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知這話說得極重,也極准。
他當然知道孫一甫搞內查是季守林的命令。
孫一甫必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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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偷偷摸摸地做,和擺在明面上、尤其是被他這樣直接捅破地做,性質完全不同,產生的效果也天差地別。
偷偷做,孫一甫可以掌控節奏,可以進退自如。
而像現在這樣被當眾揭穿,孫一甫就徹底被動了,不僅要面對顧青知的怒火,還要面對全站上下異樣的目光和猜忌。
你孫一甫連顧青知這種關係不錯的都下黑手,那對其他人呢?
孫一甫被顧青知這番連削帶打的話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心中那股無力感越來越強。
他繞到顧青知背後,雙手搭在顧青知的肩膀上,試圖用這種肢體接觸緩和氣氛,同時伏低身體,湊到顧青知耳邊,用近乎懇求的、推心置腹的語氣低聲解釋道。
「老顧,我的好老弟!」
「你消消氣,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老季把內查這攤子破事甩給我,我他媽的也頭疼啊!」
「可我敢不接嗎?」
「接了,我就得干出點樣子來!」
「但我能真查你嗎?」
「咱們什麼關係?」
「我孫一甫是那種忘恩負義、拿兄弟開刀的人嗎?」
他的語速很慢,儘量讓每個字都顯得真誠:「我想來想去,只有這個辦法。」
「我先『查』你,而且要大張旗鼓地『查』。」
「當然,這『大張旗鼓』僅限於我知道,你知道。」
「我在你這裡放幾個設備,做做樣子,對外,我能交代,我對季守林也能有個說法:看,我連顧青知都查了,一視同仁!」
「對內,我知道你老顧是清白的,什麼都查不出來,過段時間,這事兒自然就過去了,還能幫你提前排除嫌疑。」
「我這是……我這是為了保護你啊,老弟!」
「不然,要是讓別人來查你,那手段,那用心,能跟我一樣嗎?」
他這番說辭,可謂絞盡腦汁,把監聽行為硬生生掰成了「為了保護你而不得不做的表面文章」,既試圖消解顧青知的怒氣,又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台階。
可惜,顧青知根本不吃這一套。
顧青知猛地站起身,肩膀一抖,甩掉了孫一甫的手。
他轉過身,正面盯著孫一甫,臉上那點虛假的平靜徹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譏諷:「保護我?孫科長,您這保護措施可真夠特別的,直接把我當犯人了是吧?」
他上前一步,逼近孫一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迫感。
「老楊說得一點沒錯,你小子,慣會拿兄弟們的腦袋和臉面,去老季那裡換功勞、表忠心!」
「想必老楊那邊,你也沒少『照顧』吧?」
「他辦公室和車裡,是不是也『長』出不少這種玩意兒?」
孫一甫心中暗叫不好。
顧青知把楊懷誠扯進來,事情就更麻煩了。
楊懷誠那個脾氣,可比顧青知直多了,也倔多了。
「我的顧大科長!我的祖宗哎!」
孫一甫真的有點急了,額頭上冒出了細汗,他雙手合十,做求饒狀,語速加快:「你可千萬別再把這事兒往老楊那裡繞了!老楊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認死理,脾氣上來了六親不認!你難道還體會不到哥哥我的難處嗎?我這是老鼠鑽風箱——兩頭受氣啊!」
顧青知看著他這副焦急辯解的模樣,心中的冷意更盛。
他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收斂了外露的情緒,重新變回那副淡淡的、疏離的樣子,只是嘴角那抹譏諷的弧度依舊掛著。
他輕輕哼了一聲,沒再繼續糾纏楊懷誠的話題,但這聲「哼」比任何話語都讓孫一甫心頭髮慌。
「得了。」顧青知擺擺手,仿佛已經懶得再計較:「你孫科長也甭在我面前演這齣『兄弟情深、迫不得已』的戲碼了。」
「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反正你現在手裡握著老季的『尚方寶劍』,威風得很。」
「最好加把勁,仔細查,認真查,最好能查出點我和什麼抗日分子、地下黨勾勾搭搭的真憑實據來,那樣正好如你所願。」
「不,如老季所願,也省得你整天琢磨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說罷,他不再看孫一甫一眼,轉身就朝辦公室門口走去,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老顧!等等!」
孫一甫這下是真慌了。
讓顧青知這麼帶著滿腔怒火離開,今天這事就算徹底鬧大了,而且是以最不利於他的方式。
他急忙衝上前,一把拽住了顧青知的手臂。
顧青知腳步一頓,緩緩轉過頭,目光先落在孫一甫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上,然後慢慢上移,定格在孫一甫臉上。
他的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聲音也沉了下去:「怎麼?孫科長這是……等不及了?這麼急著想現在就抓我?」
孫一甫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連連擺手後退,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是!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老顧,你聽我解釋,真不是!」
顧青知卻不再給他解釋的機會。
他整理了一下被拉皺的衣袖,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卻更顯疏遠和決絕:「我早就跟你說過,你要搞內查,我顧青知舉雙手支持。站里風氣是該整肅整肅。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電,直視孫一甫:「支持歸支持,你不能瞞著我,背地裡搞這些小動作。」
「你瞞著我,就是心裡在懷疑我,把我當成了潛在的敵人,當成了你需要防範和對付的對象。」
「我可以無條件配合你的調查,提供你需要的一切材料,接受任何正當的詢問。」
「但我不能被你耍得團團轉,不能像個傻子一樣,一邊跟你稱兄道弟,一邊被你放在顯微鏡底下窺探私密!」
「老孫,做人,不能這麼不地道。」
這番話,顧青知說得鏗鏘有力,既表明了自己「支持工作」的「高姿態」,又點出了孫一甫行為「不地道」的本質,占據了情理的制高點。
說完,他再不停留,猛地拉開辦公室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