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轉身出了審訊室,走廊外,慘白的燈光在長長的地下走廊里投下他凝重的影子。
他沒有直接去敲課長辦公室的門。而是踱步到走廊盡頭一扇小小的、嵌著鐵條的觀察窗前。
窗外是司令部一方被高牆圍困的狹窄天井,此時,一束日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陰霾,斜斜地潑灑進來,在地面骯髒的水泥上切割出一小片昏黃扭曲的光斑。
香菸被點燃,辛辣的煙霧猛地嗆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刺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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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吸了一口,讓那灼熱貫穿四肢百骸,仿佛要將體內凝固的寒氣驅散。
手裡面,那份審訊記錄上,「二條龍光」四個字被污漬微微暈開,像未乾的血。
片刻,他掐滅了只吸了幾口的香菸,抬腳走向那扇掛著「海軍特務總長辦公室」標牌的厚重木門。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
「進來。」門內傳來特務科總長中田信也少將的聲音。
中田信也的辦公室不大,瀰漫著更高級的清茶香和濃重的紙張油墨味。
他正俯身在一堆文件後,聽到門響抬起頭,金邊眼鏡後的目光在北原那毫無表情的臉上停留了一秒,揮手讓旁邊整理文件的副官退了出去。
「有進展了?」中田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 「是的,閣下。」北原賢一走到辦公桌前,沒有敬禮,也沒有坐下。他沉默地將那本審訊記錄簿放在中田面前光滑的桌面上,手指精準地按在「二條龍光」的名字上,然後移開。
中田信也的目光很自然落在那個名字上。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他拿起記錄簿,湊近了些,金邊眼鏡的鏡片反射著檯燈的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只有他翻動紙頁時,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只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不清的車輛引擎聲。
良久,中田信也緩緩放下記錄簿,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椅里。
他沒有看北原,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動作緩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白瓷杯的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他端起杯子,湊到唇邊,卻沒有立刻喝,只是讓那溫熱的蒸汽熏著自己的臉。
「北原君,」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精心的稱量,「辛苦了。你,還有特勤課的諸位同僚,都做得很好。非常高效。」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終於抬起,透過裊裊的茶霧看向北原賢一。
那目光不再有平日的溫和,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 「這件事,」中田信也的食指輕輕敲了敲記錄簿上那個名字,「到此為止。」
北原賢一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中田信也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佐藤健一郎既然已經供認不諱,那麼久無所謂再追下去。」
「就憑其勾結外國間諜勞倫斯,利用陳部長作為中間人,竊取帝國海軍絕密情報。證據確鑿,供詞完整。」
「陳部長方面,怎麼處理?」北原耐心問道:「他是我們的朋友,他做的一切都跟我們打了招呼。」
中田輕輕敲擊著桌面,半晌嚴肅道:「面子上的工程還是要做一下,要不然,陳桑會被陸軍排擠,出一份協查令,要求陳桑立即到案協助調查。」
「至於佐藤方面,繼續嚴加審訊,深挖其所有罪行。」
「我明白您的意思,還有一點,我們怎麼處理佐藤?」北原小心翼翼的詢問。
種田身體微微前傾,冷聲道:「至於佐藤健一郎本人……他背叛帝國,罪無可赦。審訊結束後,按戰時叛國罪,立即執行槍決。屍體秘密處理,不留痕跡。」
「北原少佐,你親自負責對陳陽的「抓捕和後續審訊」。務必確保口供鏈條清晰,指向明確,記住,陳桑的問題僅限於佐藤這條線。」
「所有與此案相關的原始記錄、佐藤的原始供詞,」 「包括你剛才聽到的……一切無關的雜音,全部封存。由我親自處理。」
