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丁滿貴攥著槍的手慢慢鬆了,黝黑的臉上血色褪了幾分,方才那股子犟勁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眼裡的不服氣漸漸變成了迷茫,嘴唇翕動著,半天沒說出下句話來。
「所以你不能一門心思往樹上鑽。」李海波見他鬆了勁,語氣也緩和下來,指著周圍的溝壑與密林道,「你得借著這熟悉的地形,再憑著你這手好槍法,找個草窩子、石頭縫或者灌木叢藏嚴實了。
打一槍就挪個窩,讓鬼子摸不清子彈打哪兒來的,這才叫打游擊。」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丁滿貴的槍托:「這麼一來,別說十個八個,就是二十個、上百個鬼子,你都有機會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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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時,才算把你爹娘的仇連本帶利地討回來,多痛快!
這就是游擊戰,邊跑邊打,讓敵人抓不著影兒。」
丁滿貴聽得眼睛微微發亮,卻還是下意識地扭頭看向丁大栓,像是拿不定主意的孩子等著長輩拍板。
丁大栓在一旁看得清楚,抬手在他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瞪眼道:「傻小子,海先生說的句句在理!就咱們這幾條槍,跟鬼子硬碰硬是不行的,就得用這法子。聽他的,准沒錯!」
丁滿貴這才重重一點頭,眼裡的迷茫散了,「成!我聽海先生的!
以後就躲在暗處放冷槍,打一槍換個地方,非得多殺些鬼子,把仇報得實實在在的!」
「這就對了!」李海波笑著拍他肩膀,「年輕人肯聽勸,路才能走得遠。
為了表揚你這份機靈,你自己去後車廂挑支趁手的傢伙。
車上好傢夥可不少——德國的毛瑟98K、英國的『英七七』、俄國的『水連珠』,就連鬼子的三八大蓋都有。
這些槍可都比你手上這杆中正式準頭更勝一籌。
去挑吧,挑支合心意的,多殺鬼子!」
丁滿貴忍不住扭頭看向丁大栓,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哥,這……真能拿?」
丁大栓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嗓門亮堂:「海先生可是首長,官階比咱李鋼隊長還高呢!
他親口許的,你小子還客氣啥?趕緊拿著!」
丁滿貴看著滿車的槍,又犯了難:「可這些洋槍我不懂怎麼挑啊?」
「笨小子,我幫你挑!」丁大栓說著,迫不及待地扒著車廂板翻了上去。
車廂里堆著半車軍火,槍枝彈藥碼得整整齊齊,他在裡頭翻了片刻,很快拎出一支槍身鋥亮、品相完美的98K,衝著丁滿貴喊:「就這支!你看這烤藍,這膛線,跟新的一樣,準頭保准沒話說!」說著便穩穩遞了下來。
丁滿貴雙手接過,沉甸甸的手感讓他心頭一熱,忙把自己那支中正式往丁大栓面前遞。
丁大栓卻沒接,反而搓著手,笑眯眯地轉向李海波,臉上堆著憨厚的笑:「那個……海先生,我瞅著車上槍實在不少,您看……能不能給咱民兵隊的其他同志也換換傢伙?」
李海波挑眉看他,忍不住笑了:「嘿!好你個丁大栓,瞧著老實巴交的,心眼倒不少!怎麼地?得寸進尺啊?」
丁大栓被戳破心思,也不臉紅,撓著後腦勺嘿嘿笑:「主要是咱手裡的傢伙太寒磣了。
好些槍比我歲數都大,膛線磨得跟光杆似的,打出去的子彈都發飄,有的都能橫著跑。
拿著這樣的破爛打鬼子,心裡實在沒底!
咱也不貪心,能全換成中正式,就心滿意足了!」
李海波擺了擺手,豪爽地大手一揮,「這有啥不行的?
反正槍都是用來打鬼子的,給你們用和給李鋼隊長的游擊隊用,還不都是一個道理?
