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擋了擋,忽然想起當初好不容易說通小泉開通這項「贖人」業務時,自己心裡那股抑制不住的興奮——就像在密不透風的黑屋子裡,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
要知道,從前只要進了憲兵司令部的大牢,就好比一腳踩進了閻王殿,鐵門一關,再想出來幾乎是痴人說夢。
他李海波雖說不上是什麼大善人,可當小泉鬆口的那一刻,他是真覺得自己做了件積德的事——這條通道,好歹給那些在裡面熬著的人留了個盼頭,一條重獲新生的盼頭。
可真正操辦起來,他才知道這盼頭有多沉。
那明碼標出的價格,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睜不開眼。
這哪是贖人?分明是把一個家連根拔起,榨乾最後一滴油,才能換回來一個滿身傷痕、半條命快沒了的人。
今天出來的這些人,是幸運的。他們的家裡好歹能湊得出錢,能把人從那扇吞人的鐵門裡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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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沒家底的呢?那些在大牢門口哭幹了眼淚,最後只能揣著空錢袋絕望離開的呢?還有那些早已屈死在陰暗牢房裡的,被獄卒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去,扔進亂葬崗,連個名字都沒能留下的呢?
一陣熱風卷過,帶著柏油路面被曬化的味道,嗆得李海波嗓子發緊。
他心裡堵得厲害,像壓著塊石頭,沉甸甸的全是無力感。
他何嘗不知道這贖金貴得離譜?多少次想起那些湊不齊錢的家屬,想起牢里可能正在受苦的人,他都想跟鬼子再磨磨嘴皮子,哪怕降一點點也好。
可他不敢。
在這憲兵司令部里,每個角落都長著耳朵和眼睛。那些鬼子生性多疑。
他要是敢流露出一絲對囚犯的同情,敢為這些人討價還價,這條好不容易撕扯開的逃生通道可能就會被堵死,到時候他自己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難說。
他只能硬起心腸,看著一個個家庭被掏空,看著一張張釋放文書變成壓垮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海波深吸了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快步朝路邊的黃包車走去。
車夫正蹲在樹底下抽旱菸,見他過來,連忙掐了煙杆:「先生,這是要去哪?」
「閘北,鄭駝子水酒坊。」李海波抬腳上車,他最後望了眼那群漸漸遠去的身影。
日頭西斜,鄭駝子水酒坊的木門敞開著,穿堂風卷著酒香味瀰漫了整條街,正應了那句:酒香不怕巷子深!
現在還沒到飯點,酒坊里一個客人都沒有。
老熊瞎子和老譚頭在門口的青石板上擺了張缺腿的方桌,用塊紅磚墊著才穩住,棋盤是刻在桌面上的,紅黑棋子磨得發亮,都盤出包漿了,一看就有些年頭。
老熊瞎子此刻他捏著顆紅炮,指尖在炮身上轉了兩圈,遲遲不落:「老譚頭,你剛才馬是不是跳錯格了?昨兒個你還說馬走『日』,今兒個這步怎麼像走了『田』?」
老譚頭急得吹鬍子,往棋盤上一拍:「老熊頭,你是真瞎還是假瞎啊?
