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正廳內,氣氛有些尷尬,蘇正昌對於面前這個十年未見的女兒,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問候。
蘇正昌對蘇晚溪,有愧疚,有惱怒。
他心想,只要她今後不犯錯,不讓相府蒙羞,就讓她衣食無憂即可。
他和王氏正坐在正廳的紫檀精雕的椅子上,等著蘇晚溪恭敬地行回府的大禮。
「給父親,母親請安。」
「女兒回府了,讓父母親掛念了。」
蘇晚溪福身低頭,行了個禮。
蘇正昌滿意地點點頭,「起身吧,一路辛苦。」
王氏面上依舊保持著微笑,心裡卻想,今日沒能讓蘇晚溪在眾人面前丟臉,白白錯失了這麼好的機會,真是可惜。
她本想轉移話題,詢問蘇晚溪這些年在鄉下的生活,誰知,蘇晚溪搶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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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怎麼不見劉嬤嬤和那兩個馬夫?」
「方才,他們口口聲聲說我撕了衣服、穿了件粗衣就上了馬車。正如父親所見,女兒並沒有,是他們故意說謊誣陷我。」
蘇正昌的笑容一頓,目光掃過整個大廳,見劉嬤嬤等人不在場。他隨即讓李管家去傳喚。
蘇晚溪看了一眼王氏。
王氏被看得有些發慌,不知為何,明明眼前這個丫頭不過十八來歲,眼神中卻有強大的氣場。
蘇晚溪繼續道:「我記得劉嬤嬤是跟了母親三十年的老奴,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是母親刻意指使,讓別人以為母親容不下我。」
「還請父親查明真相,還母親和我的清白。」
蘇晚溪福了個身,說話時,特意強調了刻意指使這幾個字。
站在一旁的蘇婉儀的聽見這話,面上立刻帶上怒意,想要為王氏辯白,卻被王氏一個眼神按住。
王氏抬起眼,瞥了一眼蘇正昌。
此時蘇正昌正眉頭緊鎖,略有所思。
擅長表演的人,眼淚真是說來就來。
王氏眼眶發紅,有些濕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連說話聲都帶著哽咽。
「溪兒,我雖不是你生母,但一直把你當作親生女兒對待。何來容不下之說?就算當年你差點害死婉儀,我也曾苦苦求情,不曾怨你半分。聽說你要回府,我十分欣喜,早準備了你回府後的用度,何來刻意指使陷害你?」
她頓了頓,「你撕毀我送你的衣服,我理解。可你應該提前告訴劉嬤嬤,你提前換了其它衣服。」
「也怪我忙於府內瑣事,不能親自接溪兒,把這件事全權交給劉嬤嬤,不然也不會鬧出這個誤會。好在今天並沒有丟了相府的顏面,不然就算劉嬤嬤跟了我幾十年,我也一樣把她趕出府去。」
王氏拿出帕子,輕輕擦拭眼角的淚水。
這一番話,成功將矛頭引向蘇晚溪。
王氏不僅洗清了她的嫌疑,又在提醒蘇正昌去想蘇晚溪年幼犯的錯。
與此同時,又保了劉嬤嬤。
王氏言下之意,既然如今相府的顏面保了,就算劉嬤嬤落罪,也不會太重。
蘇正昌聽完,面色有些緩和,目光轉向蘇晚溪,帶著審視。
他聲音嚴肅,不像是對著自己的女兒,更像是對著下人。
「你母親知道你要回府,早早就用心給你準備衣物、安排住所,如此用心良苦,你還惡意揣測。沒想到十年過去了,你還是如此不懂事。撕碎衣服,白白糟踐母親的心意。既然你提前換了衣服,為什麼不早告訴劉嬤嬤?害得今天差點鬧出笑話?」
蘇晚溪聽完,面上看不出任何惱怒與委屈。
自十年前父親冷眼瞧著自己被綁著帶出府後,自從日日夜夜企盼父親會後悔,會立馬接自己回府,最後希望一次次落空後,她便對這個父親再也不抱有任何期待。
