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南方運輸部部長辦公室!
陳陽站在窗前,辦公室內的絲絨窗簾只拉開一道縫隙。
他目光穿透細密的雨簾,投向遠處新街口的方向,一輛黑色轎車如約而至,幾點微弱到幾乎會被忽視的車燈以二三二頻率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平靜。
這是沈清瑤派人傳話,意思便是交易完成,看到燈光消失,陳陽緊繃了一夜的心弦,終於輕輕一松,連帶著胸口那口憋悶的氣息長長地呼出。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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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三十輛重卡的物資,滿載炸藥,步槍,機槍,手雷以及各種補給物品的專列,在一張精心編織環環相扣的龐大運輸網絡掩護下,徹底擺脫了重重關卡和暗哨。
目的地是華北,是那些缺衣少藥卻仍在浴血堅持的隊伍手中。
陳陽抿了一口咖啡,目光看向辦公室一角的西洋鍾,喃喃道:「算算時間,他們也該來了!」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接著便是李寧玉的聲音:「你們是什麼人。有什麼事,這裡是南方運輸部,你們憲兵隊不能亂闖!」
「八嘎,滾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陳陽沒有感到意外,放下手裡的咖啡,坐回辦公桌後方,拿起一隻鋼筆,攤開文件…
嘭的一聲,大門被用力撞開,「別動!」 「憲兵隊!」
「舉起手來!」
短促且凶厲的日語口令如同冰雹般砸進屋內。
混亂的皮靴踏地聲像密集的戰鼓,瞬間充斥著整個辦公室,粗暴地碾碎了最後一絲寧靜。
陳陽專心致志的看著桌子上的文件,右手仍然拿著鋼筆,不斷在紙上畫寫著什麼!
噔噔噔,皮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緩緩傳來,一個身影排開憲兵,緩步走了進來。
馬靴的硬底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緩慢、清晰。
來人穿著整齊筆挺的日本陸軍少將軍服,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目光像鋒銳的刀子,在陳陽臉上舔過,
幾秒鐘後緩緩移開,掃視著辦公室里那些昂貴的紅木家具,牆上懸掛的中國字畫,以及書架上碼放整齊的線裝書籍。
「陳桑,許久不見,你好像很忙!」
「是忙著幫那些皇軍的敵人運輸物資嗎?」
影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卻能清晰的聽出一絲得意! 「影佐閣下,」陳陽寫完最後一個字,緩緩將鋼筆插回筆筒,抬起頭看向影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影佐冷哼一聲,揮了揮手,兩名憲兵微微鞠躬,粗暴地撥開書桌上的文件和筆筒,一個沉重的牛皮紙文件袋被粗暴地甩在陳陽面前。紙張邊緣摩擦桌面的聲音格外刺耳。
「陳桑,」影佐禎昭輕笑道:「華北方面剛剛發回的電報,這上面的油墨都還沒幹透,你不想看看寫的是什麼?」
陳陽的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
文件袋封口的火漆印已經被撕去一角,不過,仍然可以看清「華北抗日前線聯合物資調配處」幾個大字。
「我不明白,影佐閣下拿著這些東西給我看是什麼意思,」陳陽攤開手,臉上寫滿了無辜!
「陳桑,你的演技很不錯,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影佐冷哼一聲:「你以為晴氣君憑什麼能夠湊到三十輛重卡的物資!」
「那是我用軍事顧問團的名義從新政府里特批出來的,你想不想看看所有物資的明細跟編號!」
「你給的?」陳陽眼角微微抽了抽,「影佐閣下,你的意思你拿著新政府足夠裝備兩個加強團的裝備,故意提供給華北方面抗日組織?」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資敵,我隨時可以向陸軍參謀本部投訴你!」
「喲喲喲,把原告打成被告是你陳部長的拿手好戲了吧,我已經見識過很多次了,所以,這一次我做了準備!」
「還有,你想投訴?那就得看你還有沒有命離開梅機關總部,來人,給我帶回去。」影佐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宣讀一份早已決定的判決。 白手套輕輕一揮,身後兩名如狼似虎的憲兵立刻上前,粗糲的手掌像鐵鉗般抓住了陳陽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另一人則從腰間抽出一副沉重冰冷的鐵鐐銬。
冰冷的鋼鐵觸感瞬間箍住了陳陽的手腕,鎖簧「咔噠」一聲扣死。
千鈞一髮之際!就在那隻鐵鐐銬徹底鎖死陳陽手腕的瞬間,
「影佐閣下!」
一個冰冷而清晰,帶著明顯譏誚和居高臨下意味的日語男聲,驟然從門口方向響起!
