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瑤緊繃的身體在聽到陳陽聲音的剎那,幾乎是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瞬。
那是一種高度緊張狀態下的本能釋放。
她抱在胸前的手臂緩緩放下,指尖微微蜷縮又鬆開。
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陳陽,對著晴氣慶胤的方向:「既然人到了。可以開始了。」
晴氣慶胤推了推金絲邊眼鏡,嘴角甚至重新掛上了一絲淡笑,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陳部長,一路辛苦。看來你是及時趕到了,沒有耽誤沈小姐的大事。」
他話裡有話,目光意有所指地從陳陽身上掃過,似乎在確認某種信息。
雖然沈清瑤表現的似乎根本沒有在意陳陽的到來,可越是這樣越令晴氣懷疑兩人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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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說只是簡單的合作夥伴,沈清瑤方才的表現似乎過火了,寧願放棄交易也要確定陳陽能否趕到!
可要是說還有別的什麼,晴氣又覺得似乎沒有邏輯,沈清瑤只不過是一個過氣八股黨老大的女兒,地位,跟實力也沒法跟艾莎相比!
唯一能說的過去的也就是長的還行。
可陳陽可是月籠沙的老闆,他缺女人嗎?這女人怎麼能跟森下佳子那種技術長相都是絕頂的女人相比… 「晴氣君,晴氣君,」陳陽的叫聲令晴氣慶胤回過神來!
晴氣走到沈青瑤側後方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下,並未直接與她對視,只是平靜地回應:「既然陳桑到了,那就開始吧!」
陳陽笑著迎上去,看向那些帆布遮蓋的卡車,語氣平淡,「晴氣君的手筆,果然不同凡響。」
「交易而已。」晴氣擺了擺手,姿態重新變得輕鬆自如,「沈小姐信守承諾,我也不能失信於人。沈小姐,我們現在可以驗貨了嗎?」
沈青瑤微微側首,對身邊一名精悍的隨從低語了一句。那隨從立刻會意,帶著另一人,快步走向卡車。
他們早就有所準備,撬棒。手電筒一應俱全。
在晴氣手下的注視下,他們開始逐一檢查掀開帆布的那輛卡車裡的貨箱。
撬棍撬開木箱蓋板的聲音沉悶而刺耳。
冷冽的金屬光澤在昏黃的燈光下暴露出來,隨從拿起一支,熟練地拉動槍栓檢查,清脆的機械聲在空曠的倉庫里格外清晰。
接著是另一箱,嶄新的三八式步槍,槍油味濃郁。
再一箱,是步槍子彈,彈殼在光線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然後,是重點。在幾箱輕武器之後,是幾個標識著特殊化學符號的木箱。 撬開後,箱內是排列整齊的長方形塊狀物,用蠟紙包裹,正是目前我黨最缺的烈性炸藥。
一名隨從小心地取出一塊檢查包裝和標識,並用隨身攜帶的小刀極其謹慎地刮取了一點粉末,湊近鼻端快速嗅了一下,隨即對沈青瑤點了點頭。
「繼續,快點。」沈青瑤的命令簡潔有力。
她帶來的那些手下立刻散開,開始逐車抽查。
倉庫里只剩下金屬碰撞聲,撬棍聲以及低沉的匯報聲,卡車引擎持續的低鳴,但各種貨物箱子不斷減少。
晴氣慶胤背著手,氣定神閒地站在一旁,目光偶爾掃過忙碌的驗貨人員,更多時候則落在陳陽和沈青瑤身上。
陳陽則顯得更為平靜,他站在沈青瑤側後方,目光沉靜地觀察著整個驗貨過程。
沈青瑤全程幾乎未發一言,只是通過手下細微的點頭或眼神示意來掌控進度。
終於,當最後抽查的一輛卡車上的炸藥也被確認無誤後,沈青瑤的手下回到她身邊,低聲匯報:「老闆,三十輛卡車,按約定比例抽查,軍械型號,數量,狀態,炸藥包裝標識,質量,均無問題。」
沈青瑤微微頷首,目光終於轉向晴氣慶胤:「貨沒問題。」
晴氣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沈小姐做事嚴謹,令人放心。」
