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佐野智子的勝利

  長夜終盡,魚肚白的天光順著長江江面緩緩鋪開,沖淡了整夜濃稠的墨色。

  微涼的晨霧裹挾著未散的火藥腥氣與淡淡的血腥味,沉沉籠罩著整座江城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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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遍地狼藉的江岸經過一夜血戰,早已不復往日繁華,只剩滿目瘡痍的死寂。

  顧青知靜靜佇立在碼頭石階之上,身姿挺拔,脊背繃得筆直,穩穩站在佐野智子身側。

  一夜軟禁、全程緊繃的神經未曾有半分鬆懈,直到天邊徹底透出拂曉微光,他才隨著另外三人一同踏出密閉壓抑的臨時指揮所。

  四人得以解禁,唯一的緣由,是佐野智子徹夜圍剿行動徹底落幕。

  行動結束了。

  是徹徹底底、塵埃落定的結束。

  整整一夜水陸合圍、層層清剿,佐野智子傾盡憲兵、皇協軍、特務站全部可用兵力,打出了執掌江城特高課以來最漂亮、戰果最豐厚的一戰。

  整場清繳下來,共計擊斃數十名抗日骨幹,生擒兩名體力透支、突圍失敗的活口,戰果實打實、沉甸甸,絕非以往小打小鬧的零星抓捕可比。

  回望過往任職的大半年時間,佐野智子歷次反諜防諜行動,大多是追著殘餘線索查漏補缺,抓的都是底層外圍人員,破的都是無關痛癢的小據點,看似步步為營,實則從未真正傷及江城抗日勢力的根基。

  唯獨今夜這場物資圍剿戰,硬生生重創了軍統與地下黨兩大核心體系的有生力量,狠狠碾碎了對方的囂張銳氣,徹底打破了雙方長久以來的博弈僵局。

  對旁人而言,這是日方大勝、偽政府立功的絕佳戰績,可落在顧青知心底,只剩無邊無際的刺骨自責與煎熬。

  他心底無比清楚,今夜這場慘烈混戰,根源盡數繫於他一身。

  若不是他奉命接管碼頭物資清查、把控貨物轉運權限,若不是這批戰略物資的消息泄露、牽動兩方抗日勢力的神經,胡旭雲的軍統小隊和地下黨的行動隊員,根本不會冒險深夜集結、鋌而走險突圍奪貨。

  數十名熱血同胞更不會深陷重圍,落得死傷慘重的結局。

  江風獵獵,拂過江面,捲起層層細碎浪花,一遍遍沖刷著江岸青石。

  放眼望去,江面零星漂浮著戰士的遺體,暗紅血水暈染開大片江水,順著浪濤緩緩流動。

  碼頭灘涂、石階縫隙、沿岸空地,隨處可見堆疊的遺體與散落的彈殼、破損的槍械,遍地殘痕觸目驚心。

  一夜血戰的慘烈,遠超所有人的預估,每一寸江岸都浸染著同胞的熱血。

  滔天怒火與徹骨悲慟死死堵在顧青知胸腔,幾乎要衝破他的偽裝。

  可他不能流露半分,只能死死咬緊後槽牙,將所有情緒強行壓在心底最深處,壓得密不透風。

  此刻的他,眉眼低垂、神色乖張、姿態恭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頹然,默默立在佐野智子身側,扮演著一個因監管失職而滿心愧疚、束手無策的偽政府官員。

  無人知曉,這副溫順皮囊之下,藏著一顆瀕臨破碎、滿心愧疚與決絕的赤子之心。

  佐野智子清冷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身前的顧青知、魏冬仁、程有峰與包文海四人。

  她眼底殘留著戰後未散的冷冽,神色平淡無波,卻自帶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一夜大勝並未讓她徹底鬆懈,反而讓她的試探之心愈發濃重。

  「諸位,」她聲調平緩,聽不出喜怒,語氣卻暗藏幾分不悅與審視:「想必你們早已聽聞昨夜戰況,不知諸位,作何感想?」

  這話看似隨口問詢,實則是戰後立場摸底。

  她要借著這場大勝,看清四人的真實心態、站位與忠誠度,甄別誰可用、誰可疑、誰暗藏異心。

  性子浮躁、急於邀功的包文海第一時間搶步上前,臉上堆起諂媚恭敬的笑意,語氣極盡吹捧:「課長神機妙算、運籌帷幄!昨夜整場圍剿布局周密、滴水不漏,一舉擊斃數十名頑固抗日分子,狠狠挫敗了這幫人的囂張氣焰,穩固了江城治安,實在是令人由衷佩服!」

  佐野智子眼皮微抬,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有應聲,也沒有半點動容。

  這種流於表面的馬屁奉承,她早已聽得麻木,從來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在她心裡,包文海素來胸無城府、頭腦簡單、魯莽直白,是標準的粗人蠢材。

  但蠢人有蠢人的用處,沒有複雜心思、不會暗藏反心、容易掌控驅使,雖無大用,卻也無需耗費心力提防,算得上是最讓人省心的棋子。

  自始至終,她從未真正懷疑過包文海的立場。

  無視喋喋不休的包文海,佐野智子視線一轉,精準落在神色緊繃的魏冬仁身上,沉聲發問:「魏站長,你怎麼看?」

  魏冬仁心頭猛地一緊,神經瞬間繃緊,後背悄然滲出一層細密冷汗,心底暗叫不妙。

  他執掌江城特務站多年,任職以來始終平平無奇,毫無亮眼戰績,反倒屢次出現紕漏、滋生事端,讓特高課頗為不滿。

  眼下佐野智子剛打完一場大勝仗,轉頭就單獨問詢他,擺明了是藉機問責、敲打施壓。

  他倉促之間根本來不及梳理措辭,整個人瞬間陷入極度的緊張與侷促。

  晨霧裹挾著江岸殘留的血腥與火藥餘味,輕飄飄彌散在碼頭上空,一夜血戰過後,整片天地都透著一股死寂的蒼涼。

  江風微涼,吹得眾人衣料翻飛,也吹走了昨夜戰火的滾燙,卻吹不散每個人心底盤根錯節的算計與忌憚。

  「魏站長緊張什麼?」佐野智子瞧著他緊繃僵硬的神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淡笑,笑意里滿是審視與拿捏。

  面對佐野智子帶著審視的問話,魏冬仁心頭的慌亂稍稍壓下,他迅速理清思緒,臉上扯出一抹深淺適中的苦笑,姿態謙卑又透著幾分老成的凝重,緩緩開口作答。

  他深知佐野智子最厭惡虛浮的吹捧,比起包文華空洞的諂媚,獨到的局勢研判才是唯一能穩住局面、博取認可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