屋內所有憲兵握槍的手指猛地收緊,槍口神經質地「刷」地抬起,齊刷刷地指向聲音來源!
影佐禎昭眉頭猛地一蹙,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難以掩飾的慍怒。
他順著聲音響起的地方看去!
門口走廊昏暗的光線里,一個同樣穿著筆挺日本海軍中佐軍服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踱步而入。
他身材頎長,軍帽壓得略低,步伐從容得像是在自家花園裡散步,與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在他身邊跟著另一位同樣穿著海軍制服的男人,從肩膀上由左向右的黃色綬帶就能看出這人的身份,應該是海軍部的作戰參謀! 兩人身後跟著四名身著深藍色海軍陸戰隊制服,頭戴鋼盔抱著南部式衝鋒鎗的士兵。
他們的站位看似隨意,卻隱隱堵住了辦公室通向走廊的出口,形成一種無聲的壓迫。
影佐很快認出這兩人的身份!
北原賢一,海軍特別事務調查課高級課長,中佐軍銜!
另一人則是駐上海日本海軍特別陸戰隊司令部高級參謀,高田勇,負責特別物資調配部門。
他們與影佐禎昭分屬陸海軍不同系統,但同樣都是手握實權的人物。
海陸兩軍之間的明爭暗鬥,此刻以最直接的方式在南方運輸部部長辦公室內狹路相逢。
北原賢一的目光在室內逡巡一圈,最後落在影佐禎昭那張鐵青的臉上,嘴角那絲冷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鮮明。
他的視線掠過那幾個抓住陳陽的憲兵,最後定格在那副寒光閃閃的鐐銬上,如同審視一件惹人發笑的垃圾。
「哼,」北原賢一喉間發出一聲輕蔑的鼻音,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一隻戴著潔白手套的手。
身後一名海軍衛兵立刻上前一步,將一個深藍色、印著海軍錨徽的硬質文件夾遞到他手中。 「影佐閣下,」北原賢一聲音不高,「這麼急著給帝國立下功勞,精神可嘉。不過……」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右手猛然一揮,深藍色的文件夾如同被無形的力量驅動,又快又准,裹挾著風聲,「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拍在了影佐禎昭那張冰冷緊繃的左臉上!
堅硬的文件夾邊角撞在顴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力道不大,卻羞辱意味十足!
一張印滿日文的硬質紙張從鬆開的文件夾中滑脫出來,打著旋兒飄落,落在影佐微微抽動的臉頰上。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所有的憲兵看到這一幕都僵住了,臉色變得古怪起來,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神驚疑不定地在影佐中佐和北原中佐之間狂亂地掃視。
他們從未見過有人敢對影佐閣下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舉動!
被抓著的陳陽也身體一僵,眼底掠過一絲驚異,這北原賢一平日裡客客氣氣,不聲不響,,對上一個陸軍少將,行事竟如此……肆無忌憚!
影佐禎昭整個人如同被瞬間石化了。
左側臉頰傳來紙張冰涼的觸感和被拍打的細微灼痛。
數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終於動了,緩緩抬起右手,將粘在臉上的那張紙揭了下來。
紙張抬起的瞬間,影佐禎昭瞬間一愣,紙上清晰印著醒目的海軍錨徽和駐上海特別陸戰隊司令部大紅印章。
而更下面一行,槍械,炸藥,各種物資補給與他提供給晴氣慶胤的物資參數一模一樣! 更下方是海軍軍務大臣豐田貞四郎的個人印鑑!
血色的紅印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影佐眼底生疼!
「北原中佐,你這是什麼意思?」影佐強壓著怒火!他現在感覺事情似乎脫離了他原先設計的方向!
一個中佐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打臉帝國少將,即便海軍的中佐輪不到陸軍插手,那他如此肆無忌憚也是握有一定的把柄!
