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咔噠。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緊接著門被推開，尹舒拎著包走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客廳里不同尋常的變化。
原本茶几上散落的幾本書被收進了書架，沙發靠墊擺得整整齊齊，地上拖過的水漬還沒幹透，餐桌上竟然擺好了兩副碗筷和兩盤家常菜。
她正納悶，方來穿著圍裙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紫菜蛋花湯，咧嘴笑道：
「媽！你下班啦！」
尹舒驚喜萬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兒子！！你怎麼回來了！！」
她把包往沙發上一丟，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摟住方來的脖子，把他整個人往懷裡帶，又鬆開手上下打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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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回來也不說一聲！！」
「這不是想著給你個驚喜嘛……」方來的臉被她兩隻手擠得嘴巴嘟了起來，含糊不清地說，「剛剛完成了一個大項目，曹老師說給我們放幾天假。」
尹舒看著桌上那兩盤還冒著熱氣的家常菜，一盤青椒炒肉，一盤西紅柿炒蛋，雖然賣相算不上多精緻，但盛在盤子裡還是像模像樣。
她笑著揉了揉方來的頭髮，欣慰地道：
「還學會做飯了？正好，那媽媽就嘗嘗你的手藝。」
晚飯吃得還算平靜。
方來夾了幾次菜，又給尹舒盛了一碗湯，話不多，臉上笑影卻始終掛著。
尹舒一邊吃一邊偷偷打量他，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吃完飯後，方來回了自己房間去，尹舒一個人留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嘩嘩地響，她兩隻手泡在溫水裡搓著碗碟上的油漬，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滿心歡喜。
這小子……好像有點心事，但是竟然學會藏起來不告訴我了……
看來真是長大了呀……
韓老師那時候還說會還一個讓我刮目相看的兒子……真是沒錯……東澤大學是真會培養人……
突然，尹舒搓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雙眉一揚，眼睛眯了起來。
兒子不會……找女朋友了吧！
哈哈哈哈！終於開竅了嗎！
一想到這，尹舒搓碗搓得更加起勁，嘴裡輕輕哼起了小曲。
心裡已經在幻想，什麼時候方來會帶未來的兒媳婦回來吃飯。
…………
深夜。
方來一個人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毛毯，兩隻手交疊枕在腦後，抬頭望向雪白的天花板。
沒有一點睡意。
他試著數界力光點，往常這招能讓他很快入睡，可今天無論他怎麼集中注意力，那些細小光點都在眼前飄散開來，怎麼攏都攏不住。
這幾日發生的一切，一點一滴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里浮現翻湧。
古艾的身影……那個巨型花生……那些『碎劫連爆』的藍色光球……崩塌的穹頂……
『至全鏡宮』……也成了他覺醒界力之後至今為止唯一一個沒有破掉的妄。
人對於不想接受的事，會不斷內耗與回顧。
回顧之前要是有哪一點不一樣，這件事也許就不會發生。
尤其是方來這樣的INFP，更是深沉敏感，一個念頭翻上來就能纏繞很久。
要不是為了我和菜菜的『赤霜蘭心草』和『玉虛道露』……沛哥會不會就不接那個妄……也就不會死……
