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軍官們的擔憂應驗了。
上午八點,戰艦以弗所號發出旗語,聲稱視野中出現敵方艦隊,請求剩餘艦船的增援。
這則旗語擴散至整個艦隊,剩餘的十一艘巡航艦向以弗所號的位置靠攏,攔截正在行進的威尼斯援軍。
槳帆船、武裝商船的戰力薄弱,它們就近抱團,向著北方緩慢航行,爭取儘早脫離這片危險的海域。
......
半小時後,以弗所號逐漸靠近敵方艦隊。
見狀,一艘威尼斯巡航艦掛滿風帆,脫離隊形與以弗所號糾纏。剩餘的威尼斯戰艦保持隊形,繼續向東行駛。
這片海域不僅有搜索艦隊,還有日常巡邏的東羅馬巡航艦,他們接收到焰火信號,往往第一時間趕來附近海域,糾纏這些自西向東逃竄的敵人。
每當一艘東羅馬巡航艦抵達戰場,威尼斯派遣己方的一艘巡航艦過去攔截,防止敵人襲擾運輸船。
十點,威尼斯的六艘巡航艦全部派出去,只剩三艘戰列艦和十二艘大型武裝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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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裝商船裝載了克里特島急需的武器、彈藥和其他物資,航速較為緩慢,拖慢了艦隊整體的速度。
有些船長發出旗語,請求丟棄部分重物,遭到旗艦的斷然拒絕。
克里特島的金屬產能,修船需要的鐵釘都無法滿足需求。沒有這批物資,島嶼守軍撐不了多長時間。
......
十一點三十分,又有一艘巡航艦——灰鸚鵡號進入戰場,船長評估當前的局勢,決定攻擊敵人的末端。
威尼斯船隊排成兩列縱隊,三艘戰列艦分別位於前方、中間、末尾。
戰列艦的火炮布置在側舷,船艏和船艉的火炮數量很少。如果灰鸚鵡號繞到船艉,敵艦發揮不出火力優勢。
而且,灰鸚鵡號攻擊脆弱的船艉,很有可能摧毀其舵輪,使其瞬間失去轉向能力。又或者,某發炮彈幸運地擊穿船艉,橫掃整個炮甲板,造成的傷亡和破壞遠遠超過側舷射擊。
「別磨蹭,羅馬需要你們這些雜碎恪盡職守!」
船長的催促聲中,船員們往來奔走,操縱灰鸚鵡號在海面劃出一個弧線,靈巧地繞到敵陣後方,把左舷炮口對準了戰列艦的艦艉方向。
船長走到右舷,感受著腳下甲板隨海浪起伏的節奏,「聽我指令,待會瞄準他們的舵鏈和艉窗。一輪打完不許戀戰,立刻調頭。」
此時,威尼斯戰列艦意識到了危險,正在努力轉向,試圖把舷側的炮口對準敵人。
可惜戰列艦的轉向速度不夠,體量大、吃水深,猶如一頭笨重的灰熊,遲緩地應對獵人射來的弓箭。
灰鸚鵡號抵達最佳射擊位置,船長下令開火。
從左舷最前方的炮位開始,火炮一門接一門向後炸響。九磅炮彈陸續掠過空氣,第一枚砸在戰列艦艦艉不遠處的海面,激起一片白色水花,第二枚擦過艉樓護欄,木屑炸成一片褐色的霧氣。
後面幾枚炮彈命中水線附近的船板,看不出明顯損傷。
最後一門火炮開火,炮彈命中船艉的船長室,碎玻璃從艉窗里迸射出來,內部傳來隱約的叫喊聲,應該是某個水手被木屑或者碎玻璃擊中。
砰!砰!
