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狄斯威路,梅機關本部辦公室。
窗外的天色陰沉得如同潑墨,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雲層里不斷滾動著雷聲,一場大暴雨即將落下。
辦公室內,剛剛送抵的現場報告被重重地摔在昂貴的紅木辦公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銅製筆筒都微微晃動。
影佐禎昭沒有像往常那樣端坐在椅子裡。
他背對著辦公室,筆挺的軍服下,肩膀因為壓抑不住的怒火而微微顫抖。
他面前巨大的落地窗外,依舊是繁華但籠罩在帝國鐵蹄下的上海灘,此刻卻仿佛成了諷刺的布景。
作為滬市情報機最出色的梅機關,他們將整個滬市翻了個遍,仍舊沒有佐藤的消息。
這已經夠諷刺了,然而最諷刺的是,剛剛,就在剛剛,他們找到人了。
一個死人。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𝙩𝙬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死了?」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佐藤健一郎……竟然死了?!」
負責匯報的下屬,既不是隊長比良秀一,也不是秘書佐藤,而是一個年輕的尉官,他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體僵直得如同木偶。
看到憤怒的影佐,年輕的尉官更是大氣不敢出,只能勉強應聲:「嗨依!閣下!發現地點在…在離本部不遠的...的水溝里,初步判斷是…是溺水,但頸後有明顯擊打痕跡…懷疑是…滅口。」 「滅口?!」影佐猛地轉過身,幾步跨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那份報告,「淺野中尉,你是在告訴我,在帝國統治下的滬市,一個本土來的少將聯絡官被人滅口?」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他的咆哮在辦公室里迴蕩,震得窗戶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尉官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胸口。
「影佐閣下,請息怒,我們在佐藤的身上發現了一些東西,您看看是不是有用。」
影佐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報告,快速翻到最後。
「這個石磊?他是幹什麼的?」
尉官這時候才敢抬頭:「報告影佐閣下,根據我們追查的線索,這個石磊是英國情報組織的雇員。」
「他的直屬上級就是英國部署在滬市的色當小組指揮官勞倫斯上校。」
「晴氣機關長追過這條線,但很奇怪,在佐藤閣下失蹤前幾天,勞倫斯就已經失蹤,」
「勞倫斯失蹤,」影佐仿佛想起什麼,立即翻找起桌子上的文件。
「找到了,」影佐從底部抽出一份文件,這是佐藤失蹤前,影佐派人尋找線索時候,從派遣軍特務科小南吉少將那裡找到的線索。 「佐藤跟勞倫斯的交易,最初就是由陳陽跟這個石磊牽線。」
「淺野中尉,馬上通知行動隊,不惜一切代價,抓到石磊。」
「立刻!馬上!」影佐幾乎是吼出來的,「告訴比良隊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把他所有藏身之所,他所有接觸過的人,都給我翻出來!」
「調動憲兵隊,封鎖所有他可能逃竄的路線!我要在日落之前,看到他跪在我面前!」
「嗨依!閣下!」尉官如同得到解脫般猛地敬禮,轉身幾乎是逃一樣地衝出辦公室。
公共租界,鬱金香公寓樓。
影佐的命令下達不到半小時,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在幾個影佐嫡系便衣特工的帶領下,如狼似虎地撲向公共租界邊緣一棟精裝修的公寓樓。
「不許動!梅機關執行公務!」
憲兵隊的士兵和梅機關特工大呼小叫的湧入房間,槍口警戒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然而,屋內除了瀰漫的廉價菸草味和灰塵的氣息,空無一人。
房間不大,一片狼藉。
抽屜被拉出半截,裡面的文件、雜物散落一地...
