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知聞言輕輕頷首，隨即陷入沉默。
車廂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引擎平穩的低鳴。
他垂眸思索，腦海中飛速推演著處置方案，層層權衡利弊。
眼下局勢微妙，佐野智子正對他全程猜忌、嚴密觀望，經委會內部人心浮動、派系林立，稍有不慎就會授人以柄。
這兩個內部蛀蟲，查實確有私自謀利、違規越界的行徑，可如何處置、處置輕重，牽扯極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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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草草結案、從輕放過，不足以震懾內部歪風，也浪費了這次肅清內部的絕佳機會。
可若是下手過重、大張旗鼓，又容易引得人心惶惶，被別有用心之人藉機做文章，扣上擅權專政、肆意打壓同僚的帽子。
更關鍵的是，要不要將兩人的私心作亂，和昨夜碼頭物資遇襲的大案悄然掛鉤？
一旦綁定，既能順勢將責任分攤，減輕自身監管失職的嫌疑，又能名正言順擴大清查範圍，徹底清洗經委會內部的異己與蛀蟲。
分寸。
尺度。
時機。
每一步都必須拿捏得精準無誤，容不得半分差錯。
短短几十分鐘車程，轉瞬即逝。
黑色轎車穩穩剎停在莊嚴肅穆的經委會大院門口。
往日裡人來人往、步履匆匆、人聲鼎沸的經委會大院，今日格外沉寂冷清。
整棟大樓靜得落針可聞，連院內往來的工作人員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壓低了呼吸，不敢高聲言語，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緊繃、壓抑的氛圍。
昨夜碼頭驚天大案轟動全城，今早報紙頭版大肆報導，所有人都清楚，這場禍事根源就在經委會的物資管控疏漏。
一夜之間。
經委會從上到下人人自危。
每個人心裡都懸著一塊巨石，生怕被捲入風波、追責受難。
顧青知推門下車，身姿挺拔立在青石地坪上，抬眼緩緩環視整棟辦公大樓，目光清冷銳利，緩緩掃過每一扇緊閉的門窗。
他心底通透無比，此刻大樓內部，不知藏著多少雙窺探、揣測、觀望的眼睛。
有畏懼忐忑的。
有暗自揣測風向的。
有幸災樂禍等著看他跌落的。
還有暗藏異心、伺機而動的。
昨夜的風波早已傳遍經委會上下，人人皆知這場大禍與經委會息息相關，與他這位主任脫不了干係，所有人都在靜靜觀望，等著看他如何收場。
就在這時，兩道略顯疲憊、眼底帶著濃重黑眼圈的身影快步迎了上來。
正是連夜值守、核對損失、熬了一整晚的統計室主任季雲深，以及航運科科長江紹棠。
兩人皆是面色憔悴、眼底泛紅，渾身透著疲憊，卻依舊不敢懈怠，第一時間上前候命。
「主任！」兩人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態度恭敬又拘謹，透著明顯的小心翼翼。
顧青知微微頷首，神色平淡，開門見山直奔正題：「昨夜物資損失，都勘定統計清楚了？」
季雲深連忙點頭應聲：「全部核對完畢，帳目、物資損耗、殘次數量都已逐一登記在冊，沒有遺漏。」
「上樓，去辦公室說。」
顧青知淡淡吩咐一句，隨即轉頭看向薛炳武，語氣利落乾脆，「薛科長，你先去處理手頭的事。」
薛炳武瞬間領會其意，鄭重點頭。
他清楚，顧青知是讓他立刻提審昨夜抓捕的兩名內部人員，深挖背後是否還有牽連之人。
為了穩妥避嫌、不打草驚蛇，他並未將兩人關押在經委會內部，而是秘密安置在城外一處隱秘宅院，單獨審訊、嚴密看管，杜絕一切風聲泄露。
待薛炳武轉身離去，季雲深與江紹棠緊隨顧青知身後，快步走進辦公大樓，踏入主任辦公室。
秘書曹易文早已提前備好熱茶，見三人進門，連忙上前逐一沏好茶，動作麻利嫻熟，全程不多問、不多言，沏茶過後便輕輕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辦公室房門，識趣地將空間留給三人，不摻和任何核心事務。
辦公室內徹底安靜下來，隔絕了外界所有細碎聲響。
顧青知端起白瓷茶杯，輕輕吹散杯口裊裊升騰的熱氣，看著杯中浮沉舒展的茶葉，輕啜一口溫熱的茶水，壓下心底連日積攢的疲憊與沉鬱，低聲開口，語氣極簡利落：「還剩多少？」
他沒有問損耗幾何、損失多慘重，也不問救援情況、有無挽回餘地，通篇只問一個結果：剩餘存量。
在眼下的局勢里，過程毫無意義，唯有實打實的剩餘物資，才是穩住局面、應付日方的根本。
季雲深連忙翻開手中隨身攜帶的帳本，目光快速掃過密密麻麻的登記數據，沉聲如實匯報導：「主任，昨夜混戰加上炮火損毀、水流浸泡、人為踩踏損耗，所有物資盡數盤點完畢。算上勉強搶救回來、可勉強二次利用的殘次物資，總存量僅剩原本的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
顧青知低聲重複一遍這個數字。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讓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實態度。
季雲深與江紹棠下意識對視一眼，眼底滿是忐忑與試探，兩人心底都暗自打鼓，完全猜不透這位年輕主任是滿意這個結果，還是已然動怒。
昨夜損失堪稱毀滅性，五分之一的留存，已然是勉強保命的底線。
顧青知稍作停頓，目光銳利，再次精準追問：「我問的是，完完整整、毫無損耗、可直接上交的完好物資，還剩多少？」
季雲深心頭一緊，連忙低頭核對精準數據，語氣愈發謹慎：「回主任，剔除所有受潮、破損、變形、污損的殘次品，真正完好無損、能夠直接上交皇軍的物資，不足原本的六分之一。」
六分之一。
短短四個字。
道盡了昨夜戰局的慘烈損失，也坐實了經委會的重大監管紕漏。
顧青知聞言輕輕點頭，神色依舊平靜，沒有發怒追責，也沒有面露頹然，語氣沉穩有序，當即拍板定調：「就這樣辦。這六分之一完好無損的物資，全數整理登記，清點造冊，原樣移交特高課，上繳皇軍。」
說完，他話鋒一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