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沈小姐這個形容詞好像不大正確。」陳陽的手指在那張薄薄的清單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將商人特有的精明與此刻的凝重糅合在一起。
「我方才就跟你說過了,日本人在華北吃了大虧,現在看誰都像八路,看什麼都像軍火風險,翻著跟頭往上竄。」
「而且,你們攻擊的主要目標就是正太線跟津浦鐵路,這可是運輸部主要運輸線。」
「就現在的情況,原先的路子,十成有七成已經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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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通新的關節,要買通那些小鬼,要確保物資離開滬市,穿過蘇南蘇北的鐵桶陣……」
「這每一關,不是靠我的面子就行,那可是要拿真金白銀鋪路!」
「所以,這價碼,得在你們報上來的基礎上,再加一點。」
「一點?呵呵,那麼,陳部長想要加多少?」沈青瑤沉聲問了一句。
陳陽將身子往前靠了靠,緩緩說道:「我現在可不是部長,要這麼多貨物,肯定難度大很多,我要的不多,再加三成。」
「沈小姐,這可是良心價哦。」
「什麼?再加三成?!」沈青瑤的瞳孔驟然收縮,「陳部長!上次清單,我們已經咬牙加了整整三成!那是我們勒緊褲腰帶,甚至動用了應急儲備才湊出來的!上面已經頂著巨大的壓力批准了!現在,你張口又是三成?這絕不可能!」 陳陽面對沈青瑤的爆發,臉上卻沒什麼波瀾。
他慢條斯理地重新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輕輕吐出一口煙圈,看著它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消散。
「沈小姐,你的心情我理解。」陳陽漫不經心說道,「可是,你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情,你現在買的東西不是普通的糧食,還是布匹。「
「你要的是軍火,是藥品,是日本人千方百計,嚴防死守的東西。」
「你現在還在意這些東西的價格,或許,你關注的點更應該是你們的部隊能不能在多田司令官的圍剿下安全活下來。」
「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那就是,多田手裡的裝備也不富裕。」
「你們現在都處於同一種情況,要是你不想爭這個先,運輸部運送的物資就會優先提供給多田。」
「你現在買的不僅僅是物資,還是比多田先行一步的先機。」
「要不是看在我們合作這麼久,一直非常愉快,區區三成,這個價格我已經是往少了報,」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沈青瑤微微發紅的臉上:「你說上面不可能批?沈小姐,你是聰明人。這『不可能』,是相對於你們之前的預算和預期。」
「但現在情況變了!你現在的決定是在跟日本人搶時間,我想,你的上級們應該不會拒絕你的提議。「
沈青瑤聞言不自覺的拿起面前的杯子,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也令她情緒稍稍冷靜了一絲。 她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腦海中飛速閃過前線的戰報,那些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那些急需彈藥的告急電報。
又閃過組織內部經費的緊張,上級領導緊鎖的眉頭,以及「一切為了前線」的使命。
良久,她睜開眼,眸子裡只剩下疲憊的冷靜,「三成……」
「陳部長,這個數字,太大了。我們之間,還有沒有商量的餘地。」
陳陽微微一笑:「做生意也不是非要這麼死板,看在我們合作這麼久的份上,我私人讓出半成利潤,兩成半,這是最後的底線。」
「陳部長,你臨時要加這麼多錢,的確超出我的職權範圍。」沈青瑤蹙眉道:「你看能不能這樣,第一批你按照之前的價格,之後,再按照你說的價格。」
「現在我們很需要你的支持,但是,要一下子籌措到這麼多的現金,對我們來說,同樣是一個不小的考驗。」
陳陽想了想:「沈小姐,你們現在的處境我也能理解。不過,除了向上頭要錢,我這裡……或許還有一條路,能稍微緩一緩你們的壓力,也讓我這邊,多幾分把握。」
沈青瑤警惕地看著他:「什麼路?」
陳陽的眼中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光,「你們在華北,百團大戰打得那麼狠,繳獲……想必不少吧?日本人手裡的罐頭,香菸,還有很多東西,在你們手裡,是戰利品,是榮譽。可到了這上海灘的黑市上……」