儘管換!讓弟兄們都挑趁手的,多殺幾個鬼子回來就行!」
丁大栓一聽這話,眼睛頓時瞪得溜圓,忙不迭地向路邊的民兵們招手,「張叔!鐵牛!快把隊裡的同志們都叫過來!海先生給咱換傢伙什啦!」
喊聲剛落,那些原本在路邊探頭探腦的民兵們,像是聽到了衝鋒號似的,「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手裡的老槍、紅纓槍、甚至還有人扛著把鏽跡斑斑的鳥銃,一個個眼裡都閃著盼切的光。
丁大栓梗著脖子,嗓門比剛才還響三分:「都聽好了!海先生發話了,讓咱民兵隊全換上新傢伙!快,把你們手裡那些老掉牙的破爛都拿上來!」
眾人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七手八腳地把懷裡的傢伙往車上遞——有槍托裂了縫的漢陽造,有槍管彎了的土銃,一看就是自己攢的「土炮」。
丁大栓接過一支老槍,就遞下一支中正式,忽然瞥見人群後的狗剩舉著杆紅纓槍往跟前湊,當即擺了擺手:「狗剩,你的紅纓槍就別遞上來了!留著劈柴還能用!」
狗剩「哦」了一聲,耷拉著腦袋退到後面,卻在眾人都領到新槍時,被丁大栓從車上扔下來的一支中正式砸中懷裡,驚得他忙抱緊了槍,咧著嘴笑出了聲。
不一刻,十多個民兵手裡的老夥計全換成了中正式。
丁大栓下車時,又搬下來一箱子彈和兩箱手榴彈。
李海波探頭一瞧,當即急了:「嘿,你個丁大栓,這就過分了啊!搬一箱子彈就算了,我車上總共就兩箱手榴彈,咋全讓你給順下來了呢?」
丁大栓蹲下身拍了拍手榴彈箱,笑得眼睛眯成條縫:「呵呵,海先生您有所不知,游擊隊的同志們手裡不缺這玩意兒,兩箱手榴彈給不給他們都不差啥。
可咱民兵隊不一樣啊!這鐵疙瘩對我們來說,那就是寶貝!您把這兩箱留給我,我保准用在刀刃上——鬼子要是敢來村里掃蕩,我就讓他們嘗嘗手榴彈開花的滋味!」
李海波無奈地搖搖頭:「我倒是無所謂,就怕回頭李鋼隊長知道了,找你算帳。」
丁大栓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村裡的人嘴巴都嚴實著呢!
誰敢走漏半個字,我丁大栓打斷他的腿!
再說了,等咱用這兩箱手榴彈多炸死幾個鬼子,李隊長高興還來不及呢!」
李海波哭笑不得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我還是去土地廟等著吧。
再在這兒待下去,我這車上的好東西怕是都得讓你薅沒了!」
丁大栓趕緊湊上來,一臉殷勤:「別介啊海先生!
我們陪您去土地廟,路上能幫您警戒,車上的物資也能幫您看著。
等會兒牛車到了,卸貨的力氣活我們也全包了,保管您省心!」
李海波看他這股子熱乎勁兒,也不好再推辭,便點頭道:「行吧。」
「得嘞!」丁大栓立刻轉身吆喝,「張叔、狗剩,你們幾個年紀大的和年紀小的留下看家!其他人跟我上車,陪海先生去土地廟!」說罷大手一揮,自己先利落地爬回了車廂。
李海波發動車子,不一會兒就到了小土地廟前。四周蕩蕩的,牛車還沒到。
丁大栓帶著民兵們紛紛下了車,細心的李海波發現,民兵們身上的子彈袋全塞得滿滿的,丁大栓的身上還挎了一支二十響的盒子炮。
李海波不禁感嘆,老實巴交的丁大栓也學壞了呀!
