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煙杆點了點桌面,加重語氣:「你們去了少說話,水根會教你們幾句行話——問價別說『多少錢』,得說『這物件值幾成』;要還價就說『手頭緊,勻著點』。
見了劉三,他幫你還價的話,他說多少就多少,嫌貴可以不賣,但別再壓價了。
別打聽他的底細,那傢伙身上的秘密多,問多了惹禍。交易完立馬走人,別在裡頭閒逛,夜長夢多。」
老譚頭也跟著敲邊鼓:「尤其別露錢財,那兒的扒手也多。」
李海波聽著一愣,「啊!這麼說,我還是把猴子也帶上吧。那小子本來就是扒竊高手,扒手防扒手更專業。」
老譚頭眼睛一亮,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放:「正好!把楊春也帶上!讓他跟著長長見識。」
「行!」李海波一口應下,「人多也壯膽。」
正說著,水根抱著襁褓從後院出來,袖口還沾著點洗尿布的水漬,臉上卻帶著笑:「小波,黑市不能去太早,那些正經攤販得等巡捕換崗後才敢露面,晚上吃過飯,八九點鐘動身都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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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不急,還得等板鴨和猴子呢。」李海波看著他懷裡熟睡的嬰兒,眼底柔和了些,「你先把娃照顧好。」
水根咧嘴笑:「沒事,米秀看著呢。晚上我帶你們抄近路,從法租界的後巷穿過去,能避開鬼子的崗哨。」
李海波點頭應下,心裡正想著侯勇和楊春怎麼還不來,就見老鄭頭忽然想起什麼,往棋盤上敲了敲煙杆:「對了,讓猴子別耍他那套『手藝』,到了那兒規矩點。在別人的地界上鬧事,真要是被逮著,咱們的面子也不好使。」
「我知道,會叮囑他的。」李海波笑了笑。
正說著,侯勇和楊春開著卡弟拉客停在了店門口,侯勇手裡還拎著個油紙包,一下車就嚷嚷:「波哥!剛在巷口買了兩斤糖炒栗子,熱乎著呢!」
他瞧見滿院子的人,笑嘻嘻地把栗子往桌上一放:「譚爺爺、鄭伯、熊叔,剛出鍋的糖炒栗子,趁熱嘗嘗!」
老譚頭沒接栗子,眼睛卻瞟見了跟在侯勇身後的楊春,嘴角一歪,「板鴨,聽說荷花丫頭打你了?」
楊春臉「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擺著:「沒、沒有的事!爺爺您聽誰說的?荷花姐……荷花姐不知道多疼我!」
「哦?是挨打的疼吧?」老譚頭「嗤」了聲,放下手裡的棋子站起身,一把拽住楊春的胳膊,「沒出息的東西!跟我去後院,爺爺教你幾招絕活!」
「不、不用了爺爺!」楊春使勁往後縮,「我跟荷花姐那是鬧著玩呢……」
「什麼不用!」老譚頭眼一瞪,硬是把他往後院拖,「想當年我跟她爹樊老虎打架,從來就沒輸過,爺爺教你幾招專克她的詠春!」
侯勇在一旁啃著栗子,含糊不清地笑:「譚爺爺這是要幫板鴨重振夫綱啊?
不過說真的,板鴨你是得練練,總被姑娘家揍,傳出去不好聽。」
李海波也跟著打趣:「反正他現在確實打不贏,多學點本事,最起碼將來不至於被揍得太慘,留條小命傳宗接代不是?」
眾人正笑鬧著,老瞎子忽然笑眯眯地湊到李海波跟前,「小波!聽說你腎虧呀?」
……
晚上九點,楊春開著卡弟拉客,載著幾人直奔徐家匯。水根要指路,坐在了副駕駛。侯勇、熊奎和李海波擠在了后座。
車窗外,夜幕像塊浸了油的絨布,沉甸甸地壓在連綿的屋頂上。沿街的路燈稀稀拉拉,昏黃的光暈里浮著飛蟲,勉強照亮腳下坑窪的柏油路,偶爾有自行車鈴「叮鈴」響過,騎車人縮著脖子,影子被拉得老長。
街邊的店鋪大多上了門板,只有零星幾家煙紙店還敞著半扇門,煤油燈從門縫裡漏出來,映著櫃檯上堆疊的罐頭和紙菸,老闆趴在櫃檯上打盹,被汽車引擎聲驚得抬了抬眼,又懶洋洋地垂下去。
穿街過巷時,偶爾能撞見巡捕房的崗亭,掛著盞馬燈,兩個穿制服的巡捕抱著槍靠在柱子上,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路邊的法國梧桐葉被晚風卷著打旋,掃過停在牆根的黃包車,車夫裹著破軍毯蹲在車旁,見汽車駛過,只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又把頭埋了回去。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幾聲犬吠,緊接著是日本人的呵斥聲,穿透夜色,讓空氣都緊了幾分。
李海波縮在後排,指尖捏著那粒油光鋥亮的黑色藥丸,藥丸在路燈忽明忽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他喉結滾了滾,一臉糾結地看向副旁邊的熊奎:「瞎子,你爹這破藥丸,竟然要了我十塊大洋……這有用嗎?」
熊奎猛地轉過頭,嗓門壓得低卻透著一股篤定:「波哥你這話就外行了——把那個『嗎』字給我咽回去!
