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華北的夏夜被撕裂了。
太行山深處,正太鐵路沿線的鐵軌在火光中扭曲、斷裂,
津浦線上,枕木與橋樑在巨響中化為齏粉,
同蒲、平漢……一條條維繫著侵華日軍命脈的鋼鐵動脈,在八路軍主力部隊、地方武裝和無數破襲群眾組成的洪流衝擊下,劇烈痙攣,寸寸斷裂。
這場由老總親自部署、總部直接指揮,動員了105個團、數十萬軍民(實際參戰兵力約40萬,連同民兵、群眾達百萬)的驚天戰役,如同平地驚雷,在華北敵後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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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一戰,八路軍先是在正太路兩旁就集結了22個團的兵力,同時,對同蒲、平漢、津浦、北寧、德石等鐵路以及華北一些主要公路線,也部署了適當兵力展開廣泛的破襲,以此配合正太鐵路的戰鬥。
此時的華北日軍在多田的囚籠政策影響下,氣焰可謂是囂張之極,卻不想被八路軍迎頭打了一記悶棍。
戰鬥才剛剛開始三天。其占領區便被破壞鐵路七百多里。公路兩千多里。
橋樑、車站二百多處。更有一千五百多處據點被生生拔下。
這還不算,因為實施所謂的「囚籠政策」,日偽軍在根據地附近的駐紮過於分散,面對突然集中起來發動進攻的八路軍,猝不及防,結果直接損失兵力一萬七千餘人,偽軍更是高達三萬餘人。
消息傳到重慶,已是數日之後。 1940年8月25日,山城依舊籠罩在悶熱潮濕的霧靄中,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黃山官邸雲岫樓,校長的臨時辦公地,此刻卻瀰漫著一種比山城暑氣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份來自軍令部、標註著「十萬火急」字樣的電報,被侍從室主任陳布雷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放在了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電文詳細報告了八路軍在華北發動大規模攻勢,破擊正太、同蒲、平漢、津浦等主要鐵路幹線,攻擊日軍據點,戰果「異常顯著」,初步統計參戰番號竟達「百餘團」之巨!
校長端坐在寬大的座椅里,深灰色的夏季薄呢軍裝一絲不苟。
他拿起電報,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字句。起初是慣常的凝重,隨即,那緊抿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握著電文的手指微微顫抖。
那不是激動,更不是因為紅方大獲全勝的欣喜,而是忌憚,是恐慌!
一個四年前被他趕到陝甘寧邊區,只剩幾萬人的隊伍,在他心腹愛將胡宗南層層包圍下,僅僅用了幾年時間,將部隊發展到如此規模!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百餘團」、「數十萬人」、「正太線」、「津浦線」這些字眼上,仿佛要將它們燒穿。
原本還高高興興地打算看著紅黨跟日本人死掐的校長,此時此刻,更是猶如吞了一大口的死蒼蠅,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不過難受歸難受,「正太路戰役」才剛開始三天,八路軍各部冒出來的番號就把他嚇了一大跳,急匆匆地就讓人給他清點。
「啪!」一聲脆響,是電報被重重拍在桌面上的聲音。 校長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倒了桌上的青瓷茶杯,茶水瞬間洇濕了地圖一角。
他背著手,在鋪著厚實地毯的房間裡急促地踱步,軍靴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像被困住的猛獸。
他猛地停住腳步,「他們什麼時候……在華北……有了這麼多人?!啊?!」
他猛地轉向侍立一旁的陳布雷,目光銳利如電,「雨農的情報呢?軍統、中統,天天都在幹什麼?華北的紅黨,什麼時候成了如此氣候?瞞天過海!這是瞞天過海!」
陳布雷垂首,不敢直視那雙燃燒著怒火與驚疑的眼睛,只能低聲應道:「是,委座。情報系統……確實失察。此前報告,八路軍在敵後雖活躍,但兵力分散,裝備低劣,主力不過數萬……這百團之數,實在匪夷所思。」
「侍從室已經在核實情報,馬上會有具體結果。」
校長不再說話,走到巨大的華北軍事地圖前,目光死死盯在正太、津浦那幾條被紅色鉛筆標註為「主要破擊點」的粗線上。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響起,侍從室秘書長唐乃建拿著最新核實的報告匆匆趕過來。