「那就是硬通貨!是能換來真金白銀的寶貝疙瘩!」 「陳老闆!」沈青瑤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一些,仿佛怕被別人聽到:「你這是什麼意思?那些是戰利品!是同志們用命換來的!怎麼能……」
「沈小姐!」陳陽直接打斷她,「現在不是講榮譽,講象徵的時候!是講生存,講效率!你們缺錢,缺得厲害!我這邊要打通關節,也需要大把的鈔票!」
「日本人自己的東西,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流通,反而最不容易引起他們的警覺!黑市上那些物資販子,對日本人生產的東西需求一直很大,價格也高得離譜!」
「只要你們能提供一批成色好的『貨』,我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它們變成流通的現金!」
「這筆錢,可以直接沖抵一部分你們需要額外支付的『三成』!甚至,如果操作得好,還能有盈餘,用來購買更多的藥品或者其他急需品!」
「想想看,用繳獲日本人的東西換回你們前線急需的武器彈藥和藥品!」
「這本質上,不還是用敵人的東西,打敵人嗎?而且,這比你們從上面硬要那『三成』經費,要快得多!也隱蔽得多!」
「風險,反而可能更低!畢竟,誰會想到,八路軍的繳獲,會回流到上海的黑市?」
「況且,你們不是一直在說,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
「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又開始講原則,講規矩了。」
「事情總有輕重緩急,你們現在缺的可不是這些東西。」
沈青瑤感覺自己已經被陳陽說服了,的確常規渠道申請那額外的三成經費,層層審批,耗時漫長,結果還未知。 而陳陽這條路,雖然邪門,卻可能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陳部長,」沈青瑤沉聲道:「你提出的這個……『折現』方案,的確不失為一個能解決現在問題的好辦法,可是,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東西都堆積在華北,如何能將它們送到滬市,並且折現。」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我既然提出方案,自然也會有解決的辦法。」
陳陽輕輕吹開茶杯上層的浮沫,幾個大錢的高茉被他喝出一種雨前龍井的感覺。
「只要你們的人將物資送到指定地點,我自然會讓人去接收。」
「而且,現場折算,我這個人做生意向來公私分明,一筆歸一筆。」
「沈小姐還有沒有問題?」
沈青瑤沉默片刻,咬了咬牙,起身伸手:「陳部長,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
「沈小姐果然爽快,第一批貨物三天後出發,」陳陽起身伸手:「恭喜你,做了一個非常正確的選擇。」
八月底的太行山,風已帶著初秋的凜冽,刀子般刮過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
日軍華北方面軍第三十八師團第二聯隊聯隊長武田大佐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所前,透過望遠鏡,死死盯著對面那片由亘古頑石本身構成的陣地。 鷹嘴崖,這個名字取得極好,狀如惡鷹垂首欲啄,崖壁陡峭如斧劈刀削。
幾天前,他率領的這支由兩千日軍精銳、配屬一個團偽軍的混成討伐大隊,正是循著追剿八路129師師部的命令,一頭撞進了這鬼門關。
本該是追亡逐北的掃蕩,卻在這裡被生生啃掉了一大塊血肉。
129師那支番號都快打光的獨立團,殘兵不過三百餘人,此時卻像長了根一般,死死釘在這絕壁之上。
武田帶領的部隊本來有兩千八百多人,可就在這裡,損失了兩百多人,比之前所有損失加起來都多。
他的士兵剛在狹窄的山道上露頭,對面黑魆魆的岩石後面就會噴出致命的火舌,狹窄的進攻面,巨大的仰角,讓帝國士兵精熟的戰術和勇武無從施展。
「八嘎雅鹿,」武田放下望遠鏡,目光死死盯住身後一個穿著不倫不類偽軍軍官服、身材略顯臃腫的男人。「宋團長!你的兵,在幹什麼?!」
宋志剛,原本是這一帶某股小土匪的頭目,日本人來了就「曲線救國」,當上了「皇協軍」團長。
「太、太君息怒!息怒!卑職這就去督戰!這就去!」
對面山崖上,獨立團團長趙大川半跪在一段被炸塌半邊的土牆後面,左邊顴骨上,一道新鮮的傷口正微微滲著血,混著菸灰和塵土,黝黑的臉膛繃得如同鐵鑄。
他手邊躺著一個面龐稚嫩的小通訊員,腹部被彈片撕開,腸子都流出來一小截,已經沒了氣息。