桌上剩著半杯茶水,菸灰缸里堆著幾個未燃盡的菸頭,菸灰灑得到處都是,床鋪凌亂,似乎有人匆忙起身... 衣帽架上,只孤零零地掛著一件半舊的圍巾,而本該掛在那裡的灰色長衫外套,不見了蹤影,一切跡象都表明,房間的主人離開得很匆忙。
比良秀一快步走到窗邊檢查,窗戶虛掩著,窗台上留下一個模糊的腳印。
他探出頭,下面是狹窄的後巷,堆滿了雜物,早已空無一人。
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在他嘴角一閃而過,他不動聲色地退回。
「報告!目標已逃離!」特工對著帶隊的比良秀一報告,語氣帶著一絲早有預料。
憲兵隊小隊長山田陰沉著臉掃視著這凌亂卻空蕩的房間。
他經驗豐富,這逃離的跡象雖然明顯,卻總透著一股刻意感,仿佛就是為了讓人「看」到他是如何「逃」走的。
「搜!仔細點!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山田厲聲道。憲兵們開始翻箱倒櫃,動作粗暴,讓本就凌亂的房間更加不堪。
「山田君,現在搜查,似乎沒什麼意義了。」比良秀一手握軍刀,慢慢踱步到山田面前。
「人離開的時間不短,雖然匆忙,但看現場擺設,對方早有準備。」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人似乎早就做好了跑路的準備,」
山田小隊長微微頷首:「比良閣下,我很贊同你的判斷,」 「我也覺得這個人似乎早就有所準備,這房間的一切布置似乎都有些刻意。」
「不過,按照程序,我們還是要找一找是否有線索。」
比良秀一冷笑一聲,做了一個你高興,你隨意的手勢。
然而,一切就跟比良秀一所預料的一般,除了幾件舊衣物、一些零錢和幾本無關緊要的書籍,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就在山田隊長眉頭越皺越緊時,一個在床腳附近搜索的憲兵突然喊道:「小隊長!這裡有東西!」
山田立刻走過去。憲兵指著地板上一小片非常細微,深褐色的斑點,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旁邊,是一個踩扁,但明顯剛熄滅不久的菸蒂,菸灰還帶著溫度感。
山田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捻了一點地上的深色污漬,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血,是血跡,而旁邊那個被踩滅的菸蒂,其品牌和丟棄的狀態,與桌上菸灰缸里那幾個完全不同,手法也顯得更……粗暴。
「血跡…還有這個菸頭!」山田的聲音低沉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厲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比良閣下,要是我的判斷沒錯,石磊不是自己逃走,而是在我們來之前被人帶走了。」
「我很奇怪,我們接到命令到這裡一共就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
「現在,我終於能明白這裡的布置為什麼總令人感覺有問題,因為,這不是目標人物的手筆。」 「是有人故意這麼布置,更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對方居然能在我們之前趕到這裡,並順利帶走目標人物,還能將現場布置的如此刻意。」
「讓我們認為是目標人物先我們一步逃走?」
「山田君,你的結論到底是什麼?」比良秀一不耐煩的問了一句。
山田一字一句道:「我的結論就是,你們梅機關有內奸。」
比量秀一臉色一沉:「山田君,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有什麼證據就敢說我們梅機關內部有內奸。」
「比良閣下,我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影佐閣下的態度,」山田毫不畏懼:「我會把我看到的一切回復影佐閣下,至於你要怎麼解釋,那是你的問題。」
「憲兵第三小隊,收隊。」山田一聲令下,帶著人先行撤走。
比良秀一臉色變化不停,一旁的松下澈也湊上前:「隊長,怎麼辦?」
「沒事,他只是懷疑,找不到線索拿我們沒辦法,告訴長野君,下手乾淨點,我不希望石磊的屍體被人發現,讓他挖個洞,埋深點...」
「哈衣。」
山田小隊長帶著初步勘察結果,面色凝重地返回梅機關本部。
當他將「現場發現新鮮血跡及陌生菸蒂,疑似被第三方強行帶走」的消息匯報給影佐禎昭時,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以下。 影佐禎昭沒有咆哮。他靜靜地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像一塊鐵板。
窗外的天空,烏雲壓得更低了,一場暴風雨似乎隨時會傾盆而下。
「第三方……強行帶走……」影佐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山田君,依你看,在上海灘,誰有這個膽子,又有這個能力,敢在我影佐禎昭下令緝拿的人頭上,搶先動手?」
「閣下…沒有找到確切的證據…屬下不敢妄斷。」山田將頭埋得很低。
「沒有證據?山田君的意思,是我們自己人動的手?」影佐的臉色愈加鐵青。
如果是外人,一個憲兵司令部的小隊長根本不需要用證據來說話,只需要說是誰,自然會有人去抓人核實。
只有是自己人,他才需要證據,否則,便是構陷同僚,內部傾軋。
這個罪名跟以下克上,似乎也就差不多。
影佐想都沒想,拿起電話:「佐藤秘書,讓晴氣君來一下辦公室。」
只是,他剛剛放下電話,卻看見自己的助手川木孝一火急火燎的沖了進來。
「影佐閣下,不,不好了,西尾閣下命令你馬上前去派遣軍司令部辦公室報到。」
「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你。」 「非常重要的事情?」影佐心底猛的一跳,什麼事情,竟然驚動了派遣軍最高首腦?