沈青瑤示意自己的隨從上前,十幾名隨從各自提著早就準備好的黃金,一包包放下。 晴氣朝身邊的人點了點頭。幾人快速上前,打開包裹。仔細檢查了金條的成色、重量,並清點了數量,確認無誤後,對晴氣點了點頭。
「錢貨兩訖。」沈青瑤的聲音依舊清冷,但緊繃的弦似乎又鬆了一絲。
「合作愉快。」晴氣伸出手。
沈青瑤沒有與他握手,只是微微頷首:「晴氣閣下,您是一個守信用的人,但我現在還有一個問題,我們的人怎麼把貨轉移到我們指定的地點。」
「讓我們拿著三十輛重卡的貨物招搖過市,這裡可不是只有梅機關,還有特高課,滿鐵,七十六號等機構!」
「我們的貨物萬一被人攔截,那不光是錢的問題,對於您的信譽…」
「沈小姐放心。」晴氣慶胤應道,目光轉向那三十輛卡車:「陳部長人在這裡,他完全能夠滿足您的要求!」
「而且,關於運輸的費用,我們已經付過了!」
沈清瑤眉眼微動:「陳部長的運輸能力,我自然是相信的。不過,這批貨,尤其是那些『開山雷』,目標太大,風聲也緊。從滬市運出去,恐怕會有些麻煩。」
「麻煩?」晴氣擺了擺手:「沈小姐,稍安勿躁,有陳部長出手,您大可以放心!」
「為了確保這批貨能安全地離開滬市,陳部長自然有他的辦法?」
沈清瑤看了一眼陳陽,「願聞其詳!」 晴氣淡淡的說道,「七十六號在滬上,尤其是在水路和陸路的關卡檢查方面,還是很有便利的。」
「陳部長可以利用特殊通行權限,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出滬市,三十卡車而已,應該不成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陳陽笑著說了一句。
「陳桑,那這一切就拜託了,東西到達之後,請給我打個電話。」晴氣朝身後揮了揮手。
所有梅機關特工當即跟隨晴氣離開倉庫。
陳陽朝沈青瑤點了點頭,走到領頭的車隊駕駛員面前。
「高橋君,請將車隊開到麥根路物資運轉中心。」
「哈衣,陳部長。」高橋微微鞠躬,跳上貨車,第一個調轉車頭,朝外駛去。
沈青瑤站在陳陽身邊,突然開口:「陳部長,我看晴氣閣下對你的態度。」
「這趟運輸物資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陳陽盯著沈青瑤,半晌突然笑了,沈青瑤也看不懂陳陽這個時候的笑容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小姐,多謝關心,晴氣君也是想賺錢而已。」 「況且,這筆生意他是老闆,他出錢讓我做事,我也能賺錢,何樂而不為。」
「好了,交易完成了,我會按照規定時間將貨物送達指定地點,」
「沈小姐,先走一步,告辭。」
陳陽禮貌性的朝沈青瑤微微鞠躬,然後,揚長而去。
沈青瑤看著陳陽離去的背影,眼中仍舊滿是疑惑。
她知道陳陽這個人遠比表面上看上去更深不可測,但她還是沒搞懂。
陳陽剛才的笑容,究竟是什麼意思。
滬市,南方運輸部辦公室。
門外走廊傳來一陣沉穩而極具壓迫感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重,帶著軍人特有的硬朗節奏,由遠及近。
緊接著,是李寧玉略顯緊張的聲音:「請問您找哪位?這裡是……」
話未說完,便被一個帶著日本口音的中文打斷:「海軍部事務調查課,北原賢一。陳桑,在嗎?」 海軍部的人?李寧玉微微鞠躬:「陳部長在裡面,您請進!」
話音落下,門被推開了,力道恰到好處。
那個身著筆挺深藍色海軍制服的身影出現在陳陽眼前。
北原賢一中佐獨自一人,未帶隨從。
他的面容依舊冷峻,肩章上中佐的金色徽記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寒光。
「陳桑,打擾了。」北原賢一的中文有些奇怪,但不影響別人聽懂他的意思!
他並未等待陳陽邀請,便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唯一的訪客椅前,並未立刻坐下,
而是伸出帶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椅背,仿佛在撣去不存在的灰塵。
陳陽放下手裡的鋼筆,起身道:「原來是北原中佐!