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助力

  蘇晚溪沉默不語,只靜靜看面前這張似精雕的輪廓,在面具底下,又是一張怎樣的面容。

  在天玄門九年,師兄一直以面具示人、身份神秘,除了師父,無人知曉師兄的全部面貌和真實身份,唯一知道的是他姓齊名筠。

  蘇晚溪帶著好奇,輕輕問:「那日假山叢里,師兄原本想說,你其實是什麼?」

  齊筠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目光看向一側,眼神里多了些猶豫,讓人看不透,猜不著。

  很快他又把目光收回來,四目相對,他的手不自覺抓緊窗沿。

  「其實……我心悅於你,從見你第一眼起。」

  蘇晚溪有些發愣,臉上浮起微霞。只聽見她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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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九年前,她在深林里追著野兔,不料墜入一個陰暗潮濕的深洞。

  她趟著淺水,獨自向洞道里探出去的路,哪知越往裡走機關越兇險。她連破了九道奇特的機關,最後進入一個陌生明亮的書房。

  正撞見師父和戴著面具的少年師兄推門而入,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她當時渾身是泥,狼狽不堪,饑寒交迫,師兄居然能第一眼就喜歡上她?

  後來他們一起習武、練功,常一起坐在高崖邊,星夜為伴,把酒言歡,互訴衷腸。兩人早已把以對方當作知心人。

  蘇晚溪把齊筠抓住窗沿的手握住,垂眸望著兩人的手,溫聲道:「我知道,我也是。」

  齊筠興奮地反將蘇晚溪的手緊緊握住,「你……你說什麼?」

  蘇晚溪抬眼正撞見齊筠面具下的雙眸,他的眼睛居然紅了。

  堂堂江湖第一門派天玄門的大師兄,未來天玄門的掌門人,居然也有這副惹人憐的模樣。

  「我說,我也喜歡你。」蘇晚溪一字一句道。

  「那你和謝雲起的婚事……」齊筠聲音有些發顫。

  蘇晚溪垂下眼睛,鬆開手,眼神有些黯淡,「對不起,師兄。」

  但她立馬換了副輕鬆的面容,「不過,這個婚事不作數的,等蘇家的事了結完,咱們一起回天玄門。」

  「嗯。」齊筠輕應一聲,很快他又一臉正經道:「蘇亭楓正在回府的路上了。他知道蘇婉儀落水生病後,憂心不已,立馬從逐鹿書院收拾動身。」

  聽到齊筠提起蘇亭楓,蘇晚溪的眼神變得寒冷,「他們二人不愧是一胎所生,真是兄妹情深。」

  「我可提醒你一句,蘇亭楓脾氣不好,蘇亭楓在書院裡時,有同窗不小心把一滴水掉在他的一篇文章,蘇亭楓立即把那人的書籍、寫的文章全給扔到了池塘里。」

  「蘇亭楓如此囂張,書院先生不管?」

  「畢竟他滿腹經綸,春闈中榜板上釘釘,又是丞相嫡子,誰敢說?他自恃才華,氣性傲一點也正常。」

  聽完,蘇晚溪一指在窗沿上輕輕叩擊,腦海里想著下一步計劃,突然又回過神來,「欸?師兄,你怎麼連書院裡的密事都知道?」

  齊筠沉吟片刻,「我說過,無論你做什麼,都會想盡辦法助你、護你。」

  蘇晚溪微笑道,「謝謝你。」

  從回府前射穿謝雲起的雙腿、到救下並安頓李嬤嬤、再到藥鋪夥計。

  她感念於師兄的幫助,又覺得虧欠。

  她原本不想把她的仇恨牽扯到師兄,可師兄察覺到她的復仇計劃後,他義無反顧地站出來協助她。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齊筠輕聲道。

  「有腳步聲,師兄先走吧~」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直至門口方停下,青禾稚嫩清脆的聲音傳來,「大小姐,晚膳已在正屋備好。」

  「這就來。」蘇晚溪抬高點聲音,向門外回道。

  一轉頭,窗外的齊筠消失不見。

  次日上午,陽光和煦,像一層輕薄的金紗,斜照在屋檐上。

  青禾抱著一盆衣服從漿洗房回來,一路小跑進臨水亭。

  蘇晚溪坐在亭內,手握竹竿釣魚,目光落在金光閃閃的水面上。

  青禾氣喘吁吁,「大小姐,今早奴婢去拿衣物,聽洗衣房的媽子說閒話,說今早老爺動大怒了。」

  「噢?為了什麼事?」

  「少爺今一大早突然回府了,去了趟憐月院後,接著跑去清柏堂。老爺剛下朝,本就心情不好,過了明日就春闈了,看到少爺不顧學業從書院回來,大罵了他一頓。」

  「嗯,知道了。」蘇晚溪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她知道蘇亭楓聽完生母王氏的訴苦後,會向父親求情。求情未果,受了父親劈頭蓋臉的訓斥,甚至還會……