趙大川滿是老繭的手,輕輕合上了小戰士那雙還殘餘著不甘和驚恐的眼睛,然後,極緩慢、極沉重地抓起那隻沾血的「歪把子」機槍。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周圍凝固的空氣。 「團長!」一個滿臉黢黑、鬍子拉碴的老兵像只靈活的豹子般竄到趙大川身邊,「二連還剩……不到二十個能動的了。」
「東面的鬼子又上來了!媽的,那些偽軍,真他娘的孬種!」
山下,狹窄的進攻山道上,以日軍小隊為刀鋒,後面跟著一大片黃乎乎的偽軍。
只是這「刀鋒」沖得遲緩,「刀身」更是稀稀拉拉。
一個扎著武裝帶端著刺刀的日軍少尉嘶吼著催促前進,幾十名日軍交替前行,
但他們後面的偽軍隊伍,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不少人磨磨蹭蹭,幾乎貼著山壁,只伸出一截槍管「乒桌球乓」朝天放槍,聲音大得嚇人,子彈卻不知飛向了哪片雲彩。
「啪!」一個偽軍士兵剛把槍舉過頭頂朝天上放了一槍,對面陣地上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還擊,子彈「咻」地一聲從他頭頂呼嘯而過,
嚇得他「媽呀」一聲怪叫,整個人像被燙著的蝦米一樣猛地向前撲倒,順勢就滾進一個淺淺的彈坑裡,抱著腦袋,死死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那身黃皮還在微微顫抖。
下一刻,他嘴裡響起一陣哀嚎:「哎呦喂!中彈了……我中彈了!醫護兵……快來人啊!」
那演技,浮誇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這些場景,不是個例,而是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上演,偽軍的標準動作就是不管有沒有人,先躲到石頭或者掩體後面,朝天放槍。 只要對面槍聲一響,他們馬上趴下,然後,就等著撤退。
「八嘎牙路!」武田通過望遠鏡看得清清楚楚,肺都要氣炸了。
他深知偽軍靠不住,但沒想到在如此關鍵的攻勢下,他們竟能廢物到這種程度,簡直在拖帝國雄師的後腿!
看著自己的精銳士兵在對方居高臨下的精準打擊下不斷倒下,而偽軍卻像蠕蟲一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武田的理智終於被怒火徹底吞噬。
「炮!給我把炮調上來!」多田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炮兵參謀咆哮,「目標,鷹嘴崖共軍主陣地!給我把所有炮彈都砸過去!把他們!連同那塊該死的石頭!給我從地球上抹掉!」
「哈衣。」一名通訊兵立即去傳達命令,沒過多久,幾門九二式步兵炮和多門迫擊炮被艱難地推到前沿陣地,黑洞洞的炮口陰森地指向巍峨的鷹嘴崖頂。
「預備——放!」日軍炮兵指揮官聲嘶力竭地揮下手中的指揮旗。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擊猛然撕裂了暫時的膠著!剎那間,鷹嘴崖頂被突然而至的炮火籠罩。
巨大的石塊被炸成齏粉,粗壯的樹木被連根拔起,泥土裹挾著斷肢殘骸被拋向高空,又如同血雨般紛紛落下。
一輪,二輪,炮火接連不斷...
鷹嘴崖頂幾乎被削平了一層,原本還能辨認的工事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滿目瘡痍的碎石和焦土,以及絲絲縷縷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煙,飄向山間冷冽的晨風。 第二輪炮擊那令人心悸的餘音還在山谷間迴蕩震顫,武田志得意滿,手已經搭在了指揮刀的刀柄上。
以他的計算,再有兩輪炮擊的掩護,他們的士兵就能衝到陣地前一百米,到時候,憑藉帝國士兵的超強素質,一定能拿下鷹嘴崖。
雖然過程有一些不順利,但是,結果還是可以接受...
然而就在這時,炮火卻莫名停了下來,而此時的士兵距離衝到預設陣地還有幾十米的距離。
這段距離想要衝過去,那就得用士兵的命去填。
武田的笑容瞬間在臉上凝固,氣急敗壞的朝後方喊道:「通訊兵,什麼情況,誰讓他們停下的。」
「報告。」一個渾身沾滿泥土和油污的日軍通訊兵,連滾帶爬地撲到武田腳下,
「報告武田大佐!炮兵中隊…他們彈…彈藥!野戰補給所撥付的炮彈已經,已經…用完了,炮彈!炮彈…統統沒有啦!」
「納尼?」武田以為自己聽到了一個笑話。
堂堂帝國精銳,居然在進攻的時候存在炮火不足?這麼多物資送到華北,他們怎麼可能物資不足。
「給我接後勤部高橋,詢問他,為什麼我們前線的炮彈補給不能足額發放?」
「那些軍火,彈藥,都他媽的去哪裡了。」 「八嘎雅鹿,這群官僚是準備我們用帝國戰士的生命去給勝利鋪路嗎?」
「哈衣,我馬上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