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情況?」丁大栓停下腳,眼睛盯著村口的方向。
「村外來了輛卡車!就一個人開的!剛才在村外林子邊停了老半天,不知道在搗鼓啥,離太遠看不清,現在正往村里開呢!」柱子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卡車?」丁大栓眉頭皺得更緊,這窮村僻壤的,哪用得上這玩意兒?他當即喝道:「快!把路障推出來!讓同志們包抄過來!別讓他跑了!」
「好嘞!」柱子一臉興奮地轉身就往路邊跑,對著遠處的草垛子使勁揮了揮手。不一會兒,鐵牛就和兩個漢子一起,把一輛裝滿乾柴的板車「嘿呦」一聲推到路中間,橫得結結實實。
丁大栓摸出旱菸袋,慢悠悠地往煙鍋里裝著菸絲,點上火。他往路邊的大石磨上一蹲,眯著眼望向村口的土路盡頭——那輛卡車的影子,已經越來越近了。
卡車「突突」地碾過土路上的石子,揚起一陣黃塵。丁大栓叼著沒點燃的旱菸袋,手指在煙杆上摩挲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駕駛室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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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波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遠遠就瞧見蹲在石磨上的丁大栓,那標誌性的絡腮鬍和手中的旱菸袋再熟悉不過。
他正想揮手打招呼,就看見了路中間橫著的柴火板車。
他心裡咯噔一下,這才後知後覺地催動了「順風耳」異能。霎時間,四面八方的動靜都鑽進了耳朵:東邊草垛後有布料摩擦地皮的窸窣聲,西邊矮牆後傳來扳動槍栓的輕響,連路北那棵老槐樹上,都有片葉子被踩落的簌簌聲。
「臥草——」李海波低罵一聲,腳下意識往剎車上踩。敢情不光丁大栓在這兒等著,周遭早圍了一圈人?這是把自己當可疑分子給包圓了?
卡車只得在在離路障還有十多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駕駛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李海波跳下車,先是朝路障這邊看了看,又掃了眼蹲在石磨上的丁大栓,嘴角慢慢咧開,露出點促狹的笑:「丁大栓,你這架勢,是特意在這兒候著我的?」
丁大栓一愣,他茫然地直起身,手還按在腰間的花口擼子上,「你是~?」
「嘿!你個丁大栓,幾個月不見就不認識我了嗎?你懷裡的花口擼子還是我送給你的呢!」
再次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丁大栓摸了摸懷裡的花口擼子,又看了眼面前的大卡車,一拍大腿,「喲!這不就是幾個月前送電台的車嗎?原來是海先生,差點沒認出來!」
他說著就從石磨上蹦下來,腳剛沾地就扯開嗓子喊:「鐵牛!柱子!都給我滾出來!是自己人,海先生到了!」
話音剛落,路邊的草垛子「嘩啦」動了,鐵牛和柱子灰頭土臉地鑽出來,手裡還攥著支漢陽造。
見丁大栓一臉熱絡,兩人趕緊對視一眼,七手八腳地把那輛裝著乾柴的板車往路邊推。
李海波的目光落在丁大栓的腿上,眉頭動了動:「大栓,你的腿好了?」
丁大栓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拍了拍膝蓋,臉上掠過一絲澀然:「沒呢!老傷了,好不了嘍。
平時慢慢走倒看不出來瘸,真要跑起來,那腿就跟灌了鉛似的,跟不上趟!」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埋怨又透著親近,「海先生您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差點讓同志們把你當特務給扣下,要是哪個愣頭青打您給打了,那多冤啊!」