「報告委座。八路軍此次出戰部隊一共……105個團!」唐乃建慢慢地把報告交到校長面前。
「一百零五個團?」校長几乎是從牙縫裡把這幾個字崩了出來。「就兩個師加一個晉察冀軍區。就有105個團?」
「是。」唐乃建吁了一口氣,輕聲道:「根據軍令廳收到的報告記錄,這個數字還是保守估計, 「記錄的只是他們比較正規的番號。此次戰役,八路軍下屬的許多游擊隊,民兵都有參戰,如果都算進去的話,總數恐怕200個團都不止。」
「娘x匹..」浙江老兵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們哪來的這麼多人?」
「胡宗南,他是幹什麼吃的。」
「娘xp,我就知道那人不是善茬兒,發報,馬上發報……」
「給我質問對方首腦,他們十八集團軍的這些部隊都是哪來的?誰給的他們這麼多編制?」
「委座,」陳布雷急忙上前,「這樣不妥!現在八路軍正在正太路兩旁跟日軍激戰,我們這個時候質問他們的編制,肯定會惹來許多非議的。」
「娘xp。許他們私自擴充軍隊,就不許我問了嗎?」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105個團,足足105個團!以八路軍的編制,這就是二十多萬人!這才幾年?他們才從陝北出來幾年?」
「當初我們把他們趕到陝北,他們就只剩下不過幾萬人的部隊而已,可現在不到三年就翻了十幾倍!長此以往,這個國家哪裡還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可是委座……」
「委座,乃建兄說得不錯,這個時候質問,只會徒惹人笑。」看著暴怒的浙江老兵,匆匆趕來的陳果夫嘆了口氣,卻也只能上前勸道:「那些人什麼都敢亂說,他們不會看到中條山和正太路都是在什麼情況下打的,更不可能分辨多田帶到中條山的都是日軍主力,幾乎都武裝到了牙齒。」
「而八路軍對付的不過只是些留守的老弱雜兵。他們只會說八路軍打了大勝仗,消滅了多少日本人和偽軍。」 「這個時候去質問,他們要是趁機把這件事往外面一說,只會讓咱們臉面無光。」
「那就讓他們這麼繞過去了?」校長怒道:「這105個團怎麼辦?二十多萬八路軍又怎麼辦?」
「委座,我覺得咱們可以先等等。」陳果夫笑道:「多田駿吃此大虧,肯定要報復。他手上現在可是有十幾萬精銳!」
「祖燾兄的意思?隔岸觀火?」陳布雷瞬間反應過來。
「委座,他們可是由您親自頒發的部隊編號,每個月六十萬大洋的軍餉也是您親自撥付的。」
陳果夫勸說道:「他們要打日本人,那是好事,我們不光要獎勵,還要支持他們繼續打。」
「還要支持?」校長冷笑道:「怎麼?你想讓他們把一百零五個團變成一百零五個師?」
「那倒是不是。」陳果夫突然說道:「委座,您不覺怪嗎?」
「他們的裝備,炸藥從哪裡來的?」、
「難道就憑藉太行山裡的梁溝跟涉縣兵工廠,就能生產出這麼多的武器彈藥。」
「他們要是有這個實力,還用的著一直貓著?」
一旁的唐乃建狐疑道:「祖燾兄意思是他們有些我們不清楚的渠道?有人給他們供應軍需物資?」 「我明白了,你是想讓他們越打越大,最好能把供應的物資一次性消耗掉?」校長頗為忌憚的看了一眼陳果夫。
這些干情報工作的人,個頂個的陰險毒辣,陳果夫如是,戴雨農也不遑多讓。
「委座,攘外必先安內啊。」陳果夫意有所指。
幾乎在同一時間,軍令部作戰室內,氣氛同樣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海。
何敬之一身筆挺的陸軍上將服,站在巨大的華北沙盤前,臉色鐵青。沙盤上代表日軍據點的藍色小旗依舊林立,
但代表主要交通線的模型上,已被參謀們插上了密密麻麻的紅色小旗,象徵著「被破壞」或「激戰中」,尤其是正太線和津浦線,幾乎被紅色覆蓋。幾個參謀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百團?數十萬?」何敬之的聲音帶著一種職業軍人特有的謹慎,緩緩迴蕩在寂靜的空氣中,「健生老弟,你信嗎?八路軍在華北的所謂『根據地』,窮山惡水,物資匱乏,日寇年年掃蕩。」
「他們靠什麼養活這麼多兵?靠什麼武裝這麼多團?靠什麼支撐如此大規模的戰役行動?這數字,水分有多大?是不是虛張聲勢,誇大其詞,好向國內外要錢要槍?」
站在一旁的副參謀總長白崇禧,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盤邊緣敲擊著:「敬之兄(何應欽字),數字或有誇大,但戰果是實打實的。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混亂反應做不了假。」
「正太線癱瘓,津浦線中斷,這絕非小股游擊隊騷擾能辦到的。他們……確實打痛了日本人。」
「但問題也正在於此。他們能組織起如此規模的反擊,說明他們在敵後的根基,遠比我們想像的要深、要廣。」