我這馬走得標準!你看看,這位置是不是『日』字對角?不信你問老鄭!!」
「不對!你肯定挪了我的兵!剛才我這兵明明在這兒!」
老鄭頭抬頭一臉嫌棄地瞪著老譚頭,「走什麼呀!剛才就不應該這樣走,看你下的什麼棋,瞎瘠薄走!現在又耍小聰明,棋品不行!」
「哎哎,觀棋不語真君子!」老譚頭瞪老鄭頭。
老鄭頭蹲在旁邊用煙杆指著棋盤:「老譚你耍賴!剛才你趁瞎子摸棋子,偷偷把他的兵往旁邊挪了一格!我看得真真的!」
老譚頭臉一紅,梗著脖子不認:「誰耍賴?是你老花眼看錯了!」
說著趁三人拉扯,偷偷用腳尖勾了勾桌腿,棋盤猛地一晃,紅方的帥歪了歪,他趕緊伸手去扶:「哎呀,風颳的!」
「我看是你心裡的歪風颳的!」老熊瞎子不依不饒,「剛才那步不算,我炮要打你這象!」
老譚頭死死按住他的手:「落子無悔!」
兩人你拽我扯,棋子掉了一地,小熊瞎子泡好茶端過來,剛要勸,就見老熊瞎子摸起顆棋子往老譚頭懷裡扔,「不下了!你這老東西,輸不起!」
老譚頭撿起棋子往桌上一拍,卻忍不住笑了,「誰輸了?再來!這回讓老鄭頭當裁判,他要是再幫你,我連他一塊兒收拾!」
老鄭頭連忙擺手,卻把掉在地上的紅炮悄悄放回老熊瞎子那邊,引得老譚頭又跳起來:「你看你看!他又幫你!」
三人頓時吵作一團,棋子掉了滿地也顧不上撿。
坐在邊上插不上嘴的小熊瞎子眼尖,一眼瞥見門口的李海波,粗聲粗氣地喊:「波哥來了!快進來坐,剛泡的新茶!」
李海波笑著上前扶了把晃悠的桌子,幾個老頭這才悻悻地停了嘴,手忙腳亂地把棋子歸位,嘴上還互相埋怨著,棋盤上的對陣倒比剛才更較真了。
李海波拖過張竹椅坐下,問:「水根哥呢?」
「在後頭洗尿布呢!」老鄭頭臉上笑開了花,一把扯開老瞎子,坐到了老譚頭的對面,「米秀前幾天給咱添了個大胖小子!八斤重!哭聲脆得能掀了屋頂!」
「當頭炮!」老譚頭嘴上不饒人,「沒出息的貨!大老爺們,天天擱家洗尿布洗得比誰都勤。虧他還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好漢!」
「跳一馬!」老鄭頭瞪他一眼,「什麼叫沒出息?人家兩口子那叫恩愛!
水根打小就實誠,米秀也懂事,倆孩子剛被我撿回來的時瘦得像根豆芽,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冬天還赤著雙腳,縮在酒坊柴房裡凍得直哆嗦。
如今能撐起個家,屋裡有暖炕,桌上有熱飯,容易嗎?」
他說著棋盤上拱了個卒子,震得老譚頭的黑卒都挪了位,「如今添了三娃,他當爹的多搭把手怎麼了?
總比某些人下棋輸了就撒潑強!」
老瞎子接過兒子遞過來的茶,笑得眼睛眯成條縫:「瞧把你得意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得意怎麼了?」老鄭頭脖子一梗,聲音越發響亮,「水根和米秀雖說不是我親生的,可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跟親兒子親閨女沒兩樣!」
他用煙杆一指旁邊的熊奎,話鋒一轉,「倒是你,天天琢磨著贏棋,咋不催催你這親兒子,趕緊討個媳婦生倆娃出來?讓你也嘗嘗抱孫子的滋味!」
老瞎子被戳到痛處,抬腿就往熊奎膝蓋上踹了一腳,「沒出息的東西!二十大幾的人了,天天不著調的,我這老臉都被你丟盡了!」
無辜躺槍的熊奎,正捧著粗瓷茶碗喝得香,冷不丁被踹了一下,一口茶水差點順著嘴角噴出來,慌忙用袖子抹了抹,憨憨地撓了撓頭,沒敢接話。
老譚頭看得樂了,用煙杆點著熊奎笑道:「小瞎子,聽你譚爺爺一句勸,找媳婦可得找個溫良賢淑的,別學水根那小子,找個米秀那樣的,天天雞飛狗跳的。
前兒個我還聽見後院動靜,米秀一手抱著娃一手拿著奔雷鞭,照著水根兜頭就抽,水根愣是抱著腦袋躲,哈哈哈!」
李海波在一旁嗤笑出聲,端著茶碗慢悠悠道:「譚爺爺您就別取笑了,米秀姐那是剛生完娃,性子躁些,那叫產後抑鬱,過幾天就好了。
再說了,我們水根哥可是得了鄭伯真傳,身手好著呢!
真要打起來,三個米秀也不是他的對手。
之所以躲著不還手,那是人家疼老婆,捨不得碰一指頭。」
話鋒陡然一轉,他眼角餘光往老譚頭那邊斜了斜:「倒是您家楊春,那可是真打不過啊。」
老譚頭脖子一梗:「開玩笑!
我家楊春雖說學武是半路出家,可我那套『十二路譚腳』他也學了個七八分,尋常漢子三五個近不了身!
