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智子根本看不透顧青知的本心，猜不透他平靜恭順的皮囊之下，藏著怎樣的真實心思。
事實已然既定，數十名抗日分子伏誅，兩名骨幹被俘，物資守住了，戰局贏了，可隱患也徹底埋下了。
最讓佐野智子糾結的是，這樣的紕漏，還會有下次嗎？
一次是疏忽，兩次便是刻意。
若是再有第二次類似的泄密、偷襲、監管漏洞，顧青知還值得她和司令部無條件信任、傾力栽培嗎？
在佐野智子的鐵血準則里，從來沒有「容錯寬容」一說。
她信奉的是寧願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任何一絲潛在的隱患，都要提前扼殺在搖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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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知縱然能力出眾、辦事牢靠，可在她眼中從來不是無可替代的核心人物。
這種聽話、能幹、懂規矩的漢奸特務，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從各大機構、特務體系里篩選、提拔成百上千，比比皆是。
留？
還是棄？
一念之間，便能決定顧青知的生死前程。
清晨的江風掠過碼頭，吹亂了佐野智子鬢邊的碎發，她沉默良久，終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顧桑，希望沒有下次了！」
這話聽似溫和姑息，在場稍有城府的人都能聽出其中暗藏的雷霆威懾。
顧青知心底沒有半分僥倖，反而愈發沉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佐野智子越是說得雲淡風輕、輕描淡寫，背後的懲罰底線就越是嚴苛。
佐野智子那句輕飄飄的「希望沒有下次了」，像一層薄冰蓋在這場慘烈的碼頭風波上，看似輕輕揭過了顧青知的監管失職之罪，可顧青知心底沒有半分僥倖，反而愈發緊繃、寒意徹骨。
他混跡江城敵營數年，他太懂佐野智子的處事邏輯，這位特高課課長素來殺伐果斷、疑心極重，從不會輕易姑息失誤。
她越是說得雲淡風輕、輕描淡寫，心底的忌憚、審視和底線就越是嚴苛。
顧青知心裡通透，今天這場風波能安然過關，只是暫時的僥倖。
往後只要經委會管轄的物資、場地再出半點紕漏，再發生一次抗日勢力突襲、泄密、異動事件，等待他的絕不會是溫柔告誡，而是毫不留情的清算，是冰冷刺骨的子彈。
敵後潛伏，尤其是紮根在日軍核心眼皮底下活動，本就是行走在刀尖之上。
每一次行動、每一次周旋、每一次露面，都在暴露風險。
但凡露出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情緒破綻、邏輯漏洞，數年苦心經營的潛伏身份，頃刻間就會徹底崩塌。
昨夜的局面，他處置得並不算漂亮，甚至帶著幾分倉促被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判和掌控。
軍統與地下黨聯手突襲，大規模水陸對戰，數十名同志傷亡，這樣慘烈的結果讓他滿心自責。
但萬幸的是，整場風波的所有線索、所有疑點，都完美避開了他的個人軌跡，沒有任何一處能精準指向他的真實身份。
也正是這份無懈可擊的表面乾淨，讓佐野智子即便滿心懷疑、百般試探，也抓不到半點實錘，只能暫時按下疑慮，選擇觀望。
顧青知心底無比清楚，若是此刻有半分證據指向自己的潛伏身份，佐野智子絕對不會有絲毫猶豫和姑息。
她向來信奉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鐵律，哪怕他是眾人眼中的得力幹將，也會毫不猶豫親手送他赴死，掃清這顆不確定的隱患。
為了主動破局，徹底消解這份懸在頭頂的猜忌，顧青知神色鄭重，身姿端正，對著佐野智子躬身開口，語氣懇切又堅決：「課長，我請辭經委會的職務，願意回特高課為您鞍前馬後，專心效力。」
他這番請辭看似認錯退讓，實則是深思熟慮的自保對策。
經委會掌管物資、政務、經濟，權責繁雜、漏洞極多，極易再出紕漏授人以柄；反觀特高課稽查緝捕工作，是他最擅長的領域，行事得心應手，能最大程度減少失誤，規避暴露風險。
佐野智子聞言，眸光驟然一沉，定定凝視著顧青知。
她目光銳利深邃，帶著極強的探究欲，幾乎想要剖開顧青知的心思，看清他心底真正的盤算。
她執掌特高課多年，見過無數趨利避害、邀功請賞的人，卻極少有人在剛剛逃過追責後，主動放棄實權崗位、自請降權歸隊。
沉默兩秒，她語氣冰冷，帶著明顯的質疑與施壓，一字一句質問道：「逃避？」
簡單兩個字，重如千斤，瞬間將現場氣氛壓至冰點。
顧青知微微垂眸，肩頭卸下幾分緊繃，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無奈，嗓音依舊是徹夜未歇的沙啞，坦誠作答：「課長，我從入行開始，一直深耕稽查緝捕、偵探查案，只擅長抓捕抗日分子、肅清隱患。政務統籌、物資管控、經濟調度這類工作，我確實資質不足、難以勝任，勉強履職只會一再出錯，耽誤公務。」
佐野智子目光冷冷掃過一旁站立的魏冬仁、包文海、程有峰三人，眼底掠過一抹嘲諷的冷意，氣場全開，沉聲施壓：「世上從沒有誰生來就精通萬事。能力可以練，經驗可以攢。」
「別忘了，你身兼特務委員會委員、稽查科手握緝捕實權，權限遠超旁人。」
「怎麼，一場風波過後，你是怕了？」
這頂「怯懦怕事」的帽子分量極重，一旦扣實，不僅會斷送前程，還會徹底失去日方信任。
顧青知毫不猶豫輕輕搖頭，眼神堅定坦蕩，沒有半分退縮：「不怕！」
「那你剛才說什麼？」佐野智子步步緊逼，不給他絲毫退讓空間，強勢逼他表態立誓。
顧青知瞬間讀懂了她的心思，這是一場必須接住的試探，也是他唯一穩固自身位置的機會。
他收斂所有退讓姿態，語氣沉穩鄭重，一字一句清晰複述：「卑職剛才失言，往後必定恪盡職守、查漏補缺，盡全力搞好經委會的各項工作，絕不再生紕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