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我乃粗鄙之輩
「溫理事,這茶葉是我個人珍藏的,不是公家的。」陳申振的眉頭皺了起來,「實不相瞞,市府這邊的……」
「個人都能享用這麼好的茶葉了,公家還不得肥的流油?」方既白翹著二郎腿,打量了陳申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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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理事,你聽我把話說完。」陳申振的語氣有些冷淡了,「市府這邊經費有限,公家也快揭不開鍋了,我這茶葉,是家裡親戚接濟的。」
「陳科長!」方既白臉色陰沉下來,聲音也陡然提高,「你是要表達什麼?是要告訴我你有一個有能耐的親戚,還是說你們中飽私囊,所以公家的錢被你們掏空了?」
陳申振的臉色連連變化,他看著方既白。
這人怎麼可以這般顛倒黑白?
這般無理取鬧?
還有就是自己好心請他吃好茶,這廝竟然這般不識好歹,翻臉比翻書還快。
「溫理事。」陳申振的面色沉下來「這話可不興亂講,我就當沒有聽見,我倒是還好,若是被外人聽見了,這是無端破壞團結的事情。」
方既白看著陳申振,他在琢磨麵前這位陳科長是真的聽不明白自己要表達的意思,還是故意裝糊塗?
市府財政局的一位副科長,不可能聽不懂自己要表達什麼意思吧? 「哈哈哈。」方既白哈哈大笑,他遞了一支菸捲過去,「陳科長,適才相戲耳。」
又是『適才相戲耳』,你這麼喜歡『相戲』,怎麼不去戲上唱大戲?
陳申振看著方既白,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溫理事,這種玩笑話還是少開為妙,影響團結。」
「是麼?」方既白微微一笑,他收起二郎腿,身體微微前傾,「陳科長,我方才那話,有戲言,可也有逆耳之忠言啊。」
說著,他拍了拍陳申振的肩膀,「話不中聽,心意是好的啊。」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陳申振摸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溫理事,你稍坐,我去解個手。」
「陳科長請便。」方既白微微頷首。
出了辦公室,陳申振的面色陰沉不定。
這溫秉章話里話外的意思,他一開始便明白其中涵義,便假裝聽不明白,試圖糊弄過去,不過,很顯然,這廝是混不吝的,是抱著目的來的。
既然事情自己決定不了,也改變不了什麼,那自然要向上匯報。
陳申振敲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局長。」 「不是讓你去接待那個溫秉章的麼?」蔡少峰眉頭微微皺起,「人沒來?」
「人到了。」
「人到了,你不好生接待,來我這做什麼。」
「局長,這位溫組長來者不善啊。」陳申振苦著臉說道。
「來者不善?」蔡少峰擡頭看了陳申振一眼,「怎麼個來者不善,你說說。」
「是這樣子的……」陳申振便向蔡少峰大倒苦水。
「局長,這位溫組長的這番做派,說話夾槍帶棒的,卑職可是招架難為啊。」他一臉苦澀。
「你覺著這溫秉章是個什麼章程?」蔡少峰的眉頭擰成一團,冷冷說道。
「卑職說不好。」
「讓你講你就講。」蔡少峰瞪了陳申振一眼,這個陳副科長膽子雖然不大,是個謹慎的老實人,但是,卻是在財務系統摸爬滾打多年的老人了,要說他看不透這其中關節,鬼才信呢。
就是這種小官僚才最刁滑。
「局長,那位溫組長的意思,莫不是對市府這邊準備的治喪經費數額不滿?」陳申振這才小心翼翼說道。 「對經費不滿?」蔡少峰冷哼一聲,「他一個小小的組長,有什麼資格對經費不滿?」
「局長,這,這卑職就不明白了。」
「是有人對經費不滿,不過,不是這個溫秉章。」蔡少峰沉著臉,「他溫某人不過是個遞話的。」
「局長的意思是?」陳申振臉色一變。
「就是那個意思。」蔡少峰按了按太陽穴,「市府這邊在極為有限的經費前提下,撥出這麼一大筆款項來治喪,已經盡力而為了……」
他搖了搖頭,想要說出的話卻是忍住了。
「局長,那我們該怎麼辦?」陳申振小心翼翼問道。
「你先穩住那溫秉章,先與他就治喪事宜商討,至於其他的。」蔡少峰思忖道,「畢竟事關『中日友好』大局,我會親自向宿市長面陳此事的。」
陳申振離開後,蔡少峰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不定。
溫秉章一個小小的特高課華人組長,是沒有膽量說這番話的,這顯然是日本人的意思。
他有些頭痛,大道市政府成立沒多久,轄區範圍極為有限,且處處受制於日本人,稅收根本見不到幾個子,全靠日本人撥付經費。
可這東洋人卻也是頗為吝嗇,或者說是有意用經費來給市府套上鉸鏈,市府這邊屬實是沒錢,處處都是窟窿。 在這種情況下,此次治喪事宜,說是市府這邊主動請纓,實則是日本人的命令。
事情要市府這邊做,錢也要市府出,這不是為難人嗎?
