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松香

  對於謝雲起的發問,顧仁安淺笑一聲,「不是你口碑不好,是大家都很清醒。」

  是啊,相府不僅有才貌雙全、還剛被太子認可的蘇婉儀,又有即將參加春闈、滿腹經綸、未來可期的蘇亭楓。

  而觀謝將軍府,謝老將軍雖位高一品、掌兵三十萬,是威震四方的鎮遠將軍。但謝家僅有獨子謝雲起,又偏偏丟了雙腿。

  一邊是前景光明的相府,一邊是註定落幕的將軍府,孰輕孰重,他們拎得很清。

  所以他們寧願違背眼前的事實,選擇為蘇婉儀當所謂的人證。

  蘇正昌上前一步,客氣地對謝雲起道:「小女頑劣,在謝公子面前失禮了。謝公子不必偏袒,也不必為她說謊。她做了錯事,我身為她的父親,一定會好好教養勸誡,將來也不會丟了將軍府的顏面。」

  「來人……」蘇正昌再次傳喚小廝,意圖先將蘇晚溪帶下去。

  今日的場面已然超出他的預期,甚至有點後悔,不該這麼早就把蘇晚溪接回來。

  「父親,請容我問婉儀妹妹幾句,問完如果父親還想處罰,我甘願領受。」蘇晚溪依舊語氣平淡,在天玄門見過諸多驚心動魄的生死場面,這裡對於她來說不足為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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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問,看你還如何狡辯!」

  蘇晚溪緩緩走向蘇婉儀,她的目光幽靜,沒有半分憤怒,卻把蘇婉儀嚇得連連後退幾步。

  「妹妹,你說我推的你入水,請問我用哪只手推的?」

  「自然是……是右手。」

  「那我用右手推的你身體哪個位置?」

  「當時,你的右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然後把我拽進了湖裡。」

  「抓的是你的上臂還是手腕?」

  「上……上臂。」

  「我抓著你的上臂,大概抓了多久?」

  「半……半盞茶的時間。」

  蘇婉儀被問得越來越慌張,把半個身子躲在王氏後面,眼神刻意逃避蘇晚溪。

  她不清楚,蘇晚溪問這些到底是幾個意思。

  蘇晚溪看了一眼蘇婉儀褪在地上的桃粉色外衫,還想繼續發問,卻被蘇正昌一聲止住。

  「夠了!」

  「你到底要胡鬧什麼?你妹妹已經被你嚇到了。」

  蘇晚溪並沒有理會,因為她已經有了想要的答案。她轉頭問謝雲起:「謝公子,不知身上可有帶酒?」

  大夥一臉疑問,「酒?她用酒幹嘛?」「怕不是要借酒發瘋吧?」

  「蘇大小姐可算是問對了人。」謝雲起眼裡帶著笑意,從木輪椅一側拿出一個白色酒壺。

  「這裡面可以是醉香樓的珍藏名酒——醉金枝,蘇大小姐若是喜歡,改日我們小緒一杯。」

  他拋出酒壺,向蘇晚溪扔過去。

  蘇晚溪一把接過酒壺,打開壺嘴,一股清雅的桂花香飄散開。

  她閉眼聞著淡淡的酒香,「確實是好酒。」

  眾人只覺得蘇晚溪真是發瘋了。

  只見她端起酒壺,竟直接把酒倒在了地上那件淺桃粉色的衣物上,然後又把酒倒在了另一隻手裡的淺藍色手帕上。

  蘇正昌一把搶過酒壺,另一隻手正準備朝蘇晚溪的臉扇去。

  「蘇相。」

  是二皇子顧仁安低沉的聲音,他一聲叫住蘇正昌。

  蘇正昌的手懸停在空中,一臉茫然。

  顧仁安深邃的雙眼裡藏著不怒自威的氣勢,「蘇相再仔細看看。」

  蘇正昌一愣,在狐疑中緩緩放下舉在半空的手,眾人也跟著湊過去,看看蘇晚溪到底在做什麼名堂。

  「這是……」

  「是松香!」一人高喊。

  顧仁安邪魅一笑,推著謝雲起走近一些,接著道:

  「沒錯,手帕上有松香留下的指痕,但外衫上沒有。方才我與蘇大小姐比試投壺,我們手上都塗了松香用來防滑。」

  「手指接觸到衣物,手上的松香自然留在布料上。帶有松香的布料被酒浸濕後,就會出現像油一樣的斑塊。」

  「方才二小姐說,蘇大小姐用手抓住了她的上臂足足半盞茶時間,那她的外衫上為什麼沒有松香的痕跡?這只能說明蘇二小姐落水另有原因。」

  顧仁安雖並沒有直接點明蘇婉儀落水的原因,但眾人倒也能揣測七、八分。

  見到地上的鐵證和眾人的遲疑,蘇婉儀頓時慌了,她緊張地道:「說不定……說不定外衫上的松香是被水給泡沒了。」

  蘇晚溪淺淺一笑,她沒想到,事到如今,蘇婉儀還想要掙扎開脫。

  當她接過謝雲起遞上帕子的那一刻,就品到了夾雜在酒香中、那股淡淡清冽的松木香。

  雖然謝雲起的作證,並沒有讓這群人信服,好在他及時遞上手帕,提醒了她。

  蘇晚溪把那方淺藍色的帕子緩緩遞到鼻尖下方,如今的松木香混著甜甜的桂花酒香,別有風味。

  她把帕子遞給蘇正昌,蘇正昌對著陽光,仔細看帕子上痕跡,又聞了聞。

  蘇晚溪緩緩開口:「父親,松香不會溶於水,就算是浸泡在湖水裡一年半載,衣服上的松香也不會消失。」

  「妹妹說我推了她,可她衣物上並沒有松香的痕跡是其一;其二,事發當時,我並沒有在這裡,而是在湖對岸的假山叢。妹妹落水與我無關。」

  接著蘇晚溪又轉向眾人,語調比方才高了一分,帶著一種不畏懼的底氣。

  「事發當時,你們真的有看見我嗎?」

  「這……」

  「我好像……確實……沒有……」

  「我也沒看清。」

  眾人埋著頭,言語吞吞吐吐,倒不是不敢直視蘇晚溪,只是如今局勢全然不同。

  如今不僅鐵證在此,直接擊破了蘇婉儀的謊言,而且一向威風凜凜、鐵面無私的二皇子,也站在蘇晚溪這邊。

  如果還繼續為蘇婉儀做假證,那就是和二皇子對著幹。

  「你們說呀!說你們看到了,對不對?」蘇婉儀情緒有些失控,慌忙地朝著這群人哀求,她把最後的希望寄託給他們。

  王氏見狀不對,用手死死按住她懷裡的蘇婉儀,剛想開口為蘇婉儀再辯白幾句。

  她的目光迎上顧仁安,剎那間,她的面容僵住,嘴巴直哆嗦,張開的嘴又乖乖閉上。

  蘇晚溪順著王氏的眼神望向顧仁安,只見他把玩著剛才投壺用的箭,指尖在箭身上來回擦拭。

  他眼神專注地看著那支箭,沉默不語。

  王氏頓時明白,如果此時她還繼續為蘇婉儀圓謊,那二皇子就會當場揭露她指使人偷換箭的事情。

  這件事一旦拿到場面上,不僅她會在京城顏面盡失,還會徹底惹惱蘇正昌。

  她深吸一口氣,這一次,她又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