採取和談策略,但大議會不願做出太多讓步,他們的底線是保住科孚島、克里特島。

  科孚島是亞里亞海的門戶,克里特島是重要的農業產地和東地中海貿易中心,大議會不肯妥協,意味著戰爭還要持續。

  明年開春,巴列奧略將發起總攻,威尼斯前景黯淡,是時候找條合適的退路了。

  羅馬郊外適合隱居,洛雷丹家族總不至於跑到羅馬追殺我。或者逃到葡萄牙,我花錢投資海外貿易,應該可以換取恩里克王子的庇護。」

  ......

  十一月下旬,華沙宮廷。

  近期,瓦迪斯瓦夫三世的生活舒適愜意。最大的宿敵(條頓騎士團)陷入衰敗,再也無力威脅波蘭、立陶宛的安全。

  收復北方海岸之後,王國的財政狀況好轉,瓦迪斯瓦夫有足夠的財力召開宴會、比武大會,還有餘錢組建火器部隊。

  「新軍編組完畢,明年,我找個合適的藉口攻打條頓騎士團,滅掉這群背棄誓言的騎士。」

  瓦迪斯瓦夫高居王座,懶散地靠著椅背,放任幾位大臣在殿內爭執不休。忽然,有位侍從走進大殿,向國王通報一則消息:

  威尼斯使者請求覲見,匈牙利貴族伊斯特萬陪他一同前來。

  不出片刻,國王猜到了兩人的意圖。

  威尼斯想說服雅蓋隆王朝參戰,南下進攻巴列奧略。

  伊斯特萬為首的匈牙利貴族被威尼斯收買,幫助威尼斯遊說。同時,他們也想獲多瑙河以南的土地。

  「告訴他們,我沒空。」

  原本,瓦迪斯瓦夫有過幫助威尼斯的念頭。

  但威尼斯做太過分了,竟然協助馬穆魯克的軍隊,進攻相同信仰的巴列奧略王朝,這超出了瓦迪斯瓦夫的容忍極限。

  他甚至想親自帶兵攻入波河平原,教訓這些無所顧忌的小商販。

  近臣勸阻:「無論您的決定是什麼,至少應該召見伊斯特萬,安撫他幾句。匈牙利境內,伊斯特萬的權勢僅次於匈雅提,您不應該罪這位大貴族。」

  「我是國王,憑什麼聽從一個貴族的吩咐?」瓦迪斯瓦夫當即起身離開座位,丟下正在議事的重臣。「和你們待在一起就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在森林打獵。」

  國王的怒吼傳到殿外,伊斯特萬自覺丟了面子,怒火陡然上升。

  「阿爾布雷希特在位時,可不是這種態度。」

  ......

  半個月後,伊斯特萬帶著失望與怨恨回國。

  某次宴會上,他添油加醋訴說國王對匈牙利貴族的漠視,賓客們反響強烈。

  前些年,哈布斯堡的阿爾布雷希特病逝,兒子年幼,匈牙利貴族主動邀請瓦迪斯瓦夫擔任國王。

  即位之初,國王還算「賢明」,他願意聽取貴族的意見,派兵攻打瓦拉幾亞,占據多瑙河北岸的大片平原。

  後來國王調用黑軍攻打條頓騎士團,收復北方的西普魯士地區。從此,他一直待在波蘭,很少理會匈牙利的事務。

  借著酒意,伊斯特萬放出狠話:「假設波蘭與條頓騎士團再次開戰,議會一定不要派遣黑軍,向國王展示我們的態度!」

  有個貴族回覆:「波蘭收復了格但斯克這個貿易中心,國王不缺錢,額外組建一支新的火器部隊,好像不再需要我們了。」

  宴會的氛圍越發嘈雜,貴族們相互爭執不休,夾雜著樂師彈奏的歡快曲調,以及兩位小丑的誇張笑聲。

  匈雅提坐在宴會主人的身邊,戴著一頂黑色披肩風帽,幾縷灰白色的頭髮從帽子下方露出,風帽左側是一截長長的布料,低垂在他的肩膀部位,布料的末端沾染著葡萄酒液,呈現出一種暗紅色。