戰列艦布置在船艉的四門火炮陸續還擊,船體還在緩慢轉向,試圖把側舷對準灰鸚鵡號。
「調頭,左滿舵!」
巡航艦像一隻靈巧的雨燕,在敵艦開火之前切出一個急轉彎。那些重型炮彈落空了,在海面濺射出眾多的水花,壯觀,卻毫無意義。
接下來,灰鸚鵡號重複使用這種戰術。
末尾的戰列艦別無選擇,每次東羅馬巡航艦切入,它都必須轉向迎敵。而它一減速,整個艦隊都跟著減速。
截至下午兩點,陸續有五艘巡航艦來到現場,專注於進攻末尾的那艘戰列艦。
交戰期間,東羅馬的巡航艦偶爾受到敵艦轟擊,一艘巡航艦受損嚴重,船員們只能棄艦逃生。
一百多名船員擁擠在四艘長艇上,他們奮力划槳駛離敵艦的射程,停留在一處稍遠的海面,靜靜觀摩戰鬥。
終於,戰列艦的航行姿態出了問題,船艏在涌浪中反覆偏盪,總是不自覺地偏向右側,像一頭傷了後腿的巨獸。
剩餘的威尼斯船隊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捨棄這艘戰列艦,主力繼續向東航行。
「她的船舵有問題,」灰鸚鵡號的大副放下望遠鏡,語氣里壓抑著興奮,「剛才那一輪打到了要緊的東西。」
「艉舵鉸鏈。」船長說很篤定。
「木板可以補,索具可以換,但舵鉸鏈如果被打裂,他們只能靠調整帆面來勉強維持航向。」船長收起望遠鏡,向友艦發出信號:
擱置這艘戰列艦,留給主力艦隊處置,我艦接應長艇上的船員,剩餘四艘戰艦追擊運輸船隊。
「收到!」四艘巡航艦相繼回復,捨棄了這艘航速遲緩的戰艦。
灰鸚鵡號駛向那些漂浮在海面的長艇,救助落難船員,然後跟在受損戰列艦的側後方,始終處在最大射程之外。
......
兩小時後,北方海面出現一支龐大的戰列艦群,擁擠在灰鸚鵡號甲板的二百多個船員發出興奮的呼喊。
雙方實力相差懸殊,科恩讓人發出旗語,勸降那艘漂浮在海面的戰列艦。
十分鐘過去,一百多名威尼斯船員乘坐七艘小艇,掛著白旗駛向北方。
俘虜告訴東羅馬軍官:「船長不願投降,但是他允許我們自行離開。」
「可惜了這艘戰艦。」科恩發出長嘆,留下兩艘戰列艦處理殘敵,剩餘艦隊繼續向東南追擊。
依舊是熟悉的戰術,兩艘戰列艦分別繞到受損戰艦的船艏和船艉,像兩頭鯊魚繞著一頭受傷的鯨魚巡遊。
繞到船艉方向的戰列艦率先開火。
四十門多重炮依次轟響,硝煙吞沒了整個船身,炮彈掠過一百步的海面,精準地射向受損戰艦的艦艉。
十八磅炮的威力遠超巡航艦的九磅炮,短短數輪齊射,船艉甲板被徹底轟爛。
炮彈從船艉射入,橫掃了兩層甲板。木屑、鮮血隨著炮彈從船體的破口湧出,形成一團褐色的霧氣。
然後是第二艘東羅馬戰列艦,她從敵艦的船艏方向切入,用舷側齊射轟擊敵方船艏。炮彈一路碾過錨鏈艙、下層炮甲板,撞進了前部彈藥庫的隔壁。
沒有爆炸。但整艘船從船艏到船艉都在顫慄,像一頭巨獸臨死前最後的抽搐。
主桅開始傾斜,帶著折斷的帆桁和糾纏的索具砸向甲板,激起一片碎木和海水的浪花。
前桅向著右側倒下,索具崩斷時發出尖厲的呼嘯聲。
不出片刻,後桅也折斷了。船殼出現大大小小的窟窿,海水從四面八方湧入,整個船身均勻地向下沉降,最終在海面留下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里翻卷著碎木、帆布和十幾個還在掙扎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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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段時間,漩渦消失不見,熾熱的陽光灑在蔚藍海面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
追擊持續到傍晚,科恩率領艦隊駛回港口,讓驛站以最快的速度向布拉赫奈宮送信。
一個多星期後,維圖斯收到這份信件。
此役,羅馬用損失四艘巡航艦的代價,換掉了對方三艘戰列艦、一艘巡航艦、兩艘武裝商船,海戰大獲全勝。
剩餘的威尼斯巡航艦、商船抵達克里特島,向守軍輸送部分物資。
敵人的戰列艦數量維持在十三艘,依舊處於絕對劣勢,只能繼續充當「存在艦隊」。
「安蒂基西拉海戰之後,敵人在港口縮了半年,估計還會一直堅持下去。」
維圖斯放下信件,帶領一隊侍衛離開皇宮,在烈日的暴曬下斷斷續續趕路四個小時,來到西北方的一處開闊谷地。
谷地人煙稀少,兩側是低矮的丘陵,土壤貧瘠,不適合種植農作物,因此作為新式武器的試射場所。
維圖斯來到入口,負責看管的衛兵趕忙放行。
咻~
恰在此刻,演練場內部傳來幾聲悠長的尖嘯,維圖斯抬起頭,看見天空划過十枚火箭,後方拖著一道白色尾跡。
翻過一處山坡,這裡聚集著陸軍部、海軍部的文官,還有十多個軍官,眾人正在討論這種武器的參數。
這時,一個騎兵跑回來報信:「火箭沒能命中目標。」
人群一片譁然,「全部落空了?」
維圖斯走到發射架旁邊,觀察即將試射的下一批火箭。火箭的彈體長度約1.5米,重量設定在二十公斤,後方還有一根木製平衡杆。
察覺皇帝到來,負責這個項目的首席工匠心懷忐忑,親自調整發射架,然後點燃第二批火箭的引線。
嘶嘶,引線燃燒,仿佛一條毒蛇正在吐信,隨即,火箭尾部噴出一股濃烈的白煙,猛地竄出發射架。
二十枚火箭尖嘯著飛向遠方,尾跡彎彎曲曲,相繼落在標靶的周圍區域,炸起一團橙黃色的火焰。
維圖斯觀察落點,大部分火箭距離標靶超過百步,少數火箭偏更遠,途中乾脆調頭飛往另一個方向。
一個騎兵策馬沖向遠方,不出片刻,他帶著兩個受損的標靶返回:「命中了26號、49號標靶。」
首席工匠的額頭滲出汗水,那片區域設有五十個標靶,編號越大,標靶離中心區域越遠。
文官對於成本極為敏感,斥責軍械所的相關人員,「一枚火箭的採購價達到十弗羅林,換來的是這種結果?我猜,有些人私吞了部分經費。」
首席工匠解釋:「彈體填充了大量的發射藥,這部分價格昂貴,沒辦法節省。」
......