要是我當時能再瞄準一點，第一次射擊標靶成功……沛哥也不會死……
要是我最後……我最後能早一點，哪怕早幾秒鐘悟出『拓元點』……沛哥也不會死！
此念一起，方來頓覺內心翻江倒海，陣陣發慌。
他正在把韓沛的死往自己身上攬。
從做了界力測試那天起，他就一直被冠以天賦曠古爍今的頭銜。
十大秩令全通！
風雲台一場不敗！
唯一可修『第一秩令』的寰客！
妄界『聖子』！
『新星榜』第一！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一直被眾人引以為傲的天賦，卻偏偏沒能救得下韓沛。
砰！
淚水模糊了方來的視線，他猛地翻過身來，將整張臉埋進枕頭裡，一隻拳頭攥緊，重重砸在柔軟的床墊上。
天賦好嗎？天賦那麼好怎麼破不掉『至全鏡宮』！
砰！
天賦那麼好怎麼還花了那麼長時間才悟到『拓元點』！
砰！
我天賦好個屁！
砰！
可惡……可惡啊！！
砰！砰砰砰！！
拳頭一下下砸在床墊上，枕頭漸漸被自責和懊悔的淚水打濕。
不只是方來。
在這個世界另外三個角落裡，也有三個和他一樣心情的人。
袁采采坐在自己房間的床頭，黑漆漆的屋裡沒有開燈。
她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蜷縮成一團，在黑暗中小聲啜泣，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浸濕了睡衣。
釋小伍蹲在房間角落裡，背靠牆壁，兩隻手掌捂著臉，指縫間滲出溫熱液體。
羅赫在自己家樓下的小區里發了瘋般不停地跑。
風往哪裡吹，他就往哪裡跑。
就像之前在東澤大學時，韓沛帶著暑假和他們一起跑的時候一樣。
跑了十公里還未停下。
似乎只要跑得夠快，悲傷就追不上來。
夜風拂過萬家燈火，也拂過四個散落在不同角落裡的少年。
沒有人，在這個夜晚真正睡著。
…………
一個禮拜後。
方來收到了曹錯的信息，通知他們四個可以返回妄界。
收拾好東西，方來第一個到達工作室。
一進屋看到暑假那歡呼雀躍的身影，他的內心又隱隱作痛。
正準備蹲下來撫摸狗頭，一身西裝筆挺的管叔從樓梯走了下來，不卑不亢道：
「聖子你來了，小曹說工作室的監控室需要重新整理，讓你去幫忙看一下。」
「噢。」方來愣了一下，下意識應道，「我馬上去。」
平常這些事，都是韓沛在做。
現在也終於落在了方來的肩上。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好準備。
監控室中，暑假趴在方來腳邊。
方來一邊清理著過期的錄像釋放內存，一邊又翻看到往日韓沛的音容笑貌，心裡很不是滋味。
簡直是在鈍刀割肉，一刀一刀又剝開剛癒合了一些的傷口。
看到屏幕里的韓沛，暑假興奮地趴在操控台邊上：
「嗚……嗚嗚……」
方來苦澀一笑，揉了揉暑假的頭，繼續編輯文件。
驀然間！
他滑動滑鼠的手猝然停住，目光停留在一段早期的錄像文件上。
那是工作室大門口的監控攝像頭，日期顯示是今年三月份。
正是他初次來到工作室的那一天！
那天……韓沛開著『五一』將方來接到工作室門口，他也首次看到了會說話的暑假。
噠噠。
方來鬼使神差般雙擊點開那段視頻錄像，眼眶又濕熱了起來。
——————
「暑假！別叫！」韓沛笑著蹲下身撫摸狗頭，介紹道，「這是新來的，叫方來，以後就是一家人，不要凶他知道嗎？」
暑假立刻湊到方來身邊，鼻子使勁嗅：
「嗯……嗯……氣味標記成功，還挺好聞的，我喜歡你！！」
接著暑假在方來面前轉著圈搖尾巴，顯得十分興奮。
方來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在暑假背上輕撫，輕笑問道：
「暑假？是不是還有個寒假？」
韓沛笑得溫暖又真誠：
「不需要寒假，它是我養的，養了十年了。」
方來稍微想了想才反應過來，忍俊不禁。
韓暑假？
看來是條樂子修勾。
「沛哥。」方來直起身來，凝視韓沛雙眼。
「嗯？」
「你一定是個很浪漫的人。」
「噢？為什麼這麼說？」
方來嘴角半彎，一本正經道：
「先是你的摩托車，現在又是暑假，對陪伴自己許久的東西賦予靈魂，是獨屬男人的浪漫。」
韓沛淡淡一笑：
「責任和擔當，才是男人最大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