李海波撓了撓後腦勺,臉上泛起些尷尬:「實在是臨時任務,事發突然,根本來不及打招呼。」
「這麼緊急?」丁大栓眼睛一亮,視線不由自主地瞟向卡車後斗,「車上拉的是什麼好傢夥?」
李海波揚了揚下巴,笑得神秘:「自己上去瞧瞧就知道了!」
丁大栓也不客氣,扒著車幫就往上爬,粗糙的手掌一把掀開蓋在車斗上的帆布,陽光「唰」地照進去,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子瞬間露了出來——箱子縫裡隱約能瞥見烏黑的槍管,透著股冷冽的光。
「我的天吶!」丁大栓驚得嗓門都劈了,手在箱子上摸了又摸,「哪來的這麼多槍?這得有三百多條吧!」
「愛國人士捐的,好不容易才運出來。」李海波隨便找了個藉口,「對了,小馬和新仔呢?」
「小馬上個月去根據地學習了,得些日子才能回來。」丁大栓從車斗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新仔和我爹一大早就趕著牛車,送物資去游擊隊駐地了。
你看這日頭,現在估摸也該在回來的路上了。」
李海波抬眼望了望天,日頭已經爬到頭頂,曬得地上的土都發燙。
他當機立斷:「那我把車開到土地廟去等他們。這批槍耽誤不得,必須馬上送到游擊隊手中,夜長夢多。」
「好嘞!」丁大栓轉身揚聲喊道,「柱子,你騎上自行車,去迎迎我爹他們,讓他們抓緊往回趕!」
柱子應了聲,撒腿就往村里跑,那身影轉眼就鑽進了矮牆後頭。
這時,四周的草垛、樹後、矮牆陰影里窸窸窣窣動了起來,七八個壯漢陸續走了出來。
他們都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便裝,年紀參差不齊——最小的那個瞧著才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手裡緊緊攥著根磨得發亮的紅纓槍。
年紀最大的那位頭髮都白了大半,背有點駝,手裡拄著的「拐杖」卻是杆英國產的單發馬蒂尼黑火藥槍,槍管上鏽跡斑斑,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眾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盯著卡車,嘴裡嘖嘖稱奇,手指忍不住往車斗方向點。他們手裡的傢伙大多是老舊的漢陽造、老套筒,槍身磨得發亮,槍栓拉動時「嘩啦」作響,透著股經年累月的沉實。
只有從老槐樹上跳下來的那個小伙子,手裡握著杆中正式步槍,槍身油光鋥亮,算是這群人里最像樣的傢伙了。
李海波看著這些人,眼神裡帶著幾分訝異,轉頭問丁大栓:「這些都是游擊隊的同志嗎?」
丁大栓往地上吐了口菸絲,擺擺手:「不是,這些是我們村的民兵!」
「民兵?」李海波有些意外,「上海邊上的村子還有民兵?」
「這話說的!」丁大栓梗著脖子笑了,「上海附近游擊隊都有這麼多支,憑啥不能有民兵?
我們丁家村現在可是實打實的抗日堡壘村!全村二十多戶人家,參軍抗日的後生就有九個。
剩下的爺們,只要胳膊腿能動、拿得動槍的,全是民兵!」
丁大栓往路邊吐了口唾沫,聲音沉了沉:「隨著這條運輸線的擔子越來越重,通過丁家村運往後方的物資也越來越多——藥品、布匹、還有些電台零件,都是從城裡想方設法弄出來的寶貝。
我們村的位置也就越來越重要,有時候一批貨一次運不完,或者遇上鬼子巡邏隊盤查,有些來不及運走的物資還得暫時囤積在村裡的地窖和穀倉里。」
丁大栓抬眼望了望村口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鄭重:「李隊長就是擔心這些物資有閃失,更怕這條運輸線斷了,才特意請示了上級,秘密在村里拉起了這支民兵。
平時看著是種地的莊稼漢,真到了節骨眼上,手裡的傢伙可不比正規軍的弟兄們差多少!」
他指了指旁邊正在收拾路障的鐵牛,又點了點遠處望風的漢子:「咱民兵平時可不閒著。
白天輪流在村口放哨,信號樹都放到了五百米外,一有動靜立馬報信;夜裡就巡邏,村頭村尾、倉庫地窖都得瞅著,防著特務漢奸摸進來。」
「不光這些,」丁大栓頓了頓,聲音提了些,「地里的活計忙完了,就集中練槍練格鬥,張叔那杆老馬蒂尼,準頭比年輕人還穩呢!