她不再惱怒於父親的不信任,不再因父親的錯怪而委屈。
她只是淡淡道:「就算是劉嬤嬤一人記錯,難道連那兩個車夫一起記錯?還是說,這就是提前串通好的構陷?」
這時,劉嬤嬤和兩個馬夫低著頭走進來,劉嬤嬤雙手舉著粉色的衣裙,神情慌張。
剛進來,三人就跪倒在地。
兩個車夫額頭上的汗更是把帽子都浸濕。
蘇正昌站在高處,一臉嚴肅,「你們三個當真看著大小姐穿著粗布衣就上了馬車?」
「老奴絕對沒看錯。」劉嬤嬤加重了語氣,她信誓旦旦地回答。
「對,我也是親眼看到的。」
「當時,大小姐說要回屋收拾,但並沒有換衣物,當時奴才還覺得很奇怪。」另一個馬夫接著補充了更多細節。
蘇晚溪輕聲一笑,她直直走到劉嬤嬤等人跟前,「是嗎?那請問,我上馬車時,是否有帶包袱?」
「沒有……沒有帶包袱。」劉嬤嬤遲疑地回答。
「從莊子到相府,馬車走了幾個時辰?」
「兩個時辰……」
「馬車中途可有停頓?」
「沒有停頓……」
「沒有包袱,說明我沒帶多餘的衣物,沒有停頓,說明中途沒有換衣的時機。那就有趣了,請問我身上的衣服又從何而來?你還敢說你們沒有說謊?」
劉嬤嬤被問得啞口無言,半晌只答了個「這……」。
劉嬤嬤神情越發緊張,她實在想不通,蘇晚溪到底使了什麼手段,憑空換了衣服。
難道她會妖術?劉嬤嬤越想越離奇。
蘇晚溪轉身對著蘇正昌道:「父親,真相已明,事實是劉嬤嬤串通車夫一起撒謊構陷於我。若不是我及時下車,今日我從後門入府,我的名聲盡毀事小,讓京城人笑話相府苛待嫡女,後果就嚴重了。」
王氏的言語,倒是提醒了蘇晚溪。
父親這麼多年,愛面子惜名聲的性子,一點都沒有變。既然王氏也能利用這點,那她何嘗不可。
還沒等蘇正昌發話,劉嬤嬤等人接著連磕幾個頭,依舊口口聲聲說絕對沒有撒謊。
蘇正昌的臉沉下來,反覆思索在場的發言。
看了看在鄉下養了十年的蘇晚溪,又看了看在府中待了快二十年的劉嬤嬤。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件被撕毀的衣服上。
「即便劉嬤嬤撒謊誣陷於你,可你撕毀母親準備的衣服,這件事你又作何辯解?」
「對對對,老爺,這件衣服可是大小姐親手撕掉的,物證在此,老奴願以性命作保,絕無半句虛言!」
劉嬤嬤聽到蘇正昌的發問,這才反應過來,之前蘇晚溪一直引導大家的目光放在換沒換衣服上,可如今,蘇正昌一句話又拉回到撕沒撕衣服上。
劉嬤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舉著衣服,跪著向蘇正昌連挪了幾步。
蘇晚溪掃了一眼這件衣服,心裡冷哼發笑。
王氏嘴角彎起一絲弧度後,又換上一副可憐的樣子,柔聲對著蘇正昌道:「老爺,一件衣服而已,不要因此傷了和氣。」
「溪兒對我有成見,我不怪她。說到底,是我占了她生母相府夫人的位置,我不祈求她能接納我,只希望不要怨恨於我。」
「砰」!蘇正昌猛地一拍桌案,茶盞震得叮噹作響。
聽到「生母」兩字,立即引發了他的怒火,目光如刀般射向蘇晚溪。
「趕緊下跪給你母親道歉!」
廳內一片死寂。
蘇晚溪站在原地,面色平靜,她抬起頭,目光與蘇正昌對視,不閃不避。
她徑直走到劉嬤嬤跟前,一把拿過那件粉色的衣裙。
「嘶」的一聲,布料撕碎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
全場的人再次瞪大了眼睛。
「混帳!」蘇正昌一把搶過蘇晚溪手上的衣物,臉色鐵青。
「父親消消氣,姐姐在鄉野長大,不懂規矩。她也不是有意撕毀的,您原諒她吧~」蘇婉儀見狀,連忙勸說道。
蘇晚溪倒是不慌忙,依舊語氣平和。
「不,我就是故意的。父親請您仔細看剛剛我撕掉的衣服的裂口,再對比原有的裂口。」
蘇正昌有些狐疑,低頭仔細對比著這些裂痕。
裂口對不上。
原有的裂口邊緣整齊,像是被利器剪開的;而剛才蘇晚溪撕掉的裂口邊緣帶著毛茬。
這才是手撕布料的痕跡!
