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只不過,又重頭

  最後面一直沒動的羅赫忽然一聲大喊。

  其餘四人皆轉過身來。

  羅赫胸膛起伏,攥著拳頭,死死盯著唐多令,肅聲道:

  「你不能就這麼放棄!唐多令,你還有少年心氣!」

  唐多令直挺挺呆立原地,一臉茫然。

  羅赫往前走了一步,底氣十足,嗓音洪亮:

  「看到路邊的飛蓬草,你還是會想著去砍!撿到一根木棍,你還是會像劍一樣揮動!誰說少年心氣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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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作是你終其一生願意追逐的夢想,你每次碼字前要洗手,家裡雜亂,書桌卻乾淨整潔,這種儀式感,不正是少年心氣的體現嗎!

  「路邊看到騎電瓶車的人沒戴頭盔和玩手機,你會好心出聲提醒,這不也是赤子向善之心嗎!

  羅赫聲音發顫,越說越急。

  他跳下草叢後面的山坡,一把折下幾朵桂花,衝到唐多令面前奮力砸進他懷裡!

  桂花砸在胸口,花瓣散落。

  羅赫喘著粗氣,目光如炬盯著唐多令雙眼:

  「你還沒有被社會馴化,還沒有被現實擊垮,還沒有變成生活的木偶!」

  聽到這番話,方來眼中愈發明亮,雙眉漸漸上揚。

  「說得好!會長!」

  他快步走到唐多令身邊,也同樣舉出了一連串的案例:

  「劉邦四十多歲還在路邊逗狗,五十多歲就問鼎天下,半生閒散不改凌雲少年志!

  「姜太公大半輩子落魄潦倒,垂釣渭水不問世事,年過七旬依舊心懷大志,暮年出山輔佐周室,殺伐決斷,古稀之年還保有少年逐夢的赤誠與魄力!

  「辛棄疾晚年歸隱閒居,褪去沙場鋒芒,卻還是寫下了『男兒到死心如鐵』!可憐白髮生又怎麼了,他夢中仍『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滿腔家國熱血,白髮蒼蒼不忘執念收復河山,一腔報國赤子之心,至死都是熱血少年!」

  羅赫似是受到方來感染,語調陡然拔高,伸手一指,指尖直戳到唐多令胸口:

  「沒錯!杜甫服了,蘇東坡服了,李賀服了,那又怎麼樣!

  「有人服,是他們的事!總有人不服,劉邦不服,辛棄疾不服,我不服!你也可以不服!!」

  這慷慨激昂的話在唐多令腦海里炸開,宛若驚雷。

  他雙唇微張,半晌蹦不出一個字。

  方來抓住唐多令的肩膀,雙眸似劍,精光連閃:

  「你可以辦到!可以寫出你心中的故事!!」

  激動不已的方來,抓住唐多令肩膀猛地晃了幾下。

  唐多令渾身一抖,似是魂魄歸位般,眼神從空洞漸漸聚焦,呢喃道:

  「那……那我該寫什麼……寫同人文嗎?」

  「不!」方來搖頭,斬釘截鐵,「還記得你初中時期在紙上勾勒的那個故事嗎!就寫少年的冒險,用你最樸素真誠的情感,寫出你最初的夢想!」

  唐多令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啊?那個好中二啊,招式都是大喊出來的。」

  方來正色回應,字字鏗鏘有力:

  「少年的招式就該大聲喊出來!讓天地都聽一聽啊!」

  釋小伍和袁采采這時也走過來打氣。

  「對!你可以的!我們相信你!」

  「就是!放手去寫!不要想那麼多,拋開一切雜念!」

  唐多令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桂花,又抬頭環視了一圈四人。

  在這一刻,他好像看到四人身上都在冒出熾烈又蓬勃的光輝,正在往自己身體裡暈染,慢慢浸入四肢百骸,直至腦中積聚已久的迷惘猝然清晰……

  一道靈思宛如天光乍現!

