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重慶,盛夏的陽光結結實實地嘉陵江畔那些依山而建的青灰色建築上。
軍統局本部大樓深藏於一條不起眼的岔路盡頭,進出的工作人員臉上清一色的浮現著一種凝重的氣息。
戴雨濃辦公室,一份絕密電文被輕輕放在他面前,墨跡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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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的目光停留在「華北日軍損失慘重」幾個字上。
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目光之中卻是隱藏著一絲驚訝與忌憚的神情。
「好得很。」他聲音低沉,「日本人被狠狠咬了一口,但咬人的狼,終究還是狼。」
「局座,那群泥腿子的確是有點東西,居然把多田駿弄得人仰馬翻。」軍統秘書處主任毛齊五低聲道:「上峰現在很不高興,認為我們的情報工作存在疏漏。」
戴抬起頭,目光落在毛齊五身上,眉頭微微一緊,但卻沒有說什麼,轉頭朝肅立桌前的機要秘書沉聲道,「給華南區發報,最高密級。電文主旨...」
「『百團大捷,倭寇受創。然臥榻之側,豈容赤患酣睡?即日起,華南重心全力轉進,目標:紅方!』」
「是!」秘書心頭一凜,迅速記下,轉身快步離去。
嶺南羊城。
「滴答、滴答……」電報機單調的蜂鳴聲在軍統華南區秘密站點的地下室里固執地響著, 譯電員小陳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在密碼本上飛速移動,當最後一個字符被譯出,
他猛地起身,雙手拿起翻譯後的電文,恭敬地遞給身後的機要處處長黃伯韜。
黃伯韜是軍統華南區機要處主任,跟那個軍長黃百韜沒有任何關係!
黃伯韜接過電文,目光掃過那幾行冰冷的文字,瞳孔驟然收縮。
總部怎麼突然又要開始監測紅黨的動向,之前不是剛剛簽署過國共合作協議,這麼做?
黃伯韜不敢耽擱,連忙將文件送到孟區長手裡!
孟區長看過電文,沉默著,走到牆邊巨大的華南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戳在粵北湘贛邊界那些蜿蜒曲折的山脈線條上,那裡是共產黨游擊隊活躍的「紅區」。
黃伯韜猶豫了一下:「這件事要不要通知a先生?」
「暫時不用,他人在滬市,無法兼顧我們這裡,一群泥腿子,這點小事還不需要一個情報處處長專門跑回來處理!」
命令下達,原本像蛛網般鋪開針對日偽的情報網絡,開始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朝粵北山區內部延伸!
數十名軍統特工以各種方式,進入山區,潛伏在紅黨游擊隊活動區域! 這一次,不知道又是誰會先開第一槍!
粵北,莽莽蒼蒼的九連山深處,雲霧繚繞。
一條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的山道上,幾輛偽裝成運貨馬車的篷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
車轍很深,顯然載著不輕的貨物。
趕車的「老闆」穿著粗布短褂,眼神卻異常警惕,不斷掃視著兩側密林。
他們是粵北游擊縱隊後勤部的運輸隊,車上裝的是好不容易籌集到的一批比黃金還珍貴的藥品和部隊急需的彈藥。
突然!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山林的寂靜!
幾顆子彈帶著尖嘯,精準地打在最前面那匹騾子的腿上!
騾子慘嘶一聲,轟然倒地,沉重的馬車猛地一歪,堵死了狹窄的山道!
「有埋伏!」車夫驚吼。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兩側密林里如同鬼魅般湧出數十個黑影!
他們穿著雜亂的便裝,動作卻異常迅捷狠辣,手中的駁殼槍、花機關槍噴吐著火舌,瞬間織成一張密集的火網!
子彈像冰雹一樣砸在篷車和猝不及防的游擊隊員身上!
「散開,頂住!」運輸隊長桂永清依託著傾倒的馬車奮力還擊。
但襲擊者火力兇猛,配合默契,顯然不是尋常土匪。幾個隊員瞬間倒在血泊中。
襲擊來得快,去得更快。
僅僅幾分鐘,密集的槍聲驟然停歇。
那些黑影如同潮水般退入密林,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地狼藉和濃重的血腥味。
桂永清掙扎著爬起來,看著被洗劫一空的篷車和犧牲的戰友,目眥欲裂。
他踉蹌著撲到一具襲擊者屍體旁,粗暴地撕開對方的衣襟,在那具屍體的內衣口袋裡,赫然縫著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銅製「青天白日」徽章!