劉嬤嬤神情越發緊張,稍稍抬頭看了一眼王氏。
只見王氏目光兇狠,像是在說,怎麼露出這麼大的破綻。
「父親,劉嬤嬤親口說,這些裂口是被我撕掉的,可先前那些裂痕邊緣整齊,分明是被利器,比如剪刀、匕首割開的。劉嬤嬤三番五次撒謊陷害女兒,還請父親做主。」
他將衣服重重摔在桌上,冷冷地看了劉嬤嬤一眼,又轉頭望向王氏。
「是……是老奴記錯了,這些是小姐剪的!對,是剪的!」劉嬤嬤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
「哼!你當本相好糊弄嗎?事到如今,還想撒謊陷害!」
王氏起身走來,喝斥道,「劉嬤嬤!你怎麼能這麼做?你跟了我三十年,辦事一向穩妥,這才把接溪兒的事全權交給你。你卻私下剪毀我的心意,陷害溪兒。若不是老爺明察,溪兒機敏,差點就錯怪了溪兒。你倒是說,為什麼要這麼做?」
劉嬤嬤聽完,眼眶濕潤,幾滴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滴落在地。
她抽泣幾聲,原本滿是歲月痕跡的臉,有了淚水的加持,顯得更加委屈。
她抹了一把眼淚,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老奴認罪。就是老奴事先拿剪刀剪開,然後嫁禍給大小姐。老奴就是……就是想為二小姐打抱不平!」
「當年,大小姐推二小姐入水,丟了半條性命,從此落下身子弱的毛病。」
劉嬤嬤此話一出,廳內的氣氛驟然變了。
蘇婉儀站在一旁,連咳了幾聲。低下頭,像是不願提起那段往事。
王氏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阻止,甚至沒有皺眉。
對她來說,劉嬤嬤這話,說得正是時候。
「老奴看著婉儀小姐長大,眼睜睜看著她,每年冬天十天有八天臥床養病,一遇風寒,至少修養月余……老奴心疼啊!大小姐被罰養在鄉下十年,可如今大小姐回府,風光體面,像什麼事沒有發生過。可二小姐呢?」
「老奴就是想讓她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老奴認罪,全聽老爺夫人處置。」
蘇正昌聽完這番話,面色深沉。
他看了一眼楚楚可憐、拿著帕子輕咳的蘇婉儀,又看了一眼面容平靜的蘇晚溪。
王氏帶著一絲無奈,輕輕叱喝道:「劉嬤嬤你糊塗啊!就算你疼惜二小姐,也不該做出如此糊塗的事。老爺,她跟了我三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請老爺念在她年邁的份上,從輕發落。」
蘇正昌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凌厲。「劉嬤嬤,你以下犯上,構陷主子,是重罪。」
「念你伺候夫人多年,性命可保,罰半年月俸,以後去柴房當差。」
「至於你們兩個,撒謊陷害小姐,各打二十大板,趕出府去。」
兩個車夫連磕頭:「老爺我錯了……老爺饒命……」
求情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幾個小廝拖下去了。
「至於你,」蘇正昌看向蘇晚溪,「剛回來,就弄出這麼大的動靜,讓秋韻帶著你,先回小院歇著吧,這幾天好生學學規矩,後日相府內會設接風宴,別鬧出笑話。」
蘇晚溪沒有再繼續追問或者追罰什麼,她明白了王氏的底牌、父親的禁忌。
只要提及生母和十年前的事,無論事情真相如何,蘇正昌都會偏私。
她微微福身,「是。」
待蘇晚溪走後,蘇婉儀倚靠在王氏的懷裡,時不時拿出帕子,輕咳。
滿眼全是無辜,叫人看一眼都覺得憐惜。
蘇正昌嘆了一口氣,看向蘇婉儀,目光中多了些幾分柔軟和慈愛,輕聲道:「婉儀,這件事,到底是你受委屈了。本也不該接她回來。」
「只是這是先皇的旨意,不能駁。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她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到底也是蘇家的嫡女。」
王氏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婉:「老爺說的是。溪兒雖在鄉下長大,但自幼聰明,學幾天規矩,日後出去也不會失相府體面。」
蘇正昌「嗯」了一聲。
「終歸這是她欠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