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空心人

  司徒俊彥進來後,先是摸了一把司徒岸的額頭,過後又坐在床邊,拿起他床頭柜上的藥盒看了看。

  藥盒裡分裝了司徒岸三天的藥量,司徒俊彥大概知道每種藥是幹什麼的,抬手便挑出了其中的安眠藥。

  緊接著,他又拍了拍司徒岸的臉,叫他:「小岸,醒醒,吃了藥再睡。」

  司徒岸裝作迷迷糊糊的樣子睜了眼,見是他後,又把眼睛閉上了。

  「倒霉孩子。」司徒俊彥笑:「今兒是乾爹的好日子,你怎麼還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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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年你最乖了,我一做生日,你就專挑貴的送,傅抱石的畫,董其昌的字,賓客面前一打開,別提多有多面子了。」

  「你就是這點最好,老大老二都不如你,老大是摳,捨不得在這上頭花錢,老二是煩熱鬧,敬個酒就走人,叫她留下來應酬應酬,跟要她命一樣。」

  司徒岸不理他,任由司徒俊彥自說自話的追憶往昔。

  他腦袋偏著,身子也偏著,全當他是空氣。

  司徒俊彥看了他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行吧,也不急,你這個脾氣願意鬧多久就鬧多久,橫豎是咱爺倆的是非,日子長了,也就好了。」

  說罷,司徒俊彥又將挑出來的安眠藥遞到司徒岸嘴邊。

  「你要不想乾爹煩你了,就把這藥吃了。」

  「今兒是大日子,家裡要開門,你養的那幾個小崽子,本事不見得多大,忠心倒是有。」

  「你吃了藥,就好好在房裡睡著,他們要真的來擄你,我也防得住。」

  司徒岸仍閉著眼,一副不想配合的樣子。

  司徒俊彥神色不變,依舊笑的溫柔。

  「你肯吃,今天就在房裡睡,我也不挪動你,你不吃,我就少不得要狠狠心把你關到地底下去,防著你們裡應外合。」

  「你自己看吧。」

  司徒岸終於睜了眼,緊接著又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他抓住司徒俊彥的手,直接將那一把藥倒進了自己嘴裡,連水也沒喝,就這麼幹吞了。

  緊接著他又一指房門,意在讓司徒俊彥趕緊滾。

  司徒俊彥卻笑了一聲,握住他的手塞進了被子裡,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躺著吧,乾爹在這坐會兒,等藥起效了再走。」

  司徒岸荒謬的一翻身,仿佛司徒俊彥說了多麼不可理喻的話。

  但其實,他心裡已經慌得罵娘了,因為他的確是想等司徒俊彥走後,再摳著嗓子眼兒把藥給吐出來。

  沒辦法,因著他是個資深的精神病,是以穆萊開給他的安眠藥,也都是狠貨中的狠貨。

  三天的藥量一頓吃下去,不睡個醉生夢死是絕對醒不來的,甚至還有失禁的風險。

  到時候朱莉闖進來救他,他動都動不了,還拖著一屁股屎尿,那不全完了嗎?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頃刻間,司徒岸腦子裡只剩下了這三個字。

  司徒俊彥看著他那不耐煩的後腦勺,一時也有點愧疚,怕孩子覺得自己太防著他了。

  「不是乾爹不信你,是乾爹不能這麼大歲數了,還在自己家裡丟兒子,那傳出去,以後咱家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趕緊滾吧你!

  好你個挨千刀的老薑!

  司徒俊彥走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藥物在司徒岸的血液里溶解,很快就拉著他陷入了沉默,連呼吸都變得無聲。

  ......

  晚上八點,整個石榴別苑都上了燈,從早開到晚的壽宴,也在此刻達到了高潮。

  前庭的崑曲藝人們咿咿呀呀的,從早上的牡丹亭唱到了中午的長生殿,又從中午的長生殿唱到了晚上的桃花扇。

  司徒俊彥坐在花團錦簇的前廳里,被輪番灌了幾輪後,已大有醉意。

  他給老管家使了個眼色,便起身告罪,說去後面換身衣服,即刻回來。

  此話一出,席間有人調侃。

  「別是年紀大了酒量小了,要尿遁吧?」

  司徒俊彥一笑,反手在那人的腦袋上一搡。

  「今兒都別走,照天亮喝,我倒要看看一會兒誰尿遁,逮住就打死!」

  「哈哈哈哈哈哈。」

  伴隨著一陣嬉笑,司徒俊彥拄著老管家的胳膊離了席,到了後面的小花廳。

  花廳外圍著十幾個提前安排好的保鏢,內里卻中空無一人,連個小丫頭也不見。

  司徒俊彥走進去,端起桌上的濃茶喝了一口,隨後便開始換衣服,又問管家。

  「小岸睡著呢?」

  「是,今兒一天了,我上去叫門也不應,要不拿鑰匙開門吧,萬一出點什麼事。」

  司徒俊彥沒有告訴老管家早上的事,但老管家也沒告訴司徒俊彥,他其實已經去過司徒岸的房間了。

  他查看了司徒岸床頭的藥盒後,也就明白了情況,只是沒有聲張。

  「不用,讓他睡吧,少吃幾頓也不怎麼著。」司徒俊彥伸展雙臂,老管家拿起一件黑馬褂給他套上:「等今天過去了,我打算閉門謝客一陣子,好好叫老三養養病。」

  「是。」

  「他以前不也這樣過麼?一半年的功夫就好了。」穿好馬褂的司徒俊彥又端起濃茶喝了一口:「這次肯定也一樣,等這回他好了,我就把家裡的事情砍一半,踏踏實實陪著他養身體,也不干那些叫他傷心的事了。」

  老管家聞言沒說話,倒是司徒俊彥說的停不住,似乎是喝了酒的緣故。

  「我小時候沒錢念書,長大了掙的這點家業,都是靠賣自己換來的,這事兒一直是我的心病,早幾年他要是不那麼出類拔萃,我倒還不恨他,可他偏偏要拔尖,拔了尖還不收斂,專晃到我眼前來獻寶,我就覺得,他怎麼什麼罪都沒受就比我強了呢?這怎麼能行呢?」

  說著,司徒俊彥又望著空處笑了一聲。

  「就為這點不服氣,我就犯了大錯了,我找人糟踐他,自己也一夜沒睡,我坐在那榻上想啊想啊,等想起來後悔了,不應該了,一扭頭,天都他媽亮了。」

  「哈哈哈。」司徒俊彥仰頭一笑,身子也跟著一晃,老管家上前扶住他,卻又聽見他說:「阿滿,我真不該,真不該糟蹋他那一場。」

  「這孩子最信我了,要忠心,他比老二還實在,要情真,他比老大還親我,可我怎麼就,我怎麼就……對他做那樣的錯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