現在倒好,日本人還覺得經費太少不滿意!
……
「溫理事,讓你久候了。」陳申振忙不迭滿臉堆笑的道歉。
「看來陳科長撒了這一泡尿,這是神清氣爽啊。」方既白似笑非笑的看了陳申振一眼。
粗鄙。
陳申振訕訕一笑,「溫理事,我們還是談一談和治喪事宜吧。」
他看著方既白,「這個治喪方案,溫理事昨日拿回去看了吧,可有什麼不妥當之處,我們一起討論一二。」
「不妥當的地方,我方才已經提出來了啊。」方既白眯著眼睛看陳申振,「陳科長方才是沒聽明白?還是給我裝糊塗呢?」
陳申振愣了下。
作為在財務部門摸爬滾打,從小職員一路爬上來的小官僚,他見過太多人了,但是,從未見過如此『直言不諱』,毫不留情面之人。 「溫理事,我不明白。」陳申振硬著頭皮說道。
「陳科長,你是明白人,對吧。」方既白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然後將茶杯放下,「錢,懂了嗎?」
「這,這,這……」
「中日友好不是空話,懂嗎?」方既白的面色冷下來。
「此次治喪,市府這邊主動發起對罹難日僑之公祭事宜,蝗軍是很欣慰的。」
「只不過,蝗軍對市府方面的實質性態度不太滿意啊。」方既白擡了擡下巴。
「實質上態度……」
「好了,陳科長,溫某是粗人,粗人講話比較直,你這邊多擔待。」方既白點燃了一支菸捲,深深地抽了幾口,「中日友好要好好體現,需要的是誠意,蝗軍要看到貴方的誠意!」
「何為誠意?」他站起來,走到陳申振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誠意是要沉甸甸的,沉甸甸的的銀子。」
「市府這邊就出那麼三瓜倆棗,到時候公祭大會寒酸的不像話,誰的臉上好看,是市府的臉上好看,還是蝗軍的臉上有光?」
「風光大葬!」方既白站在窗口,看著市府大樓外的街面,目光放遠,可見黃浦江江面上的駁船漁帆,「懂什麼叫風光大葬嗎?」
「事情既然要做,就要做好,要表現出誠意,『中日友好』這件事,別人可以喊空話,市府不能!」他扭頭看著陳申振,「事情做的不好,蝗軍會生氣,後果很嚴重。」 陳申振摸出手帕,又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看著方既白,苦笑一聲,「溫理事,你這話也說的太直白了啊。」
「我說了,我是粗人,說話粗鄙。」方既白沉聲道,他盯著陳申振看,卻是忽而眯著眼睛笑了,「陳科長,你是願意來一個我這樣的粗人直言以告,還是來一個彎彎繞的文明人?」
「這,這……」陳申振搖搖頭,擠出了一絲笑容,只是這笑容有些苦澀,「坦誠好,坦誠一點,對大家都好。」
「這就對嘛。」方既白一拍桌子,聲音拔高,臉上也帶了笑容,「陳科長說得對。」
他彈了彈菸灰,微笑著,「事情說開了,我們雙方一門心思把事情做好,這不就對了麼。」
「我這種粗人,說這種粗鄙之言,我也曉得會讓氣氛尷尬,大家都不開心。」
「我完全可以雲里來霧裡去的,這最後反正事情若是辦的有差池,真要查起來,問題的根源在市府這邊,我這邊也是有說辭為自己開脫的。」
「我為什麼直言?這對我而言有什麼好處?」
