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青牛背上是我爸?
他怎麼知道我爸名字的?
我爸真的在這?!
方來腦子裡嗡一下,一連串強烈信息衝擊腦海,瞳孔微張。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尹喜卻忽然拍腿大笑:
「哈哈哈哈哈!大道無形,聖人無相,你想找誰,那青牛背上便就是誰!」
方來剛提到嗓子眼的那股興奮勁,被這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好好好……
擱這跟我玩上價值這一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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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了壓湧上來的情緒,從『須彌箱』里喚出臨天弓,提溜著皮兜問道:
「關尹子前輩,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彈弓,其中有種材料便是板角青牛的牛皮,說明他曾經也來過這裡,他的臉跟我有點像,大概四五十歲,您有見過他嗎?」
尹喜將頭湊近,眯著眼仔細看了看皮兜的質地和紋路,緩緩直起身:
方來往前邁了半步:
「那他來這做了什麼?又說了什麼?」
尹喜抬起手,指向東方那片橫貫天際的紫氣,一本正經地開口:
「他等一下會騎著一頭青牛從那邊走來。」
方來站著沒動,撇了撇嘴,又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滿心好奇被這句話給住。
耍我一次不夠還要耍第二次是吧?
尹喜見他這副模樣,又是仰頭大笑,比剛才還要響亮:
「你是聖子,青牛背上乃是聖人,可不就是你爸?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他臉上的表情驟然一僵,像是想到了什麼更妙的事,眉飛色舞地拍手:
「聖人乃是老子,你不是來找老子的嗎?對上了對上都對上了哈哈哈哈哈!」
方來看著面前這位道家先賢笑得前仰後合,臉上的鬱悶漸漸轉化成深深的疑惑和……警惕。
能說出我爸的名字,也許是我爸真的來過這裡。
可是能說出我的風雲台代號……這絕對不正常。
聖子這個稱呼,方旭可不知道。
方來雙眸微眯,再不多說一句話,只是默默退到尹喜側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垂在身前,做出恭候姿態。
紫氣還在翻湧,風從關外吹來,溫厚而蒼茫。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尹喜驀然側過頭來,語氣隨意地問道:
「一會聖人出世,我等恭迎不可失了禮數,小友可有研習過我道家著作?」
方來輕聲道:「略有涉獵。」
尹喜捋了捋鬍鬚:
「那我考考小友,能否背幾句《莊子·逍遙遊》?」
方來張口便來: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非也非也!」
尹喜猝然打斷,抬起一隻手在身前擺了擺。
他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糾正道: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一鍋燉不下。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大,需要兩個燒烤架,一個秘制,一個麻辣,來瓶雪花,帶你勇闖天涯。」
方來倒抽一大口涼氣。
前輩你又玩什麼名堂?
搞這種爛梗很掉逼格的好嗎?
可他又沒法反駁,對面站著的是道家先賢本賢,他總不能指著對方鼻子說你記錯了。
憋了幾秒鐘,方來只能幹巴巴回了一句:
「啊對對對。」
尹喜頗為鍾意這個反應,又追問道:
「那小友可知《莊子·秋水》的濠梁之辯?」
這是被寫進過教科書的文章,但凡上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應該都聽過。
莊子與惠子在濠梁觀魚時展開的哲學辯論,是整個華夏歷史上都有名的辯題。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方來點點頭,想說知道又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選擇保險一點的回答:
「或許……知道一點吧……」
尹喜笑眯眯追問:
「那如果小友是惠子,又該如何繼續反駁莊子?」
方來連想都懶得想,直接雙手一攤,乾脆作答:
「晚輩不知。」
尹喜輕笑一聲,聳了聳肩:
「這還不簡單?莊子故意轉移話題,分明已在辯論中處於劣勢,惠子只需一句便可蓋棺定論破局。」
方來問:「何句?」
尹喜挺直腰板,正色開口:
「莊子你丫就是個槓精。」
方來臉上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連吐槽的心情都沒有了。
這叫破局?
這確定不是破防?
他就知道尹喜嘴裡吐不出什么正經回答,面無表情道:
「關尹子前輩說什麼……就是什麼。」
尹喜滿意地笑了笑:
「待會聖人前來,小友就不用多嘴了,我來接待便是。」
「好。」
…………
兩人不再說話,方來安靜望向東方那片無垠紫氣。
過了一刻鐘,紫氣開始發生變化。
橫貫天際的浩蕩氣幕不斷翻騰,每一次膨脹收縮都牽動整片天地氣機。
頭頂雲層盡數退散,露出後方一片澄澈到透明的深空。
紫氣愈濃。
絳紫……深紫……最後變成接近墨色的玄紫……
砰!
最濃稠的中心區域猝然向內坍縮,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兩側分開,宛若開啟天門。
轟——!!
一股浩然磅礴的氣息從門中驟然湧出!
方來從腳底到頭皮的每一寸皮膚都不自覺繃緊。
那是一種面對比自身宏大億萬倍的存在時,才會生出的本能敬畏。
尹喜腰彎得更低,整個人恭謹如一尊石雕。
紫氣門戶完全張開。
一頭青牛從門內緩步踏出。
通體蒼青,皮毛光滑如綢,步伐極慢。
伴生太清大道,閱盡萬古歲月。
每一蹄著地,方來都感覺到腳下地面在微微震顫。
牛背上端坐一名老者,一襲素色道袍,不染塵埃,鬚髮皆含天地清氣。
呼吸節奏渾然與天地同步,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卡在那裡。
三米多高的身形,渾身散發不屬於人間煙火氣息的淡然與蒼茫。
無劍無符,無寶無術,唯有一身包容萬物,寂滅萬法的平淡道韻。
方來目不轉睛地看著。
不愧是聖人……這范真是太正了!
然後他眨了眨眼,呆若木雞。
那扇紫氣門戶並沒有關閉,一頭青牛走出來之後,第二頭緊接著又踏了出來。
第三頭、第四頭、第五頭……
每隔幾秒便有一頭青牛從門內走出,每一頭背上都端坐一位一模一樣的老者。
連坐姿的每一個角度都分毫不差。
上百道身影浩浩蕩蕩沿著那道紫氣鋪成的道路往『函谷關』方向走來,青牛列隊而行,步調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