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廿四小時(三十三)

  江城,剛下過一場暴雨,空氣里還裹挾著濕漉漉的潮氣,混雜著碼頭魚腥味和遠處憲兵司令部飄來的菸草味,悶得人胸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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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炳武緊緊握著方向盤,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黑色的轎車碾過路面的水窪,濺起一串細碎的水花,朝著憲兵司令部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卻又異常清醒。

  顧青知讓他安排人在江城醫院外盯梢,壓根不是心血來潮的臨時起意,更不是閒得沒事幹。

  一開始,就一個目的:死死盯著馬漢敬,還有那些跟馬漢敬走得近的人,看看他們私下裡跟誰接觸,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可誰能料到,季守林那老狐狸擺了一桌「鴻門宴」,借著馬漢敬被刺殺的由頭,把站內所有科長、副站長全關在了醫院審查。

  說是查內奸,說白了,就是想趁機清除異己,把江城站徹底攥在自己手裡。

  這麼一來,顧青知等人被軟禁,要麼被盯著,要麼自身難保,整個江城站里,能自由活動、還能被顧青知調動的,就只剩下他薛炳武一個人了。

  稽查股的牌子,成了他唯一的護身符,也成了顧青知與外界聯繫的唯一橋樑。

  下午在江城站那一出,現在想起來,薛炳武后脊樑還冒冷汗。

  他帶人衝進去給劉慎解圍,表面上看似底氣十足、從容不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在拿自己的性命賭。

  稽查股雖說隸屬總務科,還歸憲兵司令部管,可季守林畢竟是江城站站長,真要鬧僵了,季守林豁出去撕破臉,他這個小小的稽查股股長,未必能討到好。

  更何況,高炳義是季守林的心腹,他直接把高炳義抓起來,無疑是打了季守林的臉,季守林一旦緩過勁來,絕對會找他算帳。

  可他沒得選。

  顧青知被關在醫院,音訊全無,若是他不站出來,劉慎遲早會被高炳義逼得讓步。

  馬漢敬那本藏著秘密的筆記本,一旦落入高炳義手裡,顧青知之前所有的布局,都將功虧一簣,甚至可能連性命都保不住。

  所以,哪怕是冒再大的風險,他也必須出手,必須把局勢穩住,必須借著稽查股的名義,把這件事鬧到日本人那裡去。

  只有日本人插手,才能讓季守林投鼠忌器,才能保住顧青知,才能保住那本筆記本。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稽查股這攤子事,從來都不是只向江城站負責那麼簡單。

  表面上,它是江城站總務科和警衛大隊聯合成立的,管著江城進出口關隘的稽查事宜;可暗地裡,它直接聽命於憲兵司令部,野田浩才是它真正的頂頭上司。

  只要把日本人搬出來,季守林就算再囂張,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反抗。

  現如今,江城是日本人的天下,汪偽政府還沒正式成立,誰也不敢跟日本人硬碰硬,季守林也不例外。

  轎車穩穩停在憲兵司令部門口,門口站崗的兩個鬼子兵立刻端起槍,眼神警惕地盯著他,嘴裡嘰里呱啦地喊著日語。

  薛炳武推開車門,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掏出自己的稽查股證件,雙手遞了過去,語氣恭敬:「太君,我是江城站總務科稽查股股長薛炳武,有緊急公務,要見野田司令,勞煩二位通報一聲。」

  鬼子兵接過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互相遞了個眼色,其中一個轉身跑進了司令部裡面。

  薛炳武站在門口,迎著微涼的風,下意識地攥了攥口袋裡的稽查令和一份簡單的情況說明,手心已經冒出了冷汗。

  他這是第一次獨自面對野田浩,那個老鬼子心狠手辣、多疑狡詐,稍有不慎,說錯一句話,不僅救不了顧青知,自己也得栽在這裡。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過,若是野田浩不相信他,若是野田浩偏袒季守林,他該怎麼辦?

  要不要乾脆豁出去,把馬漢敬可能走私違禁品、甚至可能與抗日分子有勾結的線索拋出來?

  可轉念一想,他又按住了這個念頭。

  那些線索還沒核實,貿然說出來,萬一被野田浩查出是編造的,後果不堪設想。

  更何況,顧青知還在醫院裡,他不能冒這個險。

  沒等多久,那個進去通報的鬼子兵就出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國人,面容白淨,眼神圓滑,正是野田浩的翻譯盧秋生。

  盧秋生走到薛炳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隨意:「薛股長,這麼晚了,急匆匆地來找野田司令,出什麼大事了?」

  薛炳武早就料到盧秋生會這麼問,他左右看了看,確認門口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謹慎:「盧翻譯,情況緊急,我有要事必須當面匯報給野田司令。」

  盧秋生挑了挑眉,顯然沒把他的急切放在心上,慢悠悠地說道:「急事?能有多急?」

  「我可告訴你,野田司令剛從市政府開會回來,累得夠嗆,要是沒什麼天大的事,我可不敢輕易去打擾他。」

  「對了,你們顧科長呢?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是他親自來?」

  提到顧青知,薛炳武的臉色微微一沉,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盧翻譯,不瞞你說,顧科長被季站長關起來了。」

  「哦?」

  盧秋生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眼神里露出幾分詫異。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追問道,「這話可不能亂說!季守林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把顧科長關起來?什麼原因?」

  薛炳武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刻意裝出幾分焦急:「盧翻譯,這事說來話長。我們江城站行動科的馬漢敬科長,昨天半夜在江城醫院被人刺殺了。」

  「季站長懷疑站內有內奸,擔心消息泄露,也擔心內奸趁機作亂,就把站內所有的科長、還有兩位副站長,全關在了江城醫院審查,顧科長也沒能例外。」

  盧秋生摩挲著下巴,眼神里的詫異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思索。

  他看了看薛炳武,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跟顧青知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友誼,說白了,就是單純的利益關係。

  顧青知給日本人辦事,他幫顧青知在野田浩面前美言幾句,偶爾傳遞點消息,顧青知則會給她一些好處。

  除此之外,兩人再無其他交集。

  他乍一聽這件事,心裡就暗暗後悔,覺得自己剛才多嘴了。

  涉及到抗日分子、涉及到站內內奸的事情,向來都是麻煩事,他向來不摻和,免得引火燒身。

  可轉念一想,行動科科長馬漢敬被刺殺,這可不是小事,算得上是江城站的一樁大案,可他在憲兵司令部待了一下午,卻一點消息都沒聽到,這就有些不正常了。

  「你們季站長,是把消息封鎖了?」

  盧秋生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問道。

  他心裡清楚,季守林這麼做,肯定沒安什麼好心,要麼是想自己查清這件事,趁機掌控江城站的權力;要麼是這件事背後有什麼隱情,他不想讓日本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