「沒什麼意思,就是海軍部需要我將一批貨物送到華北,交付給第三艦隊,」陳陽在一旁淡淡的說道:「所以,我一直在問你,你給我看的那些東西到底代表著什麼?」
「你們的物資?」影佐禎昭猛地抬頭,雙眼此刻死死釘在北原賢一那張神情淡漠的臉上。
他試圖從那臉上找出一絲偽造的破綻,一絲恐懼的心虛。
然而,對方臉上沒有任何異常只有一絲古怪的笑意,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嘲弄。
影佐拿著那張紙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不僅僅是對他個人的羞辱,這是對整個行動的否定,是將他和他背後陸軍情報系統的愚蠢,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影佐只發出一個單音節,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是想質問,想怒斥,想揭露這顯而易見的陰謀!
這所謂的「海軍急需物資」,最後卻鬼使神差地送往了華北! 這其中的貓膩,北原賢一絕對心知肚明!
「你還有疑問嗎,影佐閣下!」北原賢一的聲音響起,「這是海軍及部分陸軍高層秘密協調轉運的物資。你們陸軍的手,伸得太長了。」
「還是說,你對豐田閣下的親自背書,也存有異議?需要我立刻致電確認?」
「哼,你們還不放開陳部長…」
北原賢一的一聲大喝瞬間令幾名憲兵嚇了一跳,那名帶著鐐銬的憲兵手忙腳亂的翻找著鑰匙!
「等等!」影佐禎昭的聲音驟然響起,
北原賢一微微側過臉,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留下唇角那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影佐禎昭深吸一口氣,向前踏出一步,皮靴踩在濕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北原中佐!」影佐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根據帝國陸軍駐滬憲兵隊及特高課聯合頒布的《戰時重要物資流通監管條例》第三章第七條,所有涉及跨區域,大宗,或具有潛在軍事用途的非軍方直接採購物資轉運,無論其最終用途為何,必須提前向特高課駐滬物資監管處進行詳細報備!包括但不限於貨物清單、運輸路線、押運人員、最終接收方及具體用途說明!並接受特高課全程監督!」
「這份文件上面只有籠統的『海軍船廠急需物資』和編號!沒有運輸路線規劃!沒有押運人員名單!更沒有最終接收方的詳細說明!它完全不符合報備要求!是嚴重違規操作!」
「還有你,高田參謀,你身為海軍特別陸戰隊司令部高級參謀,主管物資調配!你告訴我!這三十輛重卡,滿載著足以武裝兩個加強團的關鍵戰略物資!究竟是誰在需要它們?」
北原賢一剛想說話,一旁的高田勇往前走了幾步。 他的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慵懶,抬手,用戴著潔白手套的指尖,輕輕彈了彈海軍中佐制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緊緊盯著影佐,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絲被質問的意外。
只有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諷。
「報備?」高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男人獨有的磁性,「影佐君,你剛才……說什麼?」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某個荒謬絕倫的詞。
「《戰時重要物資流通監管條例》?由特高課駐上海物資監管處?全程監督?」
「誰給你的權力,讓你覺得,特高課……或者說,你們陸軍駐上海的憲兵隊,有資格,來管我們海軍的事情?尤其是……」
「這種由海軍司令部直接簽發,最高級別的『特需』物資?」
「影佐閣下,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們海軍本身就是最高級別的通行證!」
「我們不需要向任何地方、任何部門,尤其是你們做任何額外的、多餘的報備!它的存在,就是規則,就是凌駕於你們陸軍那些繁瑣的、可笑的條條框框之上!」
「你問我物資去了哪裡?哪個船廠?」
高田勇頓了一頓,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告訴你,它去了它該去的地方!執行它被賦予的最高級別的使命!這是海軍內部高層才能知曉的絕密!至於你,一個少將而已你的級別,你的權限,還遠遠不夠格知道這些!」 「等你坐到大將的位置,有可能還有機會!」
「八嘎呀路,」影佐禎昭的臉龐一陣紅一陣白,「高田參謀,你不是平田參謀長,你沒有資格跟我說這些!」
「哦,是嘛?」一旁的北原賢一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眼神中的輕蔑和嘲弄幾乎化為實質,「影佐君你最近在滬市是不是待得太安逸了?覺得自己的手,可以伸進海軍的口袋,甚至伸到某些大人物的棋盤上攪弄風雲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是在……挑釁嗎?」
「你可不要忘記了,五年前,我們海軍可以把艦艇開進東京灣,今時今日,我們停在吳淞口的艦艇,同樣可以把艦炮對準你們派遣軍的司令部大樓!」
「就是不知道這一次,你們還能不能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