「軍統!是軍統!」
羊城西關,一棟不起眼的西式小樓。這裡是中共華南局一個極其重要的秘密聯絡站。 二樓書房內,華南局情報負責人老潘正對著燈光,仔細研究一份剛剛收到的密信。
信紙是普通的《良友》畫報內頁,但用特殊藥水處理後,顯露出幾行娟秀的小字:「敵內部線人急報:軍統『鷂鷹』小組已啟動,目標直指我高層交通線,行動代號『斷流』。詳情待查,萬分危急!」
老潘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
他走到窗前,撩開厚重的絲絨窗簾一角,警惕地掃視著樓下寂靜的街道。
昏黃的路燈下,幾個看似閒逛的身影,抽菸、看報、聊天,動作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他們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總是掃過這棟小樓的入口。
他迅速回到桌邊,鋪開一張白紙,用只有特定人員才能看懂的密語,開始飛快地書寫指令:「海棠示警:『鷂鷹』出巢,『斷流』在即!所有交通站,立即啟動最高級別應急方案:啟用備用路線,更換備用密碼,人員即刻轉移!非核心聯絡暫停!務必確保『血脈』暢通!此令十萬火急!」
粵北的暗戰還在繼續,而華北地區深陷多田駿掃蕩圈裡的部隊同樣面臨極其危險的處境!
九月中旬,太行山脈深處,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小的雪粒,抽打著光禿禿的崖壁和枯槁的樹林。
這似乎是老天爺在幫助紅方,要知道太行山一般只有在十一月初才會下雪,縱觀百年歷史,九月下雪也只發生過罕見幾次!
距離有記載最近一次是2011年的9月18日!
太行山深處一處野廟,廟裡的神像已經模糊看不清樣子,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多田駿中將,裹著厚重的呢子軍大衣,站在臨時指揮所前,那臉色比鉛灰色的天空還要陰沉。 他手中緊攥著一份剛剛收到的戰報,薄薄的紙張幾乎被他指關節的力道捏碎。
「八嘎!」一聲壓抑著狂怒的低吼從他牙縫裡擠出,「你們告訴我,部隊推進到哪裡了?嗯?!」
地圖上,那幾支象徵精銳掃蕩部隊的藍色箭頭,如同陷入泥沼的毒蛇,在標註著「八路控制區」的紅色區域邊緣,緩慢地向前蠕動了一小段距離。
與多田駿預想中摧枯拉朽、犁庭掃穴的攻勢,相差何止千里!
「報告司令官閣下!」負責主攻方向的第一一零師團師團長飯沼少將硬著頭皮上前一步,「部隊……部隊遭遇了極其頑強的抵抗。八路軍化整為零,依託山地複雜地形,不斷襲擾我軍側翼和補給線,遲滯我軍行動。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還有什麼壞消息,你一併說出來!」
「而且,後勤補給,連續三次……未能足額送達!」
「納尼?!」多田駿的咆哮聲幾乎掀翻了廟頂的殘瓦,「又是『未能足額』?上一次是彈藥少了三成!上上一次是糧食只到了一半!這次呢?這次是什麼?」
「這次……」飯沼守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藥品和禦寒衣物…只…只到了計劃的三分之一。汽油和炮彈,也嚴重不足。」
「前線士兵……很多還在穿著單衣作戰,凍傷減員嚴重……重機槍因為缺乏冷卻水,只能間歇射擊……」
「砰!」多田駿的拳頭狠狠砸在供桌上,他親自策劃、調集了數萬精銳,配備了最精良的武器,發起了這場代號「鐵壁合圍」的大掃蕩,就是要用最殘酷的手段,將華北平原上的八路軍徹底碾碎,洗刷帝國陸軍的恥辱!
可現實呢?他的「鐵壁」尚未合攏,自己引以為傲的「軍刀」卻先卷了刃! 不是敗於八路軍的槍炮,而是敗於自己後方如同篩子一樣的補給線!敗於那些看不見的蛀蟲和無處不在的襲擾!