他抬腕看了看表,指針指向十二點半,正是飯點。
便從駕駛室里拎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熱氣騰騰的肉包子,遞過去道:「都餓了吧,先墊墊肚子。」
丁大栓等人一看肉包子,眼睛都直了。
伸手接過時,指尖觸到包子的溫熱,鼻尖縈繞著肉香,一個個笑得嘴巴都合不攏。
今天是什麼日子啊?先是換上了趁手的中正式步槍,這會兒又吃上了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肉包子,這日子過得,真是比過年還舒坦。
丁滿貴捧著包子,小口小口地咬著,眼睛卻不時瞟向身邊的98K,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眼看快到下午兩點,遠處忽然傳來「叮鈴哐啷」的自行車鈴聲,柱子騎著輛自行車飛快衝過來,老遠就扯著嗓子喊:「隊長!海先生!牛車回來了!」
李海波早憑著「順風耳」異能聽見了車隊動靜,這時慢悠悠站起身。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遠處塵土飛揚,一隊由五輛牛車組成的車隊正緩緩走來,打頭趕車的正是丁老蔫,而新仔獨自趕著一輛牛車,不緊不慢地跟在隊伍中間。
車隊剛到近前,柱子一眼就瞥見丁大栓等人手裡的新槍,眼睛頓時瞪得溜圓:「大栓哥!你們這是……換槍了?」
丁大栓一拍大腿,笑著罵道:「瞧我這記性,咋把你給忘了!」
說著轉身從卡車上拎起一支中正式,塞到柱子手裡,「海先生說了,給咱民兵隊每人換一支,哪能少了你?」
李海波背對著他們整理衣角,裝作沒聽見這話。
柱子握著嶄新的槍身,樂得眉飛色舞,旁邊的新仔看得眼睛都直了,羨慕的不行,手裡的牛鞭都差點掉地上。
丁大栓看在眼裡,又從車上拿出一支遞過去:「新仔,這是你的。」
新仔猛地回過神,愣愣地指著自己:「我……我也有?」
「那是自然!」丁大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本來就是咱民兵隊的一份子,咋能沒你的份?」
李海波在一旁聽得嘴角抽了抽,索性轉過頭去看土地廟的石碑,眼不見為淨。
丁大栓見他這模樣,反而樂了,索性敞開了來——給每個趕車的漢子都發了一支中正式,最後連自己老爹丁老蔫都沒落下,把支槍塞到正抽著旱菸的老頭手裡:「爹,您也拿著。」
丁老蔫叼著煙鍋子,接過槍掂量了掂量,咧開沒牙的嘴笑了:「這玩意兒,比鋤頭沉不少啊。哈哈哈!」
等所有人都領到槍,丁大栓才吆喝著大家組織卸車。
三百多支各式步槍、一百多支盒子炮,再加上幾箱沉甸甸的子彈,剛好把五輛牛車裝得滿滿當當。
裝完車,眾人又七手八腳地往牛車上蓋稻草,把武器遮得嚴嚴實實。
李海波趁這功夫,悄悄走到正專心綁稻草繩的新仔身邊,拉了拉他的胳膊:「新仔,過來一下。」
新仔一臉懵逼地跟著李海波走到卡車旁,撓了撓頭問:「首長,您找我有事?」
「首什麼長,」李海波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我是你大哥!」說著從駕駛室里摸出幾個還帶著餘溫的肉包子,塞到新仔手裡。
新仔接過包子猛地一頓,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眼睛瞪得像銅鈴:「大哥?!你……你咋變這麼老了呢?」
「別嚷嚷!」李海波趕緊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我這是易容術,易容懂嗎?就是故意變個模樣,不能讓人認出來。」
說著掏出一支花口掏子塞到新仔的懷裡,「這槍別弄丟了,留著防身!」
新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嘴裡塞著包子,含糊地「唔」了一聲,只顧著埋頭啃。
李海波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笑了笑:「來物資轉運組這幾個月,感覺咋樣?」
新仔咽下嘴裡的包子,立刻得意起來:「大哥,我可厲害了!
不到一個月就把牛車駕得溜熟,現在每次有轉運任務,我都能單獨趕一輛車,丁叔他們都誇我學得快!」
李海波欣慰地點點頭,這小子倒是沒偷懶。
新仔見他認可,更得意了,拍著胸脯嘿嘿笑:「呵呵!大哥你看我牛逼不?」
李海波一愣,愕然轉頭看向拉車的小母牛,眼角一陣抽搐。
「不看!」
……
李海波踏著暮色回到李家小院時,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已被黑暗吞沒。
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就見楊春、侯勇和熊奎三人早回來了,正圍坐在柿子樹下抽菸打屁。
「回來了?」楊春抬眼見他進來,趕緊起身。
李海波「嗯」了一聲,走到樹下的石凳旁坐下。
聽到動靜的李媽,從廚房端著個粗瓷碗走了出來,「餓了吧?給你留了飯呢!」是母親放下特意留的飯菜,轉身又回了廚房。
揭開時還冒著絲絲白氣,混著鹹菜和糙米飯的香氣撲進鼻腔。
他剛端起碗,就覺氣氛有些不對——三人不知何時停了話頭,都笑嘻嘻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