「沒得好處嘛。」方既白左手夾著菸捲,右手擺了擺手,「我好心說給你們聽,你們不高興,不願意聽,更不會暗下里對溫某有什麼誠意表示,我這不是沒事找事麼?」
「但是,我依然講了,為什麼?」方既白一把攬住了陳申振的肩膀,「為什麼?」
「還不是因為溫某與陳科長投緣。」
他拍了拍陳申振的肩膀,「昨日與陳科長一見面,溫某就曉得陳科長是老實人,我這個人最見不得老實人吃虧了。」 「治喪示意,事關重大。」
「若是因為市府的小家子氣搞砸了,我這邊倒是沒得什麼關係,市府這邊總要有人來擔責的,誰來擔責?」
「是宿市長?還是你們局長?」
「亦或者是陳兄?」
方既白又拍了拍陳申振的肩膀,「兄弟我一片丹心,陳兄現在明白了吧。」
陳申振看著方既白,看到這傢伙一副一心為自己考慮,一副憂心忡忡且誠意在臉上的樣子,還有幾分我一心為你著想,你卻不理解的憤懣,他的心中則是在罵娘。
冊那娘。
別以為我聽不出你這嘰里呱啦講了這麼多話是什麼意思。
『誠意表示』!
陳申振心中明白,這廝講了這麼多,又是提及了日本人,又是一副為市府,為他著想的這一番話。
實際上是那句話里的那幾個字,才是最重要的。
「溫理事。」陳申振的面色露出幾分感激之色,還有恍然之色,「溫老弟的好意,愚兄明白,明白。」 他微微抱拳,「是愚兄糊塗了,方才還誤會了老弟。」
「無妨,無妨。」方既白擺了擺手,「我是粗人,講話直來直去,被人誤解也習慣了。」
「溫理事稍坐。」陳申振說道,「我去去就回。」
「陳科長。」
陳申振的腳步還未出辦公室,就被方既白喊住了。
「溫理事?」
「我方才那話,陳科長真的明白了?」方既白翹著二郎腿,鼻腔噴出一道煙氣,微笑看著陳申振,語氣平淡問道。
「應是明白了。」陳申振說道。
「應該?」方既白眉毛一挑。
「溫理事乃坦蕩之人,坦蕩直言,是為鄙人,為市府真正考慮。」陳申振本不打算如此直白的,但是,略一思索,面對面前這個傢伙,還是直言以告,「相信市府這邊對於溫理事這樣的好朋友,也會誠意以待的。」
「對對對。」方既白彈了彈菸灰,兩眼都在放光,笑意連連,「誠意,這年頭,誠意難得,誠意無價啊。」
陳申振擠出了幾分笑意,出了辦公室,隨手關上了房門後,他的面色陰沉下來,走了幾步後,心中是愈發憋屈不快,忍不住biji朝著地上吐了口口水。 我呸!
市井之徒,粗鄙小人,驟然得勢,如此吃香,果然不堪!
……
陳申振到了局長辦公室門口,他敲門無人應。
便只得在門口等候。
不一會,財政局局長蔡少峰才從樓上下來,在走廊里出現。
「局長。」陳申振迎了上去,恭敬說道。
「進來說話。」蔡少峰點點頭。
陳申振隨著蔡少峰進了辦公室,隨手帶上了房門。
「我去見了宿市長。」蔡少峰揉了揉眉心,面色有些疲憊,「宿市長特批,此次治喪經費提了兩成。」
他看著陳申振,「你一會去見那溫秉章,通過他的嘴巴告訴日本人,這已經是市府能拿出的最大之誠意了。」
誠意? 陳申振只覺得心中發苦,他現在聽到『誠意』這個詞,會下意識的頭痛。
「怎麼了?」蔡少峰皺眉問道。
「局長。」陳申振斟酌了一下用詞,小心翼翼說道,「我方才與那溫秉章又談了,我琢磨了一下,是不是我們這邊誤會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