「這『百團』之數,哪怕只有一半是實,也足以說明,他們在華北,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其動員能力、組織能力、隱蔽能力……可怕!」 何應欽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投向窗外霧蒙蒙的山城,眼中充滿了深深的憂慮:「是啊,打日本人,是好事。但打完日本人之後呢?」
「這數十萬甚至更多…被紅黨牢牢掌握在手中的武裝,這深入華北鄉村骨髓的組織。」
「建生老弟,屆時,將置我中央於何地?」
噔噔蹬,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唐乃建推開作戰會議室的大門:「兩位將軍都在,那就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委座有指示。」
唐乃建將校長親自批覆的指令送呈到何敬之面前。
何敬之接過文件,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緊,一旁的白建生也接過指令,看了一眼。
兩人交換眼神,瞬間明白上峰的意思。
這是準備隔岸觀火,讓多田跟紅黨拼個你死我活。
「楊參謀,現在多田的部隊在哪裡?」何敬之合上指令,沉聲問道。
參謀楊樹洲上前道:「報告,根據我方情報,正太線,同蒲鐵路,津浦鐵路發生戰鬥後,日軍華北方面軍指揮官田駿六從北平笠原幸雄處調集五萬精銳,另從華北戰場徵召十五萬偽軍,沿津浦鐵路集結。」
「加上之前的部隊,多田手裡至少可以指揮三十萬人,現在多田駿征率部正朝著太行山八路軍總部前進,大有一戰克盡全功的意思。」 「呵,」白健生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他跟校長一樣,一向視紅方為心腹大患!
「敬之兄,那就讓他們好好碰一碰,看看是多田手裡的精銳厲害,還是那群泥腿子能打!
紅黨大獲全勝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各方勢力盤踞的上海灘激盪起隱秘而劇烈的漣漪。
對重慶而言是震驚與猜忌,對延安而言是壯舉與鼓舞,而對深處敵後的滬上地下組織,這驚雷卻化作了最迫切的壓力,前線每一顆子彈的呼嘯,都在無聲地催促著他們:必須更快,必須更多!
霞飛路深處,一棟不起眼的石庫門後廂房。
只有一盞蒙著厚布的電燈,在低矮的屋頂下投出昏黃、侷促的光暈。
沈青瑤坐在一張硬木方凳上,背脊挺得筆直,一身素色陰丹士林布旗袍,襯得她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愈發顯得蒼白。
她對面,是斜倚在八仙桌旁的男人,陳陽指間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香菸,
他微眯著眼,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一份皺巴巴的報紙上,那上面用模糊的字跡報導著華北「匪軍」的「大規模滋擾」。
「陳部長,」沈青瑤的聲音不高,「華北的動靜,想必你也看到了。」
陳陽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眼皮都沒抬:「哦?沈小姐說的,是報紙上這些『滋擾』?日本人天天都在喊狼來了,真真假假,誰說得清呢。」
「滋擾?能讓正太線癱瘓數周,津浦路多處中斷,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手忙腳亂,這『滋擾』的動靜,未免太大了些。」她身體微微前傾,「那可不是一般的滋擾…」 陳陽沉默了。他掐滅了菸蒂,拿起桌上一隻小巧的青花瓷把玩,目光看似全神貫注在這隻小小的青花瓷上,但眼中的閃爍卻是在證明,他在衡量什麼。
「沈小姐,」片刻後,他放下茶杯,聲音低沉了幾分,「你們的事情我不想知道太多,我就是個生意人,一買一賣,銀貨兩訖,所以,你今天找我的目的?」
「這是最新的需求清單。」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步槍、子彈、手榴彈、迫擊炮彈、奎寧、磺胺…數量,除了炸藥,其餘物資都是上次的三倍,」
「交易規則還是跟上次一樣,我可以先給你一筆定金,也可以用我們繳獲的物資替代。」
「你瘋了?」陳陽眉頭蹙起:「沈小姐,你比我更清楚,現在是什麼局面。」
「虹口碼頭,日本憲兵新增了三道檢查崗,連運煤船都要翻個底朝天。十六鋪,七十六號的特務像蒼蠅一樣盯著每一艘離岸的舢板。」
「蘇北、蘇南的水陸關卡,比鐵桶還嚴。日本人被捅了這一刀,現在看誰都像八路,看什麼都像軍火!這個時候,你居然還要『更多』?難,難於上青天!」
「陳部長,怎麼?你還想加錢?」沈青瑤仿佛看穿了陳陽的心肝脾肺腎,冷聲道:「太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