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人心與人性

  周萬虎環視一圈身邊弟兄,又看向神色堅定、冷靜沉穩的胡旭雲。

  短短几秒冷靜下來,他心裡分得清利弊。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人是軍統行動骨幹,剛剛自己要衝動衝鋒送死的時候,對方大可以冷眼旁觀、獨自帶隊撤離,根本沒必要冒險阻攔勸說。

  絕境之下的善意,足以消解派系隔閡。

  周萬虎長長嘆了一口氣,壓下滔天怒火,咬牙下達命令:「所有人聽著!放棄衝鋒!趁著煙霧掩護分散撤離,不准做無謂犧牲!」

  胡旭雲對著周萬虎坦然一笑,轉頭對著身邊軍統隊員高聲傳令:「兄弟們,撤!借著濃煙掩護,往下游淺灘突圍!」

  兩撥原本互不配合的抗日隊伍,借著馬立峰自爆產生的漫天煙火和濃煙,壓低身形在水下快速潛行,朝著下游偏僻江岸分散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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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佐野智子心思縝密、布局從無漏洞。

  她早在開戰之初,就預判好了江面所有可行的上岸突圍點位,摸清了長江碼頭近岸全部水文地形。

  她一眼看穿眾人的突圍方向,強忍怒火立刻分兵調度,把後備憲兵、岸邊機槍班組批量調往下游淺灘,提前布好第二道封鎖線堵截退路。

  她站在火光邊緣,眼神冰冷毫無情緒,擲地有聲下達絕殺指令:「第二道防線就位,今晚不計傷亡,必須全殲這批抗日分子,一個不留!」

  江岸連環爆炸的巨響穿透木板門窗,狠狠撞擊在臨時指揮所所有人耳膜上。

  屋內四人的好奇心被徹底勾到頂點,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心緒。

  之前吃癟的包文海再也坐不住,反覆踱步趴在門縫上,拚命往外張望,語氣急躁難耐:「到底外面發生什麼了?這麼大的爆炸聲,難道前線防線崩了?」

  一向沉默寡言、冷眼旁觀的程有峰,也不自覺轉頭望向門口晃動的炮火光影。

  他表面不動聲色,心底同樣好奇戰局走向,盤算著今晚事後自己的立場站位。

  魏冬仁身子微微側向顧青知,壓低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漫不經心開口試探:「動靜越來越大,看來雙方還在激烈交火。」

  顧青知瞬間讀懂了對方的心思。魏冬仁這句話看似隨口閒聊,實則精準試探他的立場和情緒,想要從他的語氣里捕捉一絲對抗日隊伍的同情、擔憂或者異動,抓住他的心理破綻。

  顧青知心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擺出一副冷漠麻木、依附日方的走狗姿態,嘴角勾起一抹刻意的不屑嘲諷,聲音大小剛好能被門口特務聽見:「這有什麼稀奇。皇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本來就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區區幾股散兵游勇,也敢在皇軍地盤搶物資搞偷襲,真是給他們借一百個狗膽都不夠。」

  魏冬仁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順著他的話繼續試探,語氣故作惋惜:「話雖如此,可惜咱們被軟禁在這裡,什麼都看不見。」

  顧青知微微歪頭,故作無奈地長嘆一口氣,語氣平淡又迎合,故意放大音量給到門口站崗的特高課特務聽:「誰說不是呢,皇軍殲滅抗日分子這般大場面,咱們被軟禁在這屋子裡,什麼都看不見,未免太可惜了。」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的魏冬仁,眉眼堆起幾分忌憚的神色,順著話頭往下鋪墊:「你也清楚,這幫人行事極端,今天刺殺你,明天伏擊我,咱們這群混在體制內的人,睡覺都要睜一隻眼。誰也說不準哪天就橫死在他們槍口下。他們一日不剷除,咱們就一日不得安穩,之前老馬遇刺身亡,就是擺在眼前血淋淋的例子。」

  魏冬仁聽完渾身心底一緊,眼神下意識審視打量顧青知。

  兩人本來就互相猜忌、彼此提防,他拿捏不准顧青知這番話是單純附和,還是話裡有話暗中敲打。

  可他從頭到尾仔細捕捉顧青知的神態、語氣和眼神,對方臉上只有公職人員的忌憚與憎惡,滴水不漏。

  說到底,兩人都有過實打實的遇刺經歷:魏冬仁早前被軍統暗殺重傷休養半月,顧青知也曾遭遇地下黨外圍人員伏擊險些喪命。

  從明面上的立場來說,二人確實都有充足理由,希望江面這批抗日分子被日軍全殲。

  可沒人知道,顧青知這副痛恨抗日分子的模樣,全是演給旁人的偽裝。

  在無人窺見的內心深處,他正承受著極致的煎熬與焦慮。

  他腦子裡反覆盤旋幾撥人的安危:擔心胡旭雲帶隊的軍統隊員能不能突圍;擔心散落江面的地下黨們能否躲開火力搜捕;最牽掛去往董家老宅執行秘密任務的小分隊,有沒有聽聞碼頭動亂、順利完成交接安全隱蔽。

  今晚所有事態,徹底脫離了他的預判和掌控。

  他一開始接手摸排這批碼頭物資,只預判這是軍統私下偷運戰備貨物的隱秘行動,頂多小規模暗中交鋒,萬萬沒想到演變成水陸雙線的大規模生死混戰。

  他攥緊手心強裝鎮定,心裡滿是無力:

  外面戰局到底推進到哪一步?

  軍統的兄弟有沒有成功突圍?

  眼下這種被嚴密監視的處境,沒有任何人能給他傳遞情報,沒有任何人能替他研判局勢。

  與此同時,江岸下游,硝煙瀰漫。

  佐野智子憑藉對碼頭地形的掌控力,親自帶隊趕向胡旭雲、周萬虎一行人最可能登陸逃生的淺灘隘口。

  大批皇協軍步兵、轄區警察、江城站行動特務全員集結,層層加固外圍包圍圈,鎖死所有逃生岔路。

  遠處暗處的陳向飛全程看清戰局,他攥緊藏在腰間的手槍,沿著岸邊道路疾馳趕路,腦子裡瘋狂盤算營救方案。

  可日方兵力層層布防,他勢單力薄,沒有人手沒有突破口,從頭到尾無計可施。

  前方淺灘處,佐野智子銳利的目光捕捉到水面上岸的人影。

  她抬手拔出腰間手槍,語氣冰冷厲聲嗬斥:「追!」

  一眾憲兵一擁而上,當場摁住兩名體力透支、溺水脫力來不及逃竄的突圍隊員。

  佐野智子餘光掃過俘虜,眼皮都懶得抬,眼下俘虜對她毫無價值。

  她今晚只有一個終極目標,沒有折中選項:全殲江面這批抗日骨幹,一個不留。

  她揮手撇開俘虜,帶著大部隊順著蹤跡縱深追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