遇上游擊隊需要幫忙,送個信、藏個物資、抬個傷員,全是咱民兵上。
前陣子還幫著轉移了一名市里送出來的受了槍傷的同志。」
正說著,那扛著中正式步槍的小伙子大步走了過來。槍身保養得油亮,木質槍托被摩挲得泛著溫潤的光澤,一看便知是愛槍之人。
李海波目光落在那桿槍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笑著開口:「這位兄弟,手上這杆傢伙什可真不錯啊!中正式步槍,能在民兵隊配上這槍的,槍法定是不含糊。」
小伙子聞言一愣,黝黑的臉頰「騰」地泛起紅來,像是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口白牙,靦腆地笑了笑,卻沒接話。
一旁的丁大栓見狀,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朗聲介紹道:「這是我本家弟弟,叫丁滿貴。
咱村里數他槍法最准,一百米外能打中飛鳥。
說起來也是命苦,他爹去年在碼頭扛包時,好端端的就被路過的日本兵給打死了,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他那常年病著的老娘,本就靠一口氣吊著,聽聞消息當場就沒了念想,跟著去了。
自那以後啊,這孩子就跟鬼子結下了血海深仇,眼裡頭燒著的全是火。
要不是家裡還有個八旬的老奶奶需要伺候,底下還有個剛十歲的妹妹等著吃飯,他早就投奔隊伍打鬼子去了。
咱李鋼隊長也是看中他這手好槍法,特意特批了這條中正式給他,讓他在村里護著鄉親們,也算是沒屈了這身本事。」
李海波聽完,點了點頭,能打中一百米外的飛鳥,看來槍法還是沒有熊奎厲害,不過也可能是缺乏訓練和指導,加上手上的傢伙不趁手,要是有機會讓熊奎調教一下,說不定又是一個百發百中的狙擊手。
他看向丁滿貴的眼神多了幾分讚賞,又想起方才見他從樹上下來,便問道:「你剛才怎麼爬到樹上去了?」
丁滿貴聞言,下意識地看了眼身旁的丁大栓,像是在尋求肯定,而後才梗著脖子,小聲道:「我……我爬得高看得遠吶!
能瞅見村口大路上的動靜,要是有鬼子來了,能先敵開槍,給大夥報信。」
李海波眉頭微挑,耐著性子反問:「你站得高看得遠是不假,可敵人站在遠處,不也更容易看見高處的你嗎?」
丁滿貴像是沒料到這層,愣了愣,隨即梗著脖子辯解:「我躲在樹杈子裡,上頭枝葉密得跟傘似的,綠油油的一片,遮得嚴嚴實實的,鬼子哪那麼容易看得見?」
說罷,還抬手朝不遠處一棵老槐樹指了指,眼裡帶著幾分不服氣,仿佛在說「我讓鐵牛他們試過很多少次了,走到近前都發現不了。」
李海波卻沒鬆口,語氣沉了沉:「就算敵人看不見,可你總得開槍吧?
槍聲一響,這不就等於告訴敵人『我在這兒』?
到時候人家對著樹杈子一頓亂射,你爬在樹上,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可不是等著挨槍子兒?」
丁滿貴被問得一噎,攥著槍托的手指緊了緊,喉結滾了滾才犟道:「啊這……我槍法好!
打死一個就不虧,打死兩個還賺一個!
鬼子要是真讓我放兩槍,我這條命換他們兩條,絕對不虧!」
「然後你就死了!」李海波的聲音陡然提高几分,「你死了,仇還報不報?」
丁滿貴脖子一梗,眼裡冒著火:「這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能拉兩個鬼子墊背,我這輩子值了!」
「不不不,你不能這麼想。」李海波緩了緩語氣,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跟鬼子那是血海深仇,是殺父殺母的仇!
只殺一兩個鬼子,怎麼能叫報了仇?怎麼對得起你爹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丁滿貴緊繃的臉,又道:「再說,你死了,家裡年邁的奶奶誰來伺候?她老人家眼睛都花了,連水缸在哪兒都快摸不清了。
還有你那年幼的妹妹,才十歲,沒了哥,她跟誰過活?」
見丁滿貴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李海波繼續道:「全村老少,就數你眼神最好、槍法最准,這是多大的本事?
就這麼輕易死在樹上,不是白瞎了這身能耐?
鬼子還沒打跑,鄉親們還等著你來護,你就這麼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