「影佐那邊,只需要知道我們成功破獲了一起海軍內部的重大間諜案,清除了叛徒,維護了帝國海軍的純潔與安全。」
「他只需要知道這個『完整』的結果。」
「我再提醒你一次,任何超出這個範圍的不必要的聯想,或者捕風捉影的揣測,都可能干擾到更高層面的戰略部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中田閣下。」他的聲音平穩,毫無波瀾,
中田信也的神情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絲,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素的溫和:「去吧,北原君。帝國海軍需要你的效率和忠誠。」
「是。」北原賢一再次敬禮,動作利落。
佐藤失蹤的消息並不能瞞過特高課這位最高指揮官,在華特務總長土肥圓閣下。
接到陸軍部的問詢電話,土肥圓立即趕到了狄斯威路梅機關本部。
「怎麼樣?影佐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你想看笑話?」
土肥原出了梅機關,剛一上車,車裡就有人向他問道。 不過土肥原的心情實在不好,立時就瞪過去一眼。
「我沒有這個意思。」那人臉有點兒圓兒,留著典型的仁丹胡,見土肥原發怒,急忙辯解:「我只是認為,以佐藤的身份,他在龍華機場無緣無故的失蹤,作為滬上最大的情報機構,梅機關不可能束手無策…」
「影佐閣下能成為第八課課長兼駐屯軍第四軍司令官,還能在新政府內部穩居一席之地,他的見識以及手段,必然要遠勝許多同僚。剛才的話,只不過是想詢問一下有什麼地方需要我的協助。」
「他不需要你的協助。」土肥原依舊一片慍怒之色,「故作鎮定,其實毫無辦法。」
「怎麼會這樣?」那人明顯一驚,「這裡是我們的地方,政府、軍隊、警察、特工、憲兵,甚至是那些幫派人物,都在我們這邊,怎麼可能連找個人都沒有辦法?」
「因為沒有半點線索。」土肥原長出了一口氣,「人進了機場,無緣無故失蹤,整個機場都找遍了,毫無線索。」
「沒人看到他們什麼時候進來,也沒人看到佐藤什麼時候消失。「
「唯一能肯定的線索只有一個,陸直航大隊片山大尉在起飛前半小時曾經在候客室見過佐藤。」
「之後,這個人就不見了。」
「沒人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就連影佐派去的兩個保鏢都失蹤了。」
「無緣無故失蹤,這在滬市,我覺得不可能,除非,我們的內部有敵人的奸細!」那人正色道。
「這是肯定的。但我們無法確定到底是誰。」土肥原嘆了口氣,「這就要拜託你了,柴山君。」 「嗨。我一定盡力。」柴山兼四郎猛得地點頭。
土肥原沉聲道,「我會通知安藤真一過來協助你,目前,竹機關所屬人員秘密進入上海的事情也只有他知道,呆會兒我還會通知第13軍的藤田進。」
「也就是說,整個上海,你現在能信任的就只有這兩個人。」
「連晴氣機關長也不能信任嗎?」柴山兼四郎皺眉問道。
他跟一般的日本軍人是不一樣的,他是輜重兵出身。在日本軍界有這樣一句話:如果輜重兵也算兵的話,那蜻蜓都能算老鷹。
輜重兵出身的他自然也受到過許多人的歧視。
所以,一向以來,他都在許多人面前表現他的強硬,尤其是對外。因而得到了許多人的關注,並由此得到了更多高升的機會。
比如1931年那會兒,他正擔任中駐中公使館的中佐武官,駐在北平。
馮玉祥組織抗日同盟軍收復多倫,他就首先向馮玉祥發出抗議。
老馮自然是沒理他。他見沒有效果。
就直接去找坐鎮北平的何敬之,說果黨出兵多倫的舉動,明顯違反了《塘沽協定》中有關中日雙方停戰的精神。
何反駁說《塘沽協定》指的是中日兩國,同盟軍打的是滿蒙偽軍,跟日本有什麼關係? 結果他振振有詞,怎麼沒有關係,打狗還要看主人。
偽軍就是我們家的狗,那是你們想打就打的嗎。
何分辯說,同盟軍的成立並未得到過北平軍分會的允許,因此他們在察北的軍事行動。
我們也很難管得了。
他一聽,當即就發了火,拋下一句硬邦邦的話,說如果你們真的管不了。
我們關東軍可以過來幫你們一道管。
這話讓何出了一身冷汗,也最終導致了國民黨政府對抗日同盟軍的絞殺,
而因為絞殺抗日同盟軍這個功績,他進入參謀本部,保送歐美留學,並從此踏上了上升的快速通道,並最終執掌漢口特務機關,成為日本在華的四大特務機關之一的首腦。
如今,四大機關之中的和知鷹二已經調回本土,最強的梅機關也明顯處於分裂之勢,滬市的晴氣跟南京的影佐各自掌握梅機關內部的一部分權力。
梅機關是影佐一手創立的,加之這個機構主要目的是為新政府掃平反抗分子,鎮壓激進社團。
所以,影佐掌控的軍事顧問團有一部分權力其實跟梅機關是重合的。
而土肥圓顯然是已經不信任影佐,在他看來,影佐跟喜多誠一兩個就是廢物加廢物。 偏偏這兩個一個是內閣屬意的聯絡官,一個又是金陵政府的實際控制者。
明著拋棄兩人,萬一陸軍參謀本部追究起來,首先便要按一個內部溝通不力的責任。
土肥圓看不上他們兩個,不代表他就可以隨意拋棄這兩個。
而且,土肥圓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的作用不是跟這兩個廢物爭功,而是要幫這兩個廢物兜底。
喜多誠一天真地以為只要用內閣權力施壓,晴氣就會順從。
而晴氣想都沒想,馬上就答應合作,土肥圓馬上就感覺到了不對。
晴氣是什麼人,他的晉升一步一步都是陳陽在幫他安排,這個人你可以說他能力不行,但絕不會這麼容易背叛。
所以,土肥圓在會議上一直都保持低調,他說的多一些,很容易就被陳陽看出意圖。
