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大手筆

  李海波沒多問,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糙米有些硌牙,卻帶著煙火氣的踏實。他用筷子扒拉著碗底的荷包蛋,心裡正暖著,就聽侯勇清了清嗓子,又開了腔:「波哥,跟你說個事,今天收贖金的事……」

  李海波手裡的筷子不停,「你說吧,我聽著呢!」

  原來,今天一大早,侯勇三人便按照李海波的計劃,分頭去犯人家屬那裡收錢。可誰知,車子剛開出大西路不遠,就被幾輛黃包車攔了下來。

  侯勇說起來仍心有餘悸:「當時我們心裡都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就是仇家找上門了。畢竟這陣子咱們手上過的事,得罪的人可不少。」

  但細看之下,又覺得不像。

  黃包車上的人並沒有要動手的意思,領頭那輛車上的人還朝他們招了招手,隨後便帶著其他黃包車停到了路邊。

  而且這地方離76號很近,周圍雖沒什麼行人,可76號的動靜就在眼皮子底下,真要尋仇,沒人會選這麼個地方,那簡直是自投羅網。

  正思忖間,黃包車上下來一位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臉上還帶著笑意,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多年的默契在此刻顯現出來,侯勇三人迅速將三輛小車停成了品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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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春和熊奎兩人立刻下車,手裡握著槍,快速退到車後警戒,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動靜。侯勇則手持花口擼子,眼神警惕地盯著眼前走過來的人,絲毫不敢鬆懈。

  那幾輛黃包車上的人顯然是一夥的。

  連車夫在內總共六個,除了這位戴眼鏡的斯文先生,其餘五個個個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

  敞著的短褂領口下露出結實的肌肉,腰間更是鼓鼓囊囊的,瞧那輪廓分明是藏著傢伙。

  只是此刻都沒往前湊,而是呈半弧形散在四周,目光警惕地掃向街角和樹影,倒像是在替他們把風。

  侯勇握槍的手緊了緊,沉聲道:「不知這位先生攔下我們,有何貴幹?」

  他眼底的戒備絲毫未減,打定主意一有危險就開槍,76號的哨兵聽到槍聲一定會第一時間趕過來。

  那斯文男子卻忽然笑了,抬手摘下頭上的涼帽,「猴子兄弟不認得我了?咱們這陣子,可是天天見面呢。」

  侯勇心頭一動,眯眼打量對方片刻,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里多了幾分詫異:「你是……天天在憲兵司令部門口,給那些剛放出來的人包紮傷口的醫生?」

  「正是在下。」對方拱手一笑,鏡片後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鄙人姓林,大家都喊我林醫生。」

  侯勇朝周圍那幾個壯漢瞥了眼,眉頭皺得更緊:「林醫生這陣仗,可不像是來行醫的。今兒這齣,到底是唱的哪出戲?」

  林醫生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語氣卻誠懇起來:「猴子兄弟莫要多心。

  實不相瞞,我攔你們,是想跟幾位道聲謝。」

  林醫生抬手指了指侯勇幾人來時的方向,「這幾日我在司令部門口瞧得清楚,以前那些被抓進憲兵司令部的人,基本上是不可能活著出來的。

  是你出面幫忙,讓大家湊錢贖人,這才讓一家子人能團聚。

  這份情,不光是那些家屬記著,我林某也看在眼裡。說句實在話,亂世里肯做這種積德事的,真不多見。」

  侯勇嘴角扯出抹冷笑,握槍的手鬆了松,卻依舊沒放下:「合著你帶這麼些人攔路,就為了說聲謝?」他掃了眼周圍虎視眈眈的壯漢,眼底的警惕半點沒消。

  林醫生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感謝是真心的,但除此之外,確實有件事想求猴子兄弟幫個忙。」

  侯勇眉峰一挑,示意他往下說:「但說無妨。」

  心裡卻暗自提防著——這人既知道他的綽號,又清楚他們在贖人,底細怕是不簡單。

  林醫生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我也是聽那些家屬念叨才知道,猴子兄弟手上有份憲兵司令部大牢的犯人名單。」