  「我知道了!!」

  唐多令攥緊桂花,轉身就跑。

  「走!!我們回去寫!!」

  …………

  出租屋。

  唐多令一頭扎進臥室,門砰地關上。

  方來四人留在客廳里等。

  時間一點一滴地走。

  窗外的天色從昏黃變成深藍,夜幕降臨。

  星光點點,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

  羅赫坐在沙發上,雙腿叉開,仰頭盯著天花板。

  釋小伍蹲在茶几旁,下巴擱在膝蓋上,百無聊賴地翻著那本《故事》。

  袁采采靠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在窗台上畫圈。

  方來坐在沙發扶手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一次足足過去了兩三個小時。

  久到釋小伍肚子咕咕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響亮。

  他捂著肚子,不好意思地咧嘴。

  臥室里還是沒有動靜。

  砰!

  驀然間,臥室里突兀響起一道重物砸在地面的聲音!

  四人臉色一變,連忙衝上前。

  釋小伍拉開門,著急大喊:

  「你沒事吧!唐多……」

  話沒說完,四人皆愣在了原地。

  只見唐多令坐著的那張破舊木椅往後倒在了地上,是他起身時動作太大碰倒的。

  而唐多令正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出來的合同,紙張邊角微微捲曲。

  臉上熱淚盈眶。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嘴唇哆嗦,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我成功了……」

  他舉起合同,猶如舉起一面旗幟。

  「編輯很喜歡,跟我簽了保底,千字一百!!」

  整個屋子安靜了一小會。

  「耶!!!」

  「臥槽!!牛逼牛逼!!」

  「太好了!!恭喜恭喜!!」

  方來站在門口,嘴角漸漸咧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唐多令擦了擦眼淚,把合同緊緊攥在手裡,又從桌上抓起那幾朵已經有些蔫了的桂花,轉身衝出了屋外。

  釋小伍還想去追,被袁采采一把扯住袖子,搖了搖頭。

  羅赫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一副過來人的語氣:

  「你似不似傻?這種相當於人生重啟的大喜時刻,你要留給他自己好好享受。」

  釋小伍恍然,訕訕一笑。

  方來望向羅赫,二人對視,方來果斷豎起大拇指點了個贊。

  若非羅赫及時醒悟,勇敢說出那段話,就沒有這次的成功。

  唐多令也就沒法完成自我救贖。

  是羅赫體內那熱烈燃燒的赤誠之焰,點燃了唐多令心底即將熄滅的靈魂火種。

  一個十九歲正值青春的人,拉了一個二十九歲行將就木的人一把。

  …………

  唐多令手裡握著保底合同,一路往上狂沖。

  衝過樓梯,衝過走廊,衝上頂樓,推開天台的門。

  這裡是他平時寫作時最喜歡來放空自己的地方,是他無數個靈感和巧思的搖籃。

  他站在天台邊,望著漫天星斗與樓下的萬家燈火,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大喊:

  「我做到啦!!我做到啦——!!!」

  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又被風吹散。

  嗖!!

  唐多令將手中的合同與那幾株象徵天意的桂花奮力拋灑而出!

  花瓣與紙張在空中隨著晚風飛揚,四散開去,飄向遠方。

  帶走了唐多令七年來所有的憋屈與不甘,也幫他找回了自認為丟失的少年心氣。

  少年心氣,當然是不可再生之物。

  年少時的莽撞熱忱、不計後果的勇敢、滿眼純粹的熱愛、毫無世故的赤誠,只在那段年歲里鮮活一次。

  走過人間冷暖,見過得失聚散,便再也回不到當初那份渾然無畏。

  可唐多令想說,他就要說,他偏要說!

  少年心氣,本就是不可磨滅之物!

  它會被生活磨平稜角,被現實暫時掩藏,藏在沉穩內斂之下,壓在煙火瑣碎之中,看似收斂沉寂,實則紮根骨血。

  平日裡藏鋒斂銳,安分度日,一旦遇見熱愛、遇見正義、遇見心底不肯妥協的東西,那份年少時的滾燙與孤勇,瞬間就會破土而出。

  人會長大成熟,學會隱忍低頭,褪去青澀莽撞,但骨子裡那份少年獨有的乾淨、倔強、赤誠與熱血,永遠會留在靈魂深處。

  歷經世事,依舊滾燙如初。

  歲月或許收走了年少輕狂,卻永遠奪不走心底長存的風骨。

  劉過在《唐多令》里說: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可唐多令說:

  且折桂子再斟酒,只不過,又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