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怔,卻沒有一人反駁。
時間可以擠,但七年多無數次興致勃勃、最終都無功而返所消耗掉的少年心氣,還能回來嗎?
唐多令繼續往前走,戚戚然道:
「我二十九了,不再是校園裡十八九的時候,寫網絡小說不是寫傳統文學,它需要有那股少年永不服輸的勁兒,有天馬行空無限可能的腦洞,有中二熱血的衝動。」
他抬頭望了望天,雙唇發顫,似乎有些不願意說出後面的話:
「而我現在……或許也不算很大年紀,但生活和命運……好像不願意再給我這個機會了。」
方來四人神色皆黯然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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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多令所說的,他們現在還沒法完全理解。
少年永遠無法體驗那種上了歲數,做什麼都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力感。
可他們能感受到唐多令話語中認命般的無奈。
現實的浪潮洶湧而來,已至面前,不由得你再裝作看不見一般繼續嬉戲玩鬧。
方來嘗試勸解道:
「三十歲我覺得還很年輕呀,就要向現實低頭了嗎?」
唐多令抬頭望天,幽幽道:
「不然呢?早晚的事。」
他不緊不慢地開始舉例,各種詩詞信手拈來:
「杜甫二十四歲寫『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五十六歲寫『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蘇東坡二十四歲寫『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六十五歲寫『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李清照十六歲寫『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四十多歲寫『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
「李賀二十四歲寫『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二十七歲寫『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他擠出一絲笑意,眼中卻毫無光彩:
「呵……這麼看,還是李賀服得早啊,可惜也死得早,這些大佬們都服了,我有什麼不能服的?」
連著幾個論據,將方來四人後面所有想說的話都堵了回去。
夢想的美好和現實的殘酷,自古以來都是一條分岔路的兩端。
無論選哪一條,似乎都沒有對錯。
五人皆無言前行,走在小鎮的柏油路上。
忽然迎面又騎來一台電瓶車,兩個精神小伙並排開,都沒戴頭盔。
唐多令隨口提醒道:
「兄弟,不戴頭盔五十啊!」
開車的小伙笑著揮了揮手,也沒減速,繼續往前開走了。
五人又走了一會,來到小賣部。
唐多令請客買了五瓶飲料,慢慢走在返程的路上。
唐多令率先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咂巴嘴道:
「看來我是真到年紀了,你看你們都選的甜的,就我一個選了苦的涼茶。」
他晃了晃手裡的瓶子,自嘲般的一笑:
「有人說我們華夏人到了一定年紀就會自動反感甜食甜飲,覺醒喝茶的基因,好像也有點道理。」
羅赫向來不把話掉在地上,接了一句:
「何止喝茶,還有吃青菜、種菜、歸隱田園……都是底層代碼。」
唐多令見五人都有些垂頭喪氣,強顏歡笑道:
「我知道,你們來幫我,成功之後天道會有報酬對不對?對不起,是我讓你們失望了。」
釋小伍連忙擺手:
「沒事,就像你說的,現實如此,該服得服。」
方來也不知道自己此時什麼心情。
說不可惜是假的。
只是確實沒想到原來這個白妄……遠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破不了,也會開獎失敗,一無所獲,並不是白送。
可是唐多令已經在他的出租屋裡連寫了五篇,各種題材都有,都快被榨乾了也沒過稿。
家裡又發生了這樣的事,難道真還要逼著他繼續去寫,非得要完成這項任務?
方來捫心自問,他做不出來這樣的事。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唐多令將手搭在方來肩膀上,語氣認真了些:
「你們幫了我這麼多,我也不忍心看你們就這麼走了,其實有編輯給過我建議的,讓我寫一種題材,很好過稿,只是我一直沒寫。」
方來眉眼微挑:「什麼題材?」
「同人文。」唐多令聳聳肩。「這種文有現成的背景和世界觀,套過來可以直接用,還有原作自帶的流量,但我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故事,就一直抗拒不想寫,但是為了你們……」
他咧開嘴角,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意味。
「我願意再試一下。」
聽到這段話,四人沒有半點高興,反而心情愈發沉重。
同人文是什麼他們都知道,也對此並不牴觸。
只是唐多令並不想寫,如今卻要為了他們四人勉強自己去嘗試。
這滋味,總還是不對的。
唐多令又灌了一口涼茶,仰頭感嘆道:
「哈~~~也好呀,算是及時止損吧,說不定搞裝修、搞工地反而有出息呢?」
他笑得很開朗。
可方來看著他,卻沒看到一點扔掉包袱的輕鬆。
反而更像一個丟棄靈魂的……傀儡。
被一種名為『生活』的模具所壓製出來的傀儡。
唐多令指向路邊:
「你們看這些草,誰知道哪裡面就藏著一朵花呢,對不對?」
方來四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路邊生長著一大堆長勢極好的飛蓬草,莖稈筆直,枝葉茂密,幾乎有一人高。
唐多令從地面上撿起一根一米長的直樹枝,握在手裡折斷樹杈,笑呵呵道:
「看來自從我長大後,村里劍法是真的都失傳了,現在這飛蓬草……都能長這麼高這麼密了?」
聽到這話,方來四人也輕笑出聲。
這種飛蓬草他們小時候也見過。
尤其方來,農村里長大的孩子,撿一根木棍幻想是寶劍,一劍下去,脆弱的飛蓬草便齊齊而斷,斷口平整,像極了大俠劍客。
唐多令舉起木棍,正欲揮動,抬到半空又忽然停住,回頭看著方來四人:
「要不要打個賭?我要是砍斷這片飛蓬草,後面真有花,那就是天意,我就放棄寫作專心去搞裝修,要是後面沒有花,那我就一邊搞裝修一邊繼續堅持寫。」
方來四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小時候也經常搞這種儀式化迷信的自我賭博,走花壇邊緣、踩地磚格子、不踩裂縫……
心裡約定要是能做到,就能有好運或者考高分。
方來知道,其實唐多令心裡還是有些不舍,不然何必跟自己打這種近乎幼稚的賭約?
袁采采和釋小伍也垂眸而視,在一旁觀看唐多令和自己人生的最後一次battle。
唯有羅赫,望著唐多令舉起木棍的樣子,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第一個附和:
「好啊,賭唄!快點,劍來!」
唐多令嘴角一彎,抬手擺了個姿勢,木棍橫掃!
唰!
飛蓬草悉數從中而斷,齊刷刷掉落在地。
五人定睛看去。
草叢後是一個下坡,而在坡下的荒地上,一株開得正艷的桂花樹佇立在那裡。
金黃色小花簇擁在枝頭,隨著鄉間的風輕輕搖晃。
唐多令臉上表情定格了幾秒,隨後咬著牙狠狠倒吸了一口氣。
接著他徐徐吐出所有不甘與苦澀,兩手一攤:
「天意……真是天意,走吧,回我的出租屋,我去最後寫個同人文。」
袁采采和釋小伍看向方來,用詢問的眼神傳訊。
要放棄這個妙妙球了嗎?
方來只能無奈搖頭。
什麼壞主意好主意都沒了……對上機關和怪物還能想辦法。
對上一個活生生的人,又該怎麼去勉強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呢?
方來也沒想到,他覺醒界力之後第一個失敗的妄,竟然會是個白妄。
三人邁開腳步跟在唐多令後面。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