  他抬眼看向侯勇,目光懇切,「不知能否借我一看?若是名單里有我認識的人,我可以一併出錢贖出來,也省得兄弟你再一家家的跑,辛苦不說,還麻煩!」

  侯勇聞言,心裡咯噔一下,握著槍的手又緊了緊。

  那份名單是小泉中尉給的,是到目前為止可以用錢贖出來的囚犯都在上面,只是這份名單從未示人,這林醫生怎麼會知道?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著林醫生,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出些什麼。可林醫生始終笑眯眯的,鏡片後的眼神平和,讓人猜不透深淺。

  「林醫生消息倒是靈通。」侯勇不答反問,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只是這名單牽扯甚廣,恕我不能輕易示人。」

  林醫生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說,臉上笑意不變:「猴子兄弟有所顧慮,我能理解。

  但我可以保證,只是看看名單,絕不為難那些與我無關的人。

  而且只要名單上有我要贖的人,價錢上我絕不會含糊。

  按你們的規矩來,該多少是多少,絕不討價還價。

  兄弟你想,少跑幾戶人家,少費些唇舌,銀子還一分不少拿,對兄弟你來說,也能省不少事,不是嗎?」

  侯勇指尖在槍把上摩挲著,沒立刻接話。

  他眼角的餘光掃向車後——楊春正靠著車門,右手仍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見他望過來,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熊奎也動作飛快朝他豎了豎大拇指。

  侯勇心裡明鏡似的:林醫生這話沒說錯。名單上那還有一百多號人,家家戶戶都得上門磨嘴皮子,有的哭窮有的耍賴,少不得要費上十天半月。如今有人主動找上門來,確實能省不少麻煩。

  他緩緩收回目光,視線重新落回林醫生臉上。對方依舊是那副溫和模樣,只是鏡片後的目光里,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侯勇喉結動了動,終於開口,「也不是不能給你看。但醜話說在前頭,看完之後,不管你要贖多少人,都得按規矩來——錢一分不能少。」

  林醫生眼睛一亮,連忙點頭:「那是自然!規矩我懂,一分一毫都不會差了兄弟的。」他往前湊了半步,語氣里的急切再也藏不住,「不知現在方便……」

  侯勇抬手打斷他,朝楊春使了個眼色。

  楊春會意,快步繞到自己車后座,從皮包里抽出一疊泛黃的紙,上面用炭筆密密麻麻寫著人名,正是憲兵司令部大牢的那份犯人名單。

  「只能在這兒看,不許帶走,不許抄錄。在你要的名字後面打勾。」侯勇接過名單,揚了揚下巴示意林醫生,「看完咱們當場清點。」

  林醫生忙不迭應著,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名單。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支鉛筆,筆尖在紙頁上飛快滑動,嘴裡念念有詞地念著人名,原本溫和的臉上漸漸漫上焦急,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

  侯勇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目光銳利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侯勇接過名單的手頓了頓,低頭一看——原本空白的紙頁上,二十一個名字旁都打著清晰的鉛筆勾,密密麻麻排成幾列。

  他眉頭倏地擰起,這數量遠超預想,剛才林醫生指尖滑動得雖快,卻沒看出竟是這般大手筆。

  「林醫生倒是闊綽。」侯勇指尖敲了敲紙頁,「二十一個人,可不是小數目。」

  林醫生臉上已恢復慣常的平靜,語氣卻添了幾分懇切:「都是沾親帶故的手足,斷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他頓了頓,補充道,「價錢按你們的規矩來,一分一毫都不會差。」