滬市,派遣軍司令部,司令官辦公室。
西尾司令官正在等待著自己「最後」的日子。
他之前已經接到消息,派遣軍總參謀長板垣征四郎被勒令前往北方,上面也正在尋找可以替代他的人選…
也就是說,他這個派遣軍司令算是當到頭兒了。
這本來也沒什麼,對此他早有預料。
可大本營卻根本就沒有打算替他留點兒體面,這則消息連派遣軍內部也都知道了。
原本對他畢恭畢敬的那些人現在也都開始對他陽奉陰違,甚至在背後傳他的小話,讓一向狂妄慣了的他感到極為憤怒。
可他又沒有什麼辦法。
華北戰場失利,華中,華南戰場戰事停滯不前。
帝國每天消耗的物資不斷增加,為了維持各方治安,本土還在不斷的徵召兵員來填補這個大坑。
所有的失敗到現在都成了各部攻擊他這個派遣軍司令官的藉口。 但奇怪的是,要是按照日本軍隊的慣例,敗仗一般都應該由部隊首腦,亦即最高領導人承擔責任,可大本營這一次在撤掉他之前卻先把板垣參謀長給弄了下去…
那可是派遣軍的總參謀長,按慣例是不需要對那些敗仗負什麼責任的,相反還會是接替西尾司令官的頭號人選。
可現在一切都反了過來…
派遣軍內部傳聞,是東京方面認為需要換新人來接替他的工作。
那個新人很可能就是之前帝國的前首相,寺內正毅的兒子,陸軍大將,寺內壽一。
之所以要先解決板垣,那是給寺內理出一條清晰的路線,要不然,他們怕寺內掌控不了。
西尾司令官也很清楚,那就是一個被邊緣化的老人,從華北戰場退回本土後就被閒置了起來。
只是參謀本部一個高級參事官,可不知道怎麼回事,陛下突然又想起了他,並且,力排眾議,要讓他來接替派遣軍司令官的職務。
戰場上的事情,一個離開華夏兩年的人,還能掌控嗎?西尾非常懷疑。
咚咚咚,又是一陣敲門聲響起...
「進來,」西尾的聲音有些疲憊。
「司令官閣下,關於您之前對閩浙戰事的判斷,參謀部已經對此擬定了計劃。」接替板垣的是參謀長古莊干郎, 他很看不起西尾這種不負責任的表現,身為派遣軍的最高指揮官,居然會如此頹廢。
這種早就應該送回本土養老,本土應該再派一個更加鐵血的人過來,重新收拾戰局。
大日本帝國的軍隊占據如此優勢的情況下,戰事還是停滯不前,他認為西尾起碼要占七成的責任。
還有三成,就是那個號稱智謀無雙的板垣。
自從來到滬市,板垣已經變得十分注重享樂,帝國大業對他來說究竟算什麼?
「計劃?」西尾愣了一下。
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樣挑釁了,即便他已經不是派遣軍司令官,即便他表現真的不如預期,但他還是大將,還是派遣軍最高指揮官,整個司令部上下從沒有人敢來挑釁他的權威。
所以,古莊干郎的話讓他一時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按照一般的程序,不應該是他下達命令之後才由參謀部制訂應變的計劃嗎?
可看到古莊干郎面無表情的臉色,他很快明白了……
有人開始不把他這個司令官放在眼裡了!
這種情形,如果按照他以前的脾氣,他會立即強硬地要求大本營撤掉古莊干郎,另派一個聽話懂事的參謀長過來。 可現在他已經沒有了這個能力,而且很出乎意料的,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生氣,甚至還沒有剛才那麼急躁和緊張了,
相反,他覺得自己心裡竟還多了一絲幸災樂禍:「你們的計劃是怎麼樣的?」
碰上這麼一個倔驢,寺內閣下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吧。
「我們認為要集中兵力....」
古莊干郎洋洋灑灑的說了一大堆,目光卻從來沒有看西尾。
他不是來請示的,只是將參謀部的決定通知他。
「西尾閣下,您認為這個計劃怎麼樣?」古莊干郎假惺惺的問了一句。
「怎麼樣?古莊參謀長,你心裡不是很清楚嗎?」西尾輕笑道:「你真的是來詢問我的意見的?」
古莊干郎皺了皺眉頭,還沒說話,門口傳來敲門聲:「報告,駐屯軍第四軍司令官,影佐貞昭奉命求見。」
西尾看了一眼古莊干郎,沉聲道:「進來。」
古莊干郎似乎也看懂了西尾的意思,很乾脆的收起文件:「西尾閣下還有要事,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直接走出了辦公室。 影佐下意識的鞠躬,目送古莊干郎離開,這才說道:「司令官閣下傳召,不知出了什麼事情。」
西尾從下方掏出一份文件,摔在桌子上:「後勤部佐藤文泰少將投訴你,聲稱因為你,致使後勤部旗下的南方運輸部部長陳陽遭受不公正待遇。」
「這是他的請辭信件,還有,海軍部平田參謀長發來質詢文書,投訴梅機關濫用職權,影響海軍特別事務課正常辦案。」
「影佐閣下,請你解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