我爹是誰?那可是閘北一帶響噹噹的大師!當年在火車站擺攤,多少達官貴人排隊求他指點迷津,他老人家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李海波眉頭擰得更緊,把藥丸舉到鼻尖聞了聞,一股說不清的草藥混著焦糊的味道嗆得他皺眉:「可我怎麼瞅著,這玩意兒跟藥房裡賣的六味地黃丸一模一模啊?連那味兒都像。」
「放屁!」熊奎急了,伸手就要去搶,「我爹看著你穿開襠褲長大的,能坑你?他老人家的人品在閘北擺著呢!」
「人品?」李海波嗤笑一聲,把藥丸攥緊了,「就是太知根知底,我才不敢往嘴裡送!
打我記事起,你爹就蹲在閘北火車站出口那,戴著副磨花的墨鏡,手裡的竹杖敲得地面噹噹響,見了穿長衫的就喊『先生有血光之災』,見了穿旗袍的就說『太太你有大凶之兆』。
說白了,就是個靠裝瞎子騙銅板的江湖騙子!」
他瞥了眼藥丸,「我看這玩意兒,多半是他用灶心土混著陳米糠搓出來的,吃了肯定沒什麼壞處,但你說有那麼多的功效,打死我都不信!」
「你怎麼就不信呢?」熊奎急得脖子都紅了,倆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嗓門也拔高了八度,「這大力丸可是我們熊家壓箱底的祖傳秘方!
當年我太爺爺雲遊四海,得過高人指點,那可是正經的道家真傳!」
他拍著大腿,唾沫星子差點濺到李海波臉上:「就說這藥,老頭子為了炮製它,閉關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才搗鼓出來的。
裡頭摻了長白山的百年老山參、西藏的冬蟲夏草,天山的雪蓮,還有東洋傳過來的海狗腎等等幾十種名貴中藥精心炮製而成。
普通人吃一粒,能扛著三百斤的米袋從火車站跑到外灘,再折返回來氣都不喘!」
說到興頭,熊奎索性轉過身,「尤其是裡頭加的那些寶貝——牛鞭、鹿鞭、虎鞭、熊鞭,還有那海狗鞭等等,足足幾十種壯陽補腎的材料,那那補腎的功效,簡直神了!收你十塊大洋一點都不貴!
你放心吃下去,不用多,吃個兩天,保准你腰不酸、腿不軟、腎不虧,夜裡睡覺都硬邦邦!
到時候在小澤姑娘跟前,保管讓你像猛虎下山似的,大展威風,保管她對你服服帖帖!」
李海波被他說得心裡直發癢,眉頭卻還擰著:「都說了我不腎虧,不過……吃了真有你說的那麼神奇?」
熊奎一聽這話,胸脯拍得邦邦響,「那當然,前陣子三馬路的王老爺子,都八十多歲了,頭髮都白成霜了,走起路來都顫巍巍的,吃了我爹三粒大力丸。
前幾天托人送了兩尺紅綢子來謝,說家裡新娶的姨太太有喜了!」
「嚯!八十多歲還能老樹開花?這藥簡直神了!」侯勇聽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插了句嘴。
李海波卻撇著嘴嗤笑一聲,慢悠悠地晃著腿:「行了行了,吹得天花亂墜。反正這會兒沒事,我給你們講個故事解解悶。」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瞟了熊奎一眼:「話說有一天,咱們這位神槍手熊奎,興致勃勃去郊外踏青。
走著走著,抬頭一瞧,好傢夥,前頭樹上站著一隻孔雀,那羽毛五彩斑斕的,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熊奎當時就亢奮了,手疾眼快地迅速脫下褲子……啊呸!是取下槍!