誰家姑娘能打贏他?」
李海波慢悠悠豎起大拇指,指尖往東南方向一點:「詠春,樊荷花!」
老譚頭臉上的得意勁兒「唰」地掉了一半,眼睛瞪得溜圓:「你說啥?楊春……楊春跟荷花姑娘好上了?」
他咂摸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呦!那還真打不過!
荷花那丫頭,從小就跟著她爹練拳,十二歲就能把她哥揍得哭爹喊娘,楊春在她面前可不就是塊軟豆腐?」
李海波挑眉笑:「怕了吧?」
「怕啥?」老譚頭梗著脖子嘴硬,「荷花這閨女……身板結實,眉眼周正,一看就是好生養的!」
李海波差點把剛喝的茶噴出來:「您就不怕楊春天天挨揍?」
「挨揍怕啥?」老譚頭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滿臉褶子都堆起來,「她要是能像米秀一樣,四年生仨大胖小子,別說天天挨揍,就是被按在地上摩擦都行!」
「嚯!您這雙標玩得夠溜啊!」
眾人笑著一團!
笑聲漸漸歇了,李海波端起茶碗抿了口,指尖在溫熱的碗沿上摩挲片刻,忽然開口:「幾位叔伯,有件事想請教你們。」
老鄭頭正往菸斗里塞菸絲,聞言抬眼,煙杆在掌心敲了敲:「啥事?儘管說,跟我們還客氣啥。」
李海波往門口瞟了眼,壓低聲音:「你們都是在上海道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前輩,常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我想問問,現在哪個黑市能穩妥些?」
老譚頭捏著棋子的手「啪」地頓在棋盤上,眉頭立馬皺起來:「黑市?你打聽那地方幹啥?」
他往地上啐了口,「最近風聲緊,鬼子的憲兵隊天天在街上晃,前幾天江灣那邊的黑市剛被抄了,據說抓了不少人。」
「想弄點緊俏物資。」李海波沒細說,只含糊帶過。
幾位老人對視一眼,老鄭頭把煙杆在桌腿上磕了磕,沉聲道:「上海的黑市多了去了,街角巷尾的臨時攤點,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不是圈內人根本摸不著門,進去了也容易被坑。」
他頓了頓,往李海波那邊湊了湊,「但真要說固定的,有那麼幾個,都是背後有大勢力撐著的。」
「早先最大的黑市在老縣城邊的十六鋪碼頭,三教九流都往那兒鑽。」老瞎子接過話頭,指尖在棋盤上劃著名圈,「大黑市有大黑市的好處,一是東西全,小到西藥,大到軍火,只要你出得起價,基本都能尋著。
二是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青幫、商會,甚至有些租界裡的洋人都在裡頭插了手,誰也不敢一家獨大,交易時反倒規矩些,不容易出黑吃黑的事。」
「可惜啊,」老鄭頭嘆了口氣,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眯起眼,「前陣子被鬼子盯上了,連著抄了三次,現在搬到徐家匯去了。
那邊靠著法租界,鬼子的手伸不太過去,還算安穩。
聽說現在連有些日本人手裡流出來的東西——像什麼軍用罐頭、西洋藥,在那兒都能交易到。」
李海波抬頭問:「我自己去,能摸到地方嗎?」
老鄭頭磕了磕煙杆里的灰,篤定道:「讓水根帶你去吧。他有個朋友叫劉三,是那兒的地頭蛇,專做牙子生意,三教九流都熟,你要啥物件,他眨眨眼就能給你尋來,還能壓價。」
「那敢情好。」李海波鬆了口氣,「那就麻煩水根哥晚上帶我走一趟?」
「這有啥麻煩的。」老鄭頭揚聲朝後院喊,「水根!晚上跟你波哥跑趟徐家匯!」
後院傳來水根含混的應和聲,夾雜著嬰兒的哭鬧,倒顯得格外鮮活。
熊奎在一旁聽得心癢,瓮聲瓮氣地湊過來:「波哥,我也陪你去。
那地方三教九流扎堆,保不齊有不長眼的,我這身板往邊上一站,好歹能擋擋事,多份保險。」
李海波被點頭應下:「行,那就一起。」
老鄭頭又猛吸了口煙,煙圈從鼻孔里鑽出來,沉聲道:「徐家匯那片水深得很,表面上是攤販扎堆,暗地裡藏著不少鬼子的眼線,穿得跟普通百姓沒兩樣,就盯著生面孔。
還有些地痞流氓,專挑外來人敲竹槓,你要是多嘴問一句價,他們能纏得你脫不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