  匈雅提出生於1387年,年滿六旬,精力愈發不濟,很少參與賓客之間的談話。

  他頹然坐在座位上發呆,許久,匈雅提緩過神來,發現宴會已經結束,賓客們相繼散去。

  凜冽的寒風中,宴會主人親自送匈雅提走出宅邸,趁著四下無人詢問:「您真的不贊成伊斯特萬的提議?」

  匈雅提裹緊身上的深藍色厚呢長袍,對戰爭持悲觀態度,「即使瓦迪斯瓦夫願意開戰,波蘭、立陶宛、匈牙利組建聯軍,我們的勝算還是不夠。

  維圖斯在巴爾幹邊境布置了兩萬守軍,依靠山地、河流、堡壘進行防禦,我方難以發揮騎兵優勢。

  東歐,外陶里斯行省存在一些牧場,假設立陶宛發起進攻,外陶里斯的民眾可以帶著畜群遷入陶里斯,彼列科普地峽建設了兩道城牆,立陶宛根本打不進去。

  前段時間,匈牙利到威尼斯歸還的達爾馬提亞海岸,我們不用開戰就能收復土地,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

  諸如匈牙利、波蘭這種權力結構鬆散的封建制國家,幾乎做不到保守秘密。

  消息傳到布拉赫奈宮,維圖斯如釋重負。

  「戰爭持續兩年多,我一直在擔心巴爾幹邊境,既然瓦迪斯瓦夫不願參戰,威尼斯是徹底沒指望了。」

  在他的心目中,瓦迪斯瓦夫三世與獅心王理查的性格相似,這類君主熱忱、勇猛、虔誠,具備中世紀騎士應有的美德,願意為一場收益微薄的十字軍戰爭傾盡所有。

  威尼斯聯合馬穆魯克,大部分歐洲君主表面譴責,內心根本不當回事。

  然而,瓦迪斯瓦夫三世信仰虔誠,最痛恨的就是異教徒,怎麼可能容忍這種叛教行為?

  「馬穆魯克、雅蓋隆,威尼斯不可能同時腳踏兩條船。福斯卡里也是昏了頭,想要與瓦迪斯瓦夫結盟,卻搞不清楚他的性格,這下,威尼斯是徹底沒指望了。」

  現如今,中世紀接近尾聲,文藝復興思潮逐漸擴散,這種傳統的「騎士國王」會越來越少。

  未來的歐洲君主更傾向於世俗利益。他們推動中央集權,削弱貴族和教會的權力,重用職業官僚,依賴權術與武力維持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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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財政寬裕,這類君主也會花錢贊助藝術、興建圖書館,從而換取一個好名聲。

  「再過些年,馬基雅維利撰寫個人著作——《君主論》,不知道他如何評價這一時期的東羅馬?」

  維圖斯推開窗戶透氣,寒風裹挾雪花灌入室內,遠處,整座宮殿的紅色陶瓦覆蓋一層薄雪,顯格外素淨。

  忽然,書房外面響起宦官的通報:

  「陛下,教廷派來樞機主教切薩里尼,似乎是在為敵人求和。」

  現在的教宗是尼古拉五世,剛剛上任不久。維圖斯不清楚他的具體性格,只知道對方熱愛搜集藏書,學識淵博。

  「請他進來。」

  幾分鐘後,切薩里尼進入書房,首先轉交了總督福斯卡里的信件。

  維圖斯懶拆開信件,示意佩拉托把信件拿去存檔。

  「主教,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麼,這件事情沒法談。以前的恩怨暫且不論,就說最近的十年,你知道威尼斯造成的最大損害是什麼嗎?它耽誤了帝國的戰略擴張期!