正要扣扳機呢,才發現槍里沒子彈。
可槍都舉起來了,總得干點啥吧?
於是他就舉著空槍,『啪』地扣了下扳機,嘴裡還學著槍響,『蹦』了一聲。
結果你猜怎麼著?那孔雀『嗷』地慘叫一聲,撲棱著翅膀就栽下來了!」
侯勇正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然後呢?」
「然後啊,」李海波看向熊奎,眼神里滿是戲謔,「熊奎也納悶啊,趕緊跑過去看。
那孔雀奄奄一息的,瞪著他就問:『你幹嘛用槍射我?』你們猜,熊奎怎麼回答?」
侯勇眼珠一轉,立刻反應過來,拍著大腿笑道:「對呀,你怎麼回答的?」
熊奎脖子一梗,「關我屁事!我的槍里又沒有子彈,這一槍肯定是別人射的!」
「哈哈哈——」李海波和侯勇異口同聲地接道,「對呀,這一槍肯定是別人射的!」
小車裡頓時爆發出鬨笑聲。
熊奎被笑得臉紅脖子粗,「呵呵!感情王老爺子,是讓人給戴綠帽子了呀!」
水根笑著敲了敲車窗,「前面路口拐進公共租界,從公共租界到法租界,走霞飛路,再到徐家匯,這樣能避開鬼子憲兵隊的巡邏隊。」
楊春應聲打方向盤,輪胎碾過碎石子,駛上了戈登路。車剛拐進戈登路,像是猛地從昏沉的舊夢裡扎進了另一個世界。
華界街頭那點昏黃的煤油燈光,到了這兒被成排的霓虹燈搶了風頭。
洋行門楣上的燈牌閃著彩光,「利華百貨」「大德洋行」的字樣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咖啡館的櫥窗鑲著一圈粉色霓虹,把玻璃上「COFFEE」的字母映得暖融融的。
甚至連街角的煙紙店,都掛著盞小小的霓虹招牌,紅的綠的光裹著玻璃罩子,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街角的崗亭旁,站著兩個裹著紅色頭巾的印度巡捕,制服上的銅紐扣在霓虹下閃著光。
他們手裡的警棍拄在地上,時不時用生硬的中文呵斥著路邊扎堆的黃包車夫,唾沫星子隨著話音濺在燈影里。
有個車夫想把車往洋行門口挪挪,其中一個阿三猛地揚起警棍,車把上的銅鈴被震得「哐當」響,車夫慌忙把車往後退,腰彎得像張弓。
路邊的行道樹修剪得整整齊齊,樹下有穿西裝的洋人牽著捲毛狗散步,女人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篤篤」聲清脆,和遠處咖啡館飄來的留聲機旋律纏在一起。
連空氣里的味道都變了,一片歌舞昇平。
楊春駛過崗亭時,特意放慢了車速,其中一個印度巡捕斜睨著卡弟拉客的車牌,喉間發出「咕嚕」一聲,沒再多問,只揮了揮警棍示意通行。
后座的熊奎忍不住往窗外瞅,粗聲粗氣地嘀咕:「這地方,每次來都像是另一個國家。」
車過了靜安寺,水根忽然指著窗外一處崗亭說:「看見沒?那處崗亭往南,就是法租界的地界了。我們順著海格路一直往南開,在法租界的最南端,就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他頓了頓,指尖在膝蓋上敲了敲,「說起來,這公共租界原來是個大攤子,東區從楊樹浦一直連到提籃橋,北區包著虹口那片,再加上咱們現在走的西區,三塊地界連得嚴嚴實實,走起來順暢得很。」
「哪承想現在就剩這麼點西區了。」水根往車窗外啐了口,聲音沉了些,「小鬼子占了上海後,眼睛就盯著租界這塊肥肉。
前兩年仗打得最凶的時候,他們硬闖進去,實際控制了東區和北區,說是『代管』,其實就是搶地盤。
現在東區和北區變成了日租界。
能走的,就只剩咱們腳下這塊西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