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溪漫步在湖邊連廊里,在經過幾道廊柱後,在連廊的盡端停下了腳步。她淡然望著右側這汪清澈的湖水,回憶著往事。
十年前,就是在這裡,王氏說湖裡新放了幾尾稀奇的錦鯉。於是她興奮地拉著只有五歲的蘇婉儀來這裡看魚、餵魚。
她記得那天的陽光和今天一樣溫暖明媚,她倆一起逗魚,笑得天真燦爛。
她記得王氏滿臉幸福地在一旁看著,溫柔地將她倆抱在懷裡說,「娘希望你們倆姐妹一輩子都能這麼歡樂。」
然後蘇婉儀就落水了。
等蘇正昌趕回府時,蘇婉儀虛弱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王氏聲淚俱下哭訴,說是她推了蘇婉儀。
秋韻站在蘇晚溪身旁,目光偷偷打量著蘇晚溪的側影。
「大小姐,你投壺真厲害,連二皇子都比下去了。」
「奴婢在府里這麼多年,也沒有見過哪家小姐有這般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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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你的投壺是誰教的呀?」
蘇晚溪看著湖水裡悠然自得的幾尾錦鯉,平淡地道:「在莊子裡的那些日子,每日都很無趣。沒有好書、沒有琴譜、沒有集市,周圍只有數不盡的棗林、柿子林。閒來無聊,就拿石子砸樹上的棗子,把棗子一顆顆砸下來。」
「棗子打了一輪又一輪,打完了棗子又去投柿子,柿子打完了,就知道冬天來了。」
秋韻聽完,神色有些複雜,「原來是這樣。」
「姐姐原來在這,真是讓妹妹好找。」
甜美的聲音傳來,蘇婉儀獨自一人站在連廊端頭,她健步走來,眼神示意秋韻退下。
她一步步向蘇晚溪逼近,像一藤掛滿刺的薔薇,帶著危險,蔓延開來。
蘇婉儀最終站定在蘇晚溪身側,一手握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的身子拽過來。
原本天真可愛的蘇婉儀,此刻如同一頭撕下偽裝的獵手。她死死拽住蘇晚溪,目光狠辣。
「蘇晚溪,別以為你僥倖贏了二皇子,就可以贏得他的青睞,你也配?有先皇聖旨在,你只能嫁給那個瘸腿的廢人,休想對二皇子有半分心思。」
「你以為,你每天做那些寒酸的點心,就能讓父親多一些憐愛?別痴心妄想了,這些年,父親可從沒提起過你。」
蘇晚溪冷笑一聲,父親的憐愛?二皇子的芳心?這些她可毫不在乎。她不在乎的東西,蘇婉儀卻傻傻地當成天大的事,真是可笑。
「你如今能回府,可要好好感謝我。是我,對著父親隨便撒撒嬌,說不想嫁給那個廢人。父親這才想起你。不然,你這一輩子只能老死在莊子裡。」
蘇婉儀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你不是愛在二皇子面前出風頭嗎?你不是自恃美貌嗎?我今天就要讓大家知道,你蘇晚溪就是個殘害手足的蛇蠍女子!」
「噗通」一聲,巨大的水花濺起聲響起。
「救命啊!小姐落水了!婉儀小姐落水了!」
聽到丫鬟驚慌的呼救聲,眾人匆匆趕來。
蘇正昌和王氏沖在最前面,向著呼救聲方向奔過去,兩人驚慌失措。後面的賓客也驚訝地陸陸續續小跑過來。
「快救人!請大夫!」蘇正昌邊跑邊大聲喊。
蘇婉儀在湖水裡拼命掙扎,兩隻手慌亂拍擊著水面,整個人一會兒高一會低。
今日陽光雖明媚,但春日的湖水依舊冰冷刺骨。蘇婉儀原本紅潤白皙的臉蛋,被凍得發白。
「救……救我……」
幾個會水的丫鬟接連跳進湖裡,向蘇婉儀游去,費了好大會兒工夫,幾人協力才把蘇婉儀扶上連廊入口的草地上。
王氏立馬扶上去,褪去蘇婉儀身上濕漉漉的外衫,把她抱在懷裡。有丫鬟早備好了披風,連給她蓋上。
蘇婉儀虛弱地連吐了好幾口水,面容慘白,舉止嬌弱,咳了好幾次才慢慢回過神來。
「我可憐的婉兒,好端端地怎麼又會掉進湖裡?」王氏神色悽慘,淚水如斷了線的珠串般,不間斷從眼眶裡冒出來。
「是……,是姐姐……推的我。」
蘇婉儀語氣虛浮,帶著嗚咽,聲音輕得像飄落的羽毛。她伸出手指,顫巍巍地指向人群後,廊架里的蘇晚溪。
此言一出,全場驚愕在原地,安靜得連蘇婉儀髮絲流下的滴水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雙雙眼睛順著蘇婉儀手指的方向望去,隨後嘈亂的議論聲四起。
「沒有呀?蘇大小姐根本沒在那裡。」
「管她在不在,婉儀小姐還能說謊不成,我早就看出來那個大小姐心術不正。」
這段連廊不過一屋長,左側與房屋外牆相接融為一體,連廊的盡頭是一道高牆,右側是湖水。
而進入這個連廊的唯一道路,則是蘇正昌王氏等眾人趕過來的這條。
可他們過來的路上,也沒有看到蘇晚溪。
「會不會是婉儀小姐受了驚,說了胡話?」
蘇婉儀意識到大家的表情不對,吃力地抬起頭,望向連廊里。
原本應該站在湖邊連廊里的蘇晚溪,這時不翼而飛!