「八格牙路!」多田駿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通訊參謀嘶吼,「給我接方面軍後勤總監部!」
「不!直接給我接發緊急電報前往東京!大本營陸軍省!我要親自向杉山元總長報告!」
「我要問問他們!帝國的戰爭機器,是不是已經鏽死在那些官僚的案頭了!前線的將士在挨餓受凍,在流血犧牲,他們的物資都餵了狗嗎?!」
幾乎就在多田駿的咆哮聲迴蕩在太行山破廟的同時,距離他指揮部數百里外,一條蜿蜒在崎嶇山道上的日軍運輸隊,正陷入一片混亂和死亡的泥潭。
這支由二十多輛卡車和騾馬大車組成的隊伍,滿載著前線急需的糧食,彈藥和被服,在重兵護衛下,艱難地跋涉著。
領頭的裝甲車引擎轟鳴,車頂的機槍警惕地轉動著。
然而,山道狹窄,兩側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在寒風中簌簌作響的枯林。
「砰!」一聲清脆的槍響,如同死神的號角,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沉悶的行軍氣氛。
領隊裝甲車的觀察窗玻璃應聲而碎,裡面的機槍手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下去。
「敵襲!隱蔽!」護衛的日軍中隊長聲嘶力竭地大喊。
瞬間,槍聲如同爆豆般從兩側的山崖和密林中傾瀉而下! 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打在卡車的鐵皮上叮噹作響,穿透騾馬的軀體,濺起一蓬蓬血霧。
拉車的騾馬受驚,悽厲地嘶鳴著,亂沖亂撞,將本就混亂的車隊攪得更加七零八落。
「噠噠噠……噠噠噠……」日軍的輕重機槍瘋狂地向兩側可疑的樹叢和岩石掃射,打得枝葉亂飛,石屑四濺。
但襲擊者的火力點極其刁鑽,打幾槍就迅速轉移,如同鬼魅般在山林間跳躍,讓日軍強大的火力無處著力,只能徒勞地消耗著寶貴的彈藥。
「轟隆!」一聲巨響,一枚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手榴彈準確地落在一輛滿載彈藥的卡車車廂里!
劇烈的爆炸沖天而起,橘紅色的火球瞬間吞噬了卡車和周圍的幾名士兵!
緊接著,殉爆發生了,連鎖的爆炸將附近的幾輛卡車也捲入火海,濃煙滾滾,烈焰騰空,將半邊天空都映成了不祥的血色。
倖存的日軍士兵驚恐地尋找掩體,胡亂地向四周射擊。
騾馬拖著燃燒的車輛殘骸狂奔,將道路徹底堵塞。
襲擊者的槍聲卻漸漸稀疏下去,最終歸於沉寂,仿佛從未出現過,只留下滿地狼藉的殘骸。
護衛中隊長灰頭土臉地從一塊岩石後爬出來,看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欲哭無淚。
他踉蹌著走到一輛側翻的卡車旁,車廂被炸開一個大洞,露出一摞印著「禦寒冬裝」字樣的木箱, 此時,大部分衣物已化為灰燼,只有邊緣幾箱被爆炸氣浪掀飛,散落一地,嶄新的棉大衣被燒得焦黑破爛,沾滿了泥漿和暗紅的血跡。
旁邊一輛運送糧食的大車,米袋被子彈打穿,白花花的大米混合著泥水和鮮血,流淌得到處都是。
「完了……全完了……」中隊長絕望地跪倒在泥濘中,顫抖著手,撕下一塊還算乾淨的布片,蘸著地上混合了鮮血的泥水,寫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運輸隊於黑石峪遭優勢敵匪伏擊,損失殆盡,物資損失慘重,請求增援……」
他叫過通訊兵,急聲道:「快……快馬……送回……聯隊部……」
滬市,南方運輸部,陸運課課長辦公室。
井野友介看著前方剛剛送到的戰報,目光之中充滿了無奈。
華北戰局告急,但他沒有陳部長那樣的本事,陸運課向來是按照陳部長的安排進行物資輸送。
可自從接到命令,火車運輸效率幾乎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他很想協調,可是,只要出了滬寧線,他的命令基本上就不管用了。
這邊是眾多物資堆積成山,運不過去。
那邊卻是因為華北地區氣溫驟降。士兵穿著單衣作戰,無法發揮出帝國勇士的實力。
多田駿的鐵壁合圍計劃,到現在就成了笑話。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華北地區情報被泄露,運輸物資的卡車幾次被精準伏擊。
損失,不能用慘重來形容,完全可以用毀於一旦來描述。
對方動手非常堅決,不要物資,不要彈藥,打完就跑,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這點就讓人很困惑了。
土八路,土八路,那些泥腿子向來是連一粒米都不肯放過的人,現在,居然放著物資不要,眼睜睜看著它們在眼前燒掉。
特麼的,這些人轉性了,還是說,他們現在不缺這些東西?
有那麼富裕,他們也不會被內部人叫土八路了!
就當井野友介還在感慨之時,辦公室大門陡然被推開。
後勤部副部長小野寺健一步衝到井野面前:「井野君。陳部長現在在哪裡?」
「運輸線又出事了,快點找到他,我們現在很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