  「砰」的撞擊聲從院門口傳來,圍繞在魚線周邊的錦鯉四處逃竄開。

  「蘇晚溪!你個害人精!給本少爺出來!」

  話音剛落,從門口假山石後冒出一個頎長白皙的男子,錦衣玉帶,杏眼峰眉,面容與蘇婉儀有八分相似,一臉怒氣。

  蘇亭楓掃視整個院子一圈,最終把目光鎖定在院子西側的臨水四角亭內。

  「你是不是蘇晚溪?」他語氣又急又沖。

  青禾瞪大了圓圓的眼睛,一時忘記眨眼,她早就聽其她丫鬟說少爺脾氣不好,今日一見,確實和想像中的讀書人不一樣。

  她連對著蘇亭楓低頭行了禮,提醒道:「少爺安,這正是大小姐。」

  蘇晚溪連眼都沒有抬一下,從擱在旁邊的瓷碗裡,取了點細碎的麵團撒進湖裡。

  蘇亭楓作為相府唯一的兒子,自幼嬌生慣養,面對這樣的視若無睹,自是忍不下這氣。

  他怒視著隔了十幾步的蘇晚溪,厲聲道:「蘇晚溪!你害我姐姐,占我院子,氣我母親,弄走秋韻,又逼死劉嬤嬤,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你怎麼有臉回來?一回來整個家就攪得雞犬不寧,你得意了吧!」

  原本蘇晚溪還想著王氏給她安排這麼好的院子,必有蹊蹺,原來在這等著她。

  蘇晚溪把竹竿放在一旁,抬頭向蘇亭楓望去。

  當年,因為他的一句假證詞,讓她百口莫辯,害得她直接被父親定罪。

  早些年,蘇正昌原本以為他資質平庸,對他並沒有抱有期望。誰知他在王氏的培養下,他竟開竅,讀書越來越用功,文章也越寫越好,也越受蘇正昌重視,就連去年的秋闈也是一次中舉。

  蘇晚溪站起身,她盯著蘇亭楓,目光平靜,雙眸如幽深寧靜的夜空。

  她一步一步向蘇亭楓邁去,直至腳步落在他跟前。

  不知為何,蘇亭楓只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壓人的氣勢,不知他是心虛還是害怕,只覺後背發涼。

  「你……你要幹什麼?你要是敢對我動手,父親會對你翻臉不說,我來日也會千百倍奉還!」

  蘇晚溪暗笑,原來也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紙老虎。

  「你說完了?」蘇晚溪終於開口。

  「我聽人說,相府嫡子蘇亭楓才華橫溢、滿腹經綸,沒想到,私下卻是個蠻不講理的。」

  蘇亭楓的臉一下子漲得彤紅,「你敢羞辱我?」

  「難道不是嗎?」

  蘇晚溪稍作停頓,接著道:「不清楚實情,就破口大罵,是莽;不問是非,全憑意氣用事,是蠢;對長姐不敬,當眾失禮,是狂。全然沒有讀書人該有的教養。」

  「孔聖人言,不學禮,無以立。我要是你,就該回去好好讀讀聖賢書。」

  蘇亭楓的氣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自出生以來,從沒有受過如此羞辱,在府內他是尊貴的少爺,在府外,是位高權重的相府嫡子,無人不敬他。

  「你……」

  蘇亭楓咬牙擠出一個字,張開嘴想繼續往下說,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

  蘇晚溪繼續道:「我想你心裡清楚,你來我這裡,不過是出口氣而已。」

  「與其在這裡浪費口舌,不如多讀幾頁書。滿京城的人都默認你會中榜,春闈若是考砸了,你猜父親會怎麼想?」

  蘇亭楓原以為蘇晚溪不過是個唯唯諾諾的鄉下丫頭,就算母親事前多有叮囑,但他不信。如今他親眼見識到她的厲害,不自覺握緊拳頭,狠狠瞪向蘇晚溪。

  「來日方長,等我高中,有你好受的。」

  他留下一句話,轉身大步向外走。

  又是「砰」的一聲,院門被狠狠摔上,剛被魚食引來的錦鯉,尾巴一甩,再次被嚇得四處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