維圖斯沒有在意火箭的精度、造價,當前最重要的指標是射程。
威尼斯艦隊縮在干地亞港,他們的岸防要塞火力兇猛,東羅馬艦隊只能堵在港口外面。火箭的射程遠,可以用於焚毀港內船隻。
聽到皇帝的吩咐,首席工匠調整發射架角度,檢驗火箭的最大射程。
這次,火箭的射程達到三公里,滿足射程要求。
維圖斯認可了軍械所的工作:「就這樣吧,你們抓緊時間生產,優先從府庫獲取火藥補給,儘快湊齊兩千支火箭,前線不能再拖下去了。」
軍械所的主管請求皇帝給火箭命名。後者想了片刻,回覆:
「這種型號的火箭用於干地亞港,就叫它『干地亞』。軍械所還在研發一類重型火箭,它的目標是威尼斯潟湖,名稱就叫『潟湖』。」
後者的射程要求更遠,必須在潟湖外面的海域發射,攻擊到潟湖內部的威尼斯主島。
潟湖內部水文條件複雜,它的西側是波河平原,東側有一道細長的沙洲,稱為利多島。
利多島的南北長約18公里,外面就是亞里亞海。
商船從潟湖前往外海,需要通過利多島與左右兩側陸地的缺口,反之亦然。
假設羅馬艦隊進攻威尼斯本土,敵人肯定用攔海鐵鏈、沉船封鎖潟湖與外海的通道。
如此一來,羅馬艦隊只能停留在外海,無法進入潟湖攻打威尼斯主島。
樞密院制定了三套方案:
一、派遣陸軍強攻缺口附近的要塞,然後拆除攔海鐵索、清理水道的沉船障礙,讓己方槳帆船進入潟湖。
這個方案的可行性較低。
基奧賈戰爭結束,威尼斯吸取了丟失要塞的教訓,重點修繕了防禦設施。如果東羅馬軍隊發起強攻,傷亡會達到一個難以承受的地步。
二、讓野戰軍團在附近海岸登陸,占領威尼斯潟湖的西側陸地,實現海陸雙重封鎖。
威尼斯占據大半個波河平原,危急時刻,臨時湊出三四萬人守衛本土。
這個方案需要動用至少三萬軍隊,如此龐大的軍隊跨海遠征,消耗的補給難以想像,承受極高的軍事和外交風險。
一旦東羅馬陸軍重返義大利,必然引發眾多勢力的警惕:
教廷、法國、雅蓋隆、那不勒斯、米蘭、哈布斯堡......稍有不慎就會出現一個反巴列奧略包圍網。
雖然維圖斯擅長指揮陸戰,但他可沒興趣效仿拿破崙,與敵對包圍網打一輩子仗。
這個方案遭到否決。
三、派遣海軍圍困潟湖,封鎖敵人的海運通道,逼迫他們投降。
這種做法成本最低、風險最小,缺點是耗時太長。
起初,樞密院的想法是鑄造遠距離火炮,艦隊在外海炮擊威尼斯主城,削弱敵人的抵抗情緒,促使他們儘早投降。
威尼斯主島與東部的狹長沙洲,相距約2.4英里(3600米),超出了現有火炮的射程極限(2000米)。
這種情況下,海軍急需一種射程較遠的火箭。
雖然火箭的精度差、造價昂貴、不擅長破壞堅固掩體,但東羅馬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