她瞪大了雙眼,怎麼會?剛才明明她就站在那裡,她方才死死抓住了蘇晚溪的胳膊,隨後縱身一躍。
蘇婉儀眼神慌亂地四周掃視,試圖在人群中找到蘇晚溪的身影。
她急得手指發抖,淚珠也一滴滴落下來,叫人看得心疼。
「方才……姐姐怪我在席間……搶了她風頭。」
她抽泣著,「本想給她道歉……誰知……她抓著我的胳膊,就把我……往湖裡推。」
她依偎在王氏懷裡,哭得淚眼模糊,楚楚可憐地望向蘇正昌。
「父親,你不要怪姐姐……是我不好,不該在姐姐的接風宴上……出風頭。我只是不忍心相府被嘲笑,說相府的女兒都沒教養。」
王氏抱著她,心疼得不行,她傷心得渾身發抖,「不,婉兒,是娘不好,娘不該占了這個位置,讓她心生怨念,害得你兩次被她推下水。」
蘇正昌臉色鐵青,正要開口。
「父親。」
蘇晚溪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語氣平淡,像是剛散心回來。
眾人朝她望去,蘇晚溪正站在他們來的那條道路上。
她緩緩穿過人群,不顧眾人憤怒、審視、驚奇的目光,也不顧眾人的胡亂編排、猜測與非議。
她瞧了一眼地望著坐躺在草地上的王氏母女二人,只見她們眼睛哭得發紅,蘇婉儀渾身濕透,面色虛弱。
蘇晚溪眉頭微微蹙起,語氣帶著好奇,「婉儀妹妹,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此時的蘇正昌氣得渾身發抖,臉脹得發紅。若不是顧慮有外人在場,他可要直接家法伺候蘇晚溪了。他指著她的臉,怒聲喝斥:
「孽障!你還有臉問!這不是你乾的嗎?我怎麼生出個你這麼心腸歹毒的人!連自己的妹妹都不放過!」
蘇晚溪抬起頭,平靜看著蘇正昌,帶著不解,「父親的意思,是我推的妹妹?」
「難道不是嗎?婉儀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可是,方才我並沒有在這裡,我剛一直在假山叢那邊,聽到這邊有動靜,這才走來瞧瞧。」
蘇婉儀氣得連咳了幾聲,「你撒謊!方才你就在連廊里。秋韻和綠意都看到了。父親,你若不信,大可問問她們。」
秋韻和綠意兩個丫鬟連跪在地上,秋韻顫巍巍地說:「回老爺,大小姐方才確實和二小姐在這裡。只是……只是二小姐剛來就吩咐我下去了,所以,奴婢並不知道裡面具體發生了什麼。」
綠意則信誓旦旦地道:「回老爺,剛才奴婢就在這裡,親眼看到是大小姐推了二小姐。」
「兩個人證在此,你還想要抵賴嗎?」
人證?十年前,蘇婉儀落水後,蘇亭楓也是如此。他口口聲聲對著父親說,親眼看到了大姐姐推了姐姐。
那時才八歲的蘇晚溪竭力自證,父親卻一字不聽,一句不信。他說,「楓兒才五歲,他親眼所見,還能有假?」倒是她,小小年紀光有才卻沒德,心底怎麼如此惡毒。
如今歷史重演,現在的她,可不再是受了冤屈,還不懂還擊的八歲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