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我的主人呢

  自古秋日多肅殺之氣。

  萬物蕭條,生機漸退。

  一場妄界有史以來都能排得上號的大事件,以『一品會』副會長徐含章身死劃上了句點。

  缺月府正廳,燈光昏黃。

  韓沛的遺體安靜躺在冰櫃之中,管叔替他將破碎的甲片和夾克碎片都清理乾淨,換上了一身整潔的黑色休閒服。

  那張英俊的臉龐雙目緊閉,嘴角殘留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似乎只是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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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會再醒來。

  曹錯坐在正廳左側的太師椅上,背靠椅背,雙腿交疊搭住前面矮凳,一隻手垂在扶手下,另一隻手夾著一根煙。

  憑藉他的『修羅之力』體質,回到缺月府時就恢復了行動能力。

  煙已經燒到了濾嘴邊緣,灰燼彎成弧線懸在半空,他卻沒有去彈。

  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堆了十多個菸頭,還有兩三根沒完全熄滅,正冒著青煙。

  曹錯又從兜里摸出煙盒,倒了一下,空了。

  他把皺巴巴的煙盒攥成一團隨手丟在桌上,嗖的一下消失不見又嗖的一下回來。

  手裡拎著兩瓶酒,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皺了一下眉,沒有停,又灌了第二口、第三口……

  第二瓶、第三瓶……

  烈酒入喉,也壓不下滿腔哀痛,悲傷將酒推了出來,漏了滿身,曹錯身上沾著血跡的黑色修身西服濕了大一片,地面滿是酒漬。

  方來四人看著曹錯不停給灌酒,齊齊走上前去勸他停下。

  曹錯甩開四人手臂,握著半瓶酒走到冰櫃旁。

  他低著頭,下頜繃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冰櫃的玻璃蓋上。

  曹錯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又很快放了下去。

  方來朝冰櫃方向湊近,停在曹錯身後不到一米遠的地方:

  「C哥……」

  喊完之後,方來才發現,他不知道自己後面該說些什麼。

  韓沛的遺言是讓他帶著半流小隊繼續往前走,可他也才不過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年。

  有些事他還沒經歷過,有些話……他也還不知道該怎麼說。

  曹錯吸了一下鼻子,抬起空著的那隻手,五指插進頭髮里往後捋了一遍,把額前那些被酒液打濕的髮絲攏到腦後。

  他偏過頭來,嗓音有些沙啞:

  「你們回本界吧,回自己家裡待一段時間,阿沛的後事……我來處理。」

  袁采采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讓我們也幫……」

  「回去吧。」曹錯直接打斷了她,異常堅決,「回去,等我通知再回來。」

  方來幾人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動。

  他們知道這是曹錯想讓他們換個環境,調節一下心情,自己一人獨自面對這些悲傷。

  曹錯又補了一句,語氣悵然,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下命令:

  「都回去吧……」

  四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依依不捨地轉身,朝各自房間走去。

  方來走到門檻處回頭看了一眼,曹錯依然站在冰櫃前,那隻攥著酒瓶的手垂在身側,瓶口朝下,幾百萬的好酒全部傾倒在地。

  …………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最先衝出來的永遠是那個毛茸茸的身影。

  「汪汪汪汪!!」

  暑假搖著尾巴從電梯口蹦進來,繞著四人腳邊來迴轉圈,嘴裡發出歡快叫聲。

  袁采采低頭看著這隻熟悉的邊牧,手中行李還沒放下,嘴唇卻已經抖了起來。

  韓沛一死,在他身上留下的那部分通契之力便隨之消散。

  如今站在他們面前的,只是一隻普通的邊境牧羊犬,聰慧如常,只是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嗚……嗚……暑假……」

  袁采采蹲下身,一把將暑假抱進懷裡,雙臂箍緊。

  暑假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濃烈的悲傷氣息,不再搖尾巴,嘴裡發出嚶嚶輕叫,伸出溫熱的舌頭一下一下舔著袁采采臉頰上滑落的淚水。

  袁采采哭得更加厲害,肩膀劇烈抖動,把臉埋進暑假蓬鬆的毛里。

  暑假從她懷裡掙脫出來,四隻爪子啪嗒啪嗒地踏在走廊上,小跑著往四樓樓梯口躥了過去。

  不一會兒,它又屁顛屁顛地跑了回來,嘴裡叼著一雙灰色拖鞋,扔到四人腳邊。

  而看到這雙拖鞋,方來三人心如刀絞,又一次紅了眼眶。

  那是韓沛的拖鞋……平日裡每次從妄界回來之後都會換上。

  暑假張著嘴哈赤哈赤喘著氣,舌頭耷拉在一邊。

  仿佛在說:「我的主人呢?」

  釋小伍終於撐不住了,蹲下身摸著暑假的頭,哽咽道:

  「聖子……你以後到了真境,能讓暑假再重新說話嗎?」

  方來的嘴唇顫抖,目光落在暑假那雙黑亮濕潤的眼睛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當然能……可是,真的要這樣做嗎?我一旦通契了暑假,它就會知道沛哥死了,對它來說……會不會更加殘忍?」

  其餘三人沉默不語。

  是啊……聖子說的有道理。

  如果讓暑假保持普通狗狗的狀態,它不會理解什麼叫人類的死亡,只會一直保持著期待等著韓沛回來。

  要是通契了它,就要讓它也經歷一次生死離別,經受永遠失去主人的痛苦。

  這種滋味,他們幾人才剛剛體會過。

  真要讓暑假也再體會一次嗎……

  方來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雙拖鞋握在手裡。

  幾人去廚房拿了幾塊暑假平時最愛吃的雞胸肉和排骨,蹲在走廊上餵給它吃。

  暑假吃完之後舔了舔嘴巴,又跑回電梯口趴了下來。

  兩隻前爪交叉疊在前面,下巴擱在爪子上,眉眼低垂,黑亮的眼睛一直望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

  袁采采心疼得不行,抹著眼淚又想上去抱它。

  方來卻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微微搖了搖頭:

  「算了……走吧,我們不在工作室的每一天,它都是這樣度過的……看以後能不能跟C哥說,把它接到缺月府去。」

  眾人這才轉身,走出工作室大門。

  …………

  泉陵市。

  方來打開家門的時候,牆上的鐘正指向傍晚六點十分。

  他從包里拿出鑰匙放在玄關柜上,換好拖鞋走進去,屋裡空蕩蕩,客廳窗簾拉著,茶几上擺著半杯沒喝完的水。

  尹舒還沒下班。

  方來把包放在沙發上,坐在旁邊,仰著頭怔怔出神,思考著一個問題。

  一會兒等尹舒回來問他怎麼突然回家,他該怎麼回答?

  不能把悲傷掛在臉上,媽一定能看出來。

  那撒個謊?只要不讓媽看出來就行……

  可是……真的要對著媽撒謊嗎……

  正想著,方來猛然坐直身體,臉上表情僵住,雙瞳顫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沛哥死了……那C哥……又該怎麼去給沛哥的父母交待呢……

  白髮人送黑髮人……C哥該怎麼去開這個口……

  方來頓感呼吸一陣困難,下意識地大口吞咽著口水,做著深呼吸,努力調整胸腔里那股翻湧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