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怪異的一幕,牆邊的羅赫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袁采采視線在方來和呂杉身上來回移動了好幾遍,一頭霧水:
「不是說好切磋的嗎?怎么喝上了?」
羅赫咬牙道:
「聖子搞什麼名堂?趕緊射他啊!」
釋小伍卻搖了搖頭:
「不是聖子不想射,他現在射不出來。」
袁采采秀眉微蹙:「他怎麼會射不出來?」
釋小伍解釋道:
「被硬控住了,你們感受不到,那呂杉的『真言』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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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錯站在旁邊,雙臂抱胸,輕笑了一聲:
「現在知道人家的水平了吧?他和沈渡一樣,走的是言出法隨的路子,酒瓶和酒杯一碰,加上那句話一出口,就能硬控同級別對手強制跟他坐下來喝酒聊天,什麼都做不了。
「當然,他自己也什麼都做不了,任何喝酒聊天之外的行動都會打破這種狀態。」
羅赫瞠目道:
「那他也贏不了,別人也贏不了,單挑眾生平等嗎?這怎麼分勝負?」
曹錯唇邊浮起一層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就要看……誰能聊得過誰了。」
…………
白色房間中央,兩道身影隔著兩杯酒對坐。
方來還在嘗試突破那層禁錮。
他換了好幾種方式。
將界力壓縮到針尖大小試圖刺破封鎖,將界力分散成數千縷細絲同時衝擊經脈出口,每一次都無功而返。
他臉上憋得通紅,脖頸處青筋暴起。
再看對面的呂杉,僅是額前滲出了一層薄汗,連端杯喝酒的手都不見絲毫顫抖。
見方來不說話,呂杉自顧自說了起來:
「儒家孟子認為人天生就有不忍人之心,注重德治教化。而儒家荀子認為人性本惡,法家更是崇尚人天生爭權奪利,需要嚴刑峻法來約束。到底何解?想聽聽方聖子的高見。」
方來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終於收了勁力。
再試下去,可能會經脈破裂遭到重創,嚴重甚至可能當場暴斃。
他只能放棄,轉向其他方式。
要聊天是吧?
那就聊。
方來抬頭迎向呂杉溫和的眼神,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
「我覺得……人性本空。」
呂杉雙眉一揚,眸中亮了幾分:
「噢?願聞其詳。」
方來淺喝一小口,放下酒杯,正色道:
「王陽明有言,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善惡本就沒有固定概念,全憑人心而動,漁夫打漁掙錢養家,對他來說為善,可對魚來說卻是為惡。」
呂杉徐徐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有理,就像一張白紙,上面畫了什麼,這紙便就是什麼,不同人不同視角也就有不同看法,也就是說……善惡隨時可以互相轉化。」
方來應道:「沒錯。」
呂杉將手從膝蓋上抬起來,豎起一根食指,話鋒一轉: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天下間沒有哪位父母會教自己小孩撒謊來掩蓋自己犯錯,為什么小孩天生就會?
「也有三歲幼童會自己去安慰崩潰痛哭的母親,憐憫倒地受傷的老人,若是人性本空……這一切又該怎麼解釋?」
方來微微皺了一下眉。
聊的話題……要這麼深刻嗎?
他在腦海里飛快檢索著那些曾經讀過背過的知識點,思索片刻後開口:
「三歲幼童安慰母親,或許是本能的共情,或許是後天環境潛移默化的影響,不能單憑個別現象就斷定人性……」
…………
觀戰的羅赫扶額道:
「我算是知道了為什麼當年沈渡奪鼎被稱為最無聊的天授大比決賽了,這有什麼看頭?你搞不死我,我搞不死你。」
釋小伍撇了撇嘴:
「我也算是知道了為什麼呂杉符合C哥口味了,也是個喜歡喝酒的人。」
曹錯偏頭瞪了一眼釋小伍。
修羅注視直接讓這位一米九的大漢原地立正,目不轉睛盯著前方。
喝酒的人有三種,一種是呂杉這樣,不是特別能喝,也不是特別愛喝,但是遇到事了喝兩杯也沒問題,這種叫普通飲者。
第二種是曹錯這樣,本身喜歡喝,酒量也好,但也是看場合看興致,這種叫高級飲者。
第三種就是不管有事沒事,反正就是要喝,酒量還不咋地,這種叫……陳最。
純純酒蒙子。
曹錯正色道:
「好好看,看看聖子能不能破了他的『真言』,要是這麼聊下去,聖子還真的要輸,那就丟臉丟死了。」
…………
方來眉頭又緊了幾分:
「人性無法以一言全之,要分情況來看。」
「沒錯。」呂杉接得極快,「可話又說回來了,人性無法一句話概括,可總有一句話能夠概括人性,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或者……不夠貼切?」
方來深吸一口氣:
「語言和文字只是思想的載體,而思想是研究人性的手段。」
「嗯……可話又說回來了,」呂杉嘴角上揚,「人如果有思想,就不能叫人性本空了,對不對?」
方來的太陽穴開始一跳一跳地發脹:
「你怎麼又繞到一開始的話題了?」
「因為沒有研究清楚啊。」呂杉兩手一攤,「話又說回來了,一開始的都還沒有解答,我們再一一復盤。」
方來有點受不了了。
你這話能不能不要總是說回來!
你倒是往前說啊!
他發現自己正在漸漸被拖進一個不斷迴旋的循環里。
呂杉的每一個問題看似深刻,可最後都能繞回原點,接著再從原點出發重新拓展,像一隻循著螺旋線爬行的蝸牛,永遠不會走出圓圈的邊界。
方來定了定神,試圖從呂杉構建的話語迷宮裡撕開一道口子。
而呂杉顯然沒有任何要停下來的意思。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坐下來聽他說話的人,整個人都鬆弛下來,滔滔不絕地往外倒著那些盤桓已久的想法:
「不管是本惡還是本善,到底有沒有定論呢?」
「還是說各有所見,答案不唯一?」
「那這樣的話……我們所學的知識是不是就有錯誤?」
「那以後到底什麼該學什麼不該學?」
「如果答案不唯一,教育又該以什麼為標準……」
方來的耳朵里已經開始出現一陣嗡嗡的耳鳴。
視線里全是呂杉那張不斷開合的嘴,字音像連珠炮一樣涌過來,一波接著一波,密不透風地將他淹沒。
他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快要承不住持續這種語言洪流的沖刷。
「夠了!!!」
方來驀然暴喝出聲!
叮!
隨著他腦海里也「叮」了一下,界力竟隨著聲波一同迸發出來!
將地面上那兩隻白瓷酒杯掀翻,酒液潑灑一地!
兩股浩然文氣從方來驟然爆發!
一左一右,磅礴氣機在白色訓練室里鼓盪翻湧。
兩道虛影在文氣之中凝聚成型,各約五米高。
一道身著深衣長袍,眉宇莊重肅穆。
另一道寬袖博帶,面容沉靜溫和。
前者微微躬身,聲如洪鐘:
「吾乃荀況。」
後者同樣行禮,聲音清朗溫厚:
「吾乃孟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