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來盯著那片密密麻麻的青色牛群,呢喃道:
「這……關尹子前輩,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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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喜頭也沒回,完全沉浸在聖人現世的玄妙道韻之中:
「小友在胡說什麼?聖人出世自當乾坤獨一,哪有這麼多聖人一說?」
方來雙眸微微眯起。
這是要我……找出真正的聖人?
他踏步衝出函谷關,腳下踩上飛行毛毯升上半空,居高臨下俯視那些青牛隊列。
上百頭青牛在紫氣鋪成的大道上緩緩西行,牛背上老者形態完全一致,看不出任何明顯差異。
方來雙目猶如兩道探照燈,從隊伍最前方一路掃到末尾,每一頭青牛和每一縷衣褶都不放過。
兩分鐘過去。
方來的視線忽然定住,瞳孔微顫。
『臨天弓』懸浮身側,弓弦自行拉滿,青色流光在弓臂之間凝聚成形。
嗖!
一發『叢刃彈』射出,精準命中隊伍最前方的一頭青牛。
連同那牛背上的身影一起應聲爆開,好似被戳破的氣泡一樣消散在空氣中。
嗖嗖嗖嗖!
『臨天弓』不停發射,每一發都準確擊中一道身影,速度極快,一氣呵成。
短短十幾個呼吸之間,上百個身影一個接一個崩碎消散。
紫氣翻湧,將那些殘影捲走。
最終在函谷關前兩三百米處,只剩下一道身影。
這正是方來鎖定的真身。
這頭青牛,左側屁股旁邊缺了一小塊,傷疤邊緣已癒合,呈現出不規則的橢圓形狀。
大小和輪廓都與『臨天弓』皮兜對得上。
方來收回『臨天弓』翻身落地,快步回到城門口尹喜身側站定。
青牛行至關前,駐足。
老子緩緩睜眼,深如兩泓古井,平靜無波。
尹喜躬身向前,拱手行禮,高喊:
「天道將滯,大道將隱!懇請聖人留道於世,渡眾生迷局!」
老子輕抬右手,指尖在虛空划動。
一條條古樸道紋隨著他指尖流淌而出,凝成金色字跡,懸浮於『函谷關』前半空。
一筆一划從容不迫,每一個字落下,都有一圈淡金色漣漪從字跡中心向四周擴散
《道德經》。
方來站在後方,默默看著那些金色字跡接連顯現,排列成行。
尹喜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提筆飛快抄錄。
一切都和文獻記載中一般無二,流程正確,順序正確。
可方來的眉頭卻暗暗皺了三次。
第一次,「道可道,非常道」寫成了「道可道,非恆道」。
第二次,「上善若水」寫成了「上善若泥」。
第三次,「治大國若烹小鮮」寫成了「治一身若煮藥石」。
三處,和他記憶中的流傳版本並不一致。
方來沒有出聲詢問,只是將那三處差異默默記在了腦子裡。
老子最後一筆落下,整篇五千言的金色字跡須臾之間收斂光芒,如洪流般匯入青石高台下方的地面,沉入不見底的深處。
尹喜捧著抄錄完的竹簡,再次躬身:
「謝聖人留道。」
老子輕動一念,青牛繼續朝西方走去。
方來抬步跟上,腳下的速度快了起來,幾乎貼著地面在跑。
青牛看似走得不快,可方來發現無論自己怎麼加速,始終與牛尾保持著一個固定不變的距離。
他看著那道坐在青牛背上的素色背影,焦急開口:
「晚輩有三處不明,斗膽請聖人慷慨解惑!」
老子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清音朗朗:
「請講。」
方來將剛才那三處差異依次報了出來:
「為何是『道可道,非恆道』?為何是『上善若泥』?為何是『治一身若煮藥石』?」
老子悠然回道:
「大道自有其韻,眾生見眾生諸相,你所看到的版本,便是與你有緣之版本。」
方來腳下不停,步子又加快了幾分:
「如何是與晚輩有緣?」
老子微微偏頭,可側臉在紫氣映照下顯得模糊而古老,看不清真容:
「十餘年前亦有一人與吾商討過此三處詳義,你所見,便是他所提。」
方來的心尖猛地一顫。
奔跑的速度更快,嗓音都有些抖:
「此人與我可是面貌相似?也姓方?」
「正是。」老子語氣平淡,「吾贈其坐下青牛皮為信物,待日後有緣繼續論道。」
坐下青牛皮!
方來渾身血液都在往上涌,開足馬力全速奔跑,生怕被青牛甩開跟不上:
「聖人可否告知他去向何處?是否留有話語?」
「去向不知。」老子的聲音越來越遠,「倒確實留有一語。」
方來體內界力全功率催動,在地面化作一道殘影:
「是什麼?」
老子剛剛張開口,第一個音還沒發出來,方來心中便猛地升起一股極其危險的預警!!
宛若一柄尖刀懸於他喉前一寸!
空氣驟然變得又冷又硬!
他全身汗毛瞬間倒豎,一口氣差點沒接上來,腳下猛地剎住!
抬起的左腿還愣在半空,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般停在原地。
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追出了『函谷關』,腳下地面從青石板變成了灰黃色沙土。
而面前展開的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那種灰白相間的色調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毫無起伏,也不見一點草木和活物氣息。
整片平原宛若遺棄墓場,空氣扭曲,死寂到令人頭皮發麻……
方來的左腿懸在半空,怎麼都不敢落下去。
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直覺!
只要那隻腳落地,就會踏入一處大恐怖之地,再也無法回頭!
隨後……他視野中的平原深處有兩個身影若隱若現。
一紅一藍,身穿戲服,各執一柄花槍,臉上皆戴白色面具,兩片漆黑空洞作為眼孔。
深如墨,暗如淵。
正隔著千餘米的距離,直勾勾望向他這裡!
方來只與那雙漆黑眼孔對視了不到一秒,便覺渾身細胞都在戰慄!
明明如此之遠,那兩張白色面具卻似是貼到了方來臉上!
清晰到每一處細節都像是放大無數倍!
『忘川渡』毫無徵兆自行消融瓦解,露出他本來的面容,身心都沒有一絲遮擋,徹底暴露在此方空間。
那兩位戲子動作極緩地微微偏頭……正將方來的一切全部收進那雙空洞眼神里,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看了多久,兩名戲子的身形開始漸漸淡化,融進了灰白平原深處,消失無蹤。
方來雙膝一軟,直直跪倒在地,雙手撐在沙土上大口喘著粗氣。
後背衣服早已被冷汗濕透,心臟像是要從胸腔炸開。
他從未體驗過如此詭異恐怖的感受,比起『逍遙樓』那次都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能有這種壓迫感的……只能是那個地方!
三大絕妄之二……
『阡陌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