  如果沒有威尼斯的資助,奧斯曼殘部堅持不了這麼長時間,馬穆魯克也不可能組建一支火器化部隊。

  1444年以後,我被迫把重心轉移到海軍,然後是持續兩年多的戰爭。

  糾纏至今,我和最能打的那批軍官不再年輕了。原本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就因為這個商業城邦的制衡,許多設想再也無法實現。

  敵人耽誤了我最寶貴的年華。現在,戰火即將蔓延至威尼斯本土,他們知道害怕了,想要立刻停戰。呵,世上哪有這種好事?」

  說到最後,維圖斯散發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考慮到切薩里尼幫助過東羅馬,他端起銀杯喝了口清水,壓下怒火緩慢說道:

  「既然教廷出面求情,我願意和談,條件如下:威尼斯大議會公開承認1204年的罪行,歸還四匹鍍金青銅馬雕塑和其他掠走的珍寶、聖物、書籍,放棄愛奧尼亞群島和愛琴海群島,交出所有戰艦,賠款三百萬杜卡特......」

  切薩里尼聽完皇帝的條件,發現有些方面可以商量,譬如歸還雕像和珍寶,而有些方面過於嚴苛,威尼斯根本湊不出三百萬。

  近兩年,威尼斯全力造艦,一艘戰列艦耗資上萬杜卡特,僅僅一場安蒂基西拉海戰就沉了三十多艘戰艦,損失難以計數。

  陸軍方面,威尼斯的僱傭兵數量超過三萬,雖然他們戰鬥力低下,但是維護費極高,每年開銷多達四五十萬。

  民間的損失同樣慘重,威尼斯的商船經常遭到襲擊,許多商人因此破產,財政收入隨之下降。

  按照切薩里尼掌握的情況,威尼斯連一百萬杜卡特都拿不出來。

  維圖斯反應平淡:「您可以把我的條件轉達給福斯卡里和大議會,他們有的是時間考慮。」

  ......

  送走樞機主教,維圖斯繼續處理文件。

  年初,愛琴海的漁業和航運恢復,敵人襲擾海岸的頻率大幅下降。

  愛奧尼亞群島光復之後,威尼斯巡航艦的活動空間被壓縮,東地中海的局勢進一步好轉。

  財政部門的報告顯示,1447年的赤字僅有四十萬弗羅林,遠少於去年的七十萬。

  明年戰爭結束,東羅馬收復愛琴海群島,有望實現收支平衡。

  「1082年,阿萊克修斯·科穆寧為了籌錢,授予威尼斯免稅貿易特許狀。此舉後患無窮,致使東羅馬的商業受到外界衝擊,本地商人的競爭力越來越低。

  經過這場戰爭,我搶回了東地中海的貿易主導權,本土的商業、手工業進一步發展,東羅馬持續數百年的財政困境終於要結束了。」

  下一份報告來自外交大臣。

  文件末尾提到一則傳聞:葡萄牙放棄與哈布斯堡的聯姻,把公主萊昂諾爾嫁給法國的王太子路易。

  維圖斯記前些年,葡萄牙首先找的就是法國,是查理七世不肯答應聯姻,他們被迫找上哈布斯堡。現在葡萄牙重新找到法國,這又是什麼情況?

  他讓宦官找來外交大臣,後者做出如下推測:

  「我覺,可能是哈布斯堡的實力太弱,作為盟友的價值太低。所以葡萄牙支付一筆巨額嫁妝,想要把公主嫁到法國,換取法國的庇護。」

  庇護?誰要打他們?

  維圖斯還是有些疑惑。

  外交大臣:「傳聞葡萄牙的探險船越過非洲南端,葡萄牙國王正在遊說教宗尼古拉五世,請求教宗頒布一份敕令,授權葡萄牙占領已探索的土地。

  這個消息引發卡斯蒂利亞的轟動,卡斯蒂利亞也在組織探險船隊,想要去非洲、印度洋賺錢。

  葡萄牙實力不如卡斯蒂利亞,急於尋找一個陸上強權作為靠山,保住海外探險的成果,法國是現階段的最佳選擇。」

  維圖斯的視線轉移到地圖上,在即將來臨的大航海時代,東羅馬的地理位置太差,分不到太多利潤。

  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要做出一些嘗試,至少要占據一個中轉基地。

  「年初,斯卡拉號抵達一片無人群島,海軍部曾經提議,再派一艘船過去,採集珊瑚和其他物種。

  我同意這項計劃。戰爭結束之後,海軍部可以探索那片群島,順便送去一些流放人員,用不著太多,暫時維持一個小型定居點的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