他沒把陳陽當成敵人,反而一直很欣賞陳陽。
在他看來,陳陽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為人聰明,懂得進退,反應迅速,掌控力極強。
南田雖然是死在他手裡,不過,土肥圓清楚的很,從一開始,陳陽究竟放過她多少次。
只是這個弟子一直都沒看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能力。 「影佐閣下,不會這麼輕易放棄吧?」
「或許,他是想迷惑敵人也不一定。」柴山兼四郎道。
「這不是他的風格。」土肥原輕嘆了口氣,「我知道的影佐絕不會用這種軟弱的方法來對付敵人。」
「可到現在為止,他一直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行動,這太奇怪了。」
「也就是說,竹機關這一次的行動……」柴山兼四郎聽出了土肥原的弦外之音。
沉默片刻,柴山兼四郎還是緩緩說道:「是為了代替影佐?」
「你說的沒錯,我讓你來滬市,就是因為影佐已經掌控不了局勢了。」
「他失敗一次,我可以給他機會,,但他不能一直失敗。」
土肥圓的聲音有些疲憊:「人最大的問題,就是看不清楚自己。」
「他可以輸給陳陽,但不能輸了還不認。」
「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那就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蠢。」
柴山兼四郎聽的眉頭微微蹙起:「說實話,我一直不相信一個運輸官會有您說的這麼厲害。」 土肥圓嗤笑道:「沒這麼厲害,喜多誠一加上影佐還被他耍的團團轉。」
「你覺得他不厲害?」
「柴山君,千萬不要小看你的對手,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監視海軍動向。」
「監視海軍?」柴山兼四郎愣了一愣。
土肥圓將目光投向汽車窗外:「理由很簡單,整個滬市都翻遍了還找不到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海軍陸戰司令部大牢,只有那裡,才是我們手伸不進去的地方。」
滬市,日僑區,月籠沙會所三樓最裡間的包廂,空氣里浮動著昂貴的檀香,混合著陳年普洱的醇厚氣息,卻壓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晴氣慶胤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軍刀斜倚在腿邊,刀鞘在幽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烏光。
他面前的茶盞里,碧綠的茶湯早已涼透,一口未動。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響起,門被無聲推開,林素閃了進來,又迅速反手合上。
「晴氣閣下。」林素的聲音依舊溫柔動人:「陳部長會在十分鐘內趕到,請你稍後片刻。」
「知道了。」晴氣淡淡的回應了一聲,身子沒有動,甚至沒有抬眼看她,只是用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桌面, 篤、篤、篤……聲音單調而清晰,像某種倒計時的鐘擺。
林素微微鞠躬,退了下去,不知道等了多久,大門再次被推開。
陳陽邁步走了進來,「晴氣君,這麼急著找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佐藤不見了。」晴氣聲音不高,卻有一絲說不清的愁愫:「影佐閣下要我們三天內找到佐藤。」
「可所有渠道都用了,依舊沒有消息。」
「就為了這個?」陳陽輕笑道:「我還以為什麼事情。」
晴氣急聲道:「陳桑,你不能掉以輕心,佐藤負責的仁計劃是軍部高級機密。」
「萬一他出事情,你作為他指定的情報聯絡官,影佐一定會把目標定在你身上。」
「他會認為是你出賣了佐藤。」
「影佐,他也就是秋後的螞蚱,沒幾天好蹦躂了。」陳陽輕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輕輕推到晴氣身前:「這是安藤送來的情報,今天早上,柴山兼四郎奉命來了滬市。」
「竹機關?他來滬市幹什麼?」晴氣微微一愣,聯想到之前陳陽的話語:「陳桑,你是說柴山君是為了影佐而來。」
「不能說百分百,但九成九是因為影佐。」陳陽沉聲道:「我一直想不通土肥圓要怎麼兜底,看來,他已經說服了高層,由柴山君來接替影佐。」 「這麼一來,事情就變得簡單了。」
「簡單?我有點不明白。」晴氣沉默片刻,突然反應過來:「你是說佐藤?」
「晴氣君不是挺聰明的,你覺得還有什麼地方是你們梅機關都插不進去手的。」陳陽一字一句道:「自然就是北原君的海軍陸戰司令部特別事務課審訊室。」
「能在龍華機場神不知鬼不覺帶走佐藤的也只有海軍的人。」
「佐藤要是死了,影佐就是那個背鍋的人。」
「由柴山兼四郎接替他的位置,順理成章,劇本都寫好了,你就按照上面的角色出演就行了。」
「對了,」陳陽頓了一頓:「我可能要放一段時間假,晴氣君,這段時間,情報聯盟的事情就由你多多費心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