  說罷,他朝身後揮了揮手。方才捧著布包的那個壯漢立刻小跑上前,將一隻沉甸甸的黑皮箱子交到林醫生手中。

  林醫生當面打開箱子,從裡面取出幾根小黃魚後,把箱子推到侯勇面前,「這裡面是六十三根小黃魚,多出來的,算給兄弟們買酒的錢。只求儘快辦妥。」

  侯勇歪了歪嘴,「林醫生,二十一個人,六十三根小黃魚,這可一分錢都沒多啊!」

  林醫生尷尬地笑了笑,從褲兜里摸出一塊大洋扔進箱子裡,「兄弟們拿去喝杯熱茶,呵呵!」

  楊春上前快速點數一遍,抬頭朝侯勇遞去個確認的眼神。

  侯勇卻沒動,目光在名單上那二十一個名字間逡巡,忽然抬眼看向林醫生,語氣裡帶了幾分探究:「這些人,當真都是你的親朋?」

  林醫生扶了扶眼鏡,笑意溫吞:「亂世里誰沒三親六故?能幫一把是一把。」

  他避開侯勇的視線,催促道,「錢已備妥,不知兄弟何時能放人?」

  「現在就去辦。」侯勇將名單三兩下折好揣進懷裡,語氣乾脆,「我這就去憲兵司令部交錢,你讓家屬直接去門口等著。」

  林醫生眼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連忙應道:「好,好!都聽兄弟的安排!」

  侯勇沒再多言,朝楊春和熊奎揚了揚下巴。三人迅速上車,引擎猛地轟鳴起來,輪胎碾過石子路發出刺耳的聲響。

  透過後視鏡,侯勇看見林醫生正站在原地朝他們揮手,可下一秒,街角的陰影里突然竄出十多輛黃包車,嘩啦啦圍到林醫生身邊。

  林醫生湊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黃包車夫們則頻頻點頭,然後拉著車子飛奔而去。

  「他娘的!」侯勇低罵一聲,「這姓林的藏得夠深!暗處竟還伏著這麼多人!」

  ……

  車子剛停在憲兵司令部對面的巷口,楊春就一把拽住剛下車的侯勇,聲音壓得像蚊子哼:「猴子,你琢磨過沒有?六十三根小黃魚贖二十一個人,這哪是救親戚?分明是在撈自己的同路人!」

  侯勇指尖在車門把手上頓了頓,朝司令部那棟掛著太陽旗的洋樓瞥了眼,冷哼道:「這還用說?看姓林那陣仗,不是山城那邊的,就是紅黨的人。

  但不管哪路,肯定是抗日的——不然也不會被扔進這憲兵隊大牢。」他摸了摸懷裡的名單,「這些人藏得深,小鬼子沒扒出底細,才只按普通罪名關著。」

  「可他們就不怕……」楊春往司令部門口的哨兵方向努了努嘴,「咱們轉頭就把這事捅給鬼子?」

  「說不定人家也留了後手。」侯勇指尖敲著引擎蓋,「你以為那二十一個人都是真的?說不定全是幌子,就為了試探咱們敢不敢跟鬼子告密。真要是把家底亮出來,那才是傻。」

  副駕駛的熊奎忍不住插了句嘴,聲音裡帶著咋舌:「用六十三根小黃魚當試金石,這特麼也太豪橫了吧?」

  侯勇扯了扯嘴角,眼神沉了沉:「管他真試假試,咱們只認錢辦事。終究都是同胞,能多撈一個人出來,總比讓他們死在裡面強。」

  他想起李海波常掛在嘴邊的話,語氣緩了些,「就像波哥說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只求這些人出去後能記著點好,別像前陣子那戶人家似的,人放出來了,轉頭就指著咱們鼻子罵漢奸——那才叫寒心。」

  楊春眉頭皺得更緊:「可咱們一大早拿這麼多金條來贖人,小鬼子會不會起疑?平常咱們一天也就贖十來個,今天突然二十一個,太扎眼了。」

  「早想到了。」侯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天那個小泉中尉不是還吹鬍子瞪眼,嫌咱們進度慢嗎?

  等會兒見了他,就說昨晚我們連夜分頭跑了幾十戶人家,好說歹說才湊齊這些贖金——他要的是錢,只要銀子到位,哪會真管咱們跑了多少路?

  話說我們那份金條留出來了嗎?」

  楊春,「留出來了,箱子裡的都是給小泉中尉的!」

  「那就好,不管他們是誰,就沖這些金條,我們都得把這林醫生伺候好嘍,正如波哥說的,微愛屁中屁啊!」

  說著,他理了理衣襟,朝楊春和熊奎使了個眼色:「記住,口供對嚴實了,少說話,多點頭。贖完人趕緊走,別在這兒多待。」

  陽光正好照在司令部的鐵門上,哨兵的刺刀閃著冷光。侯勇緊了緊懷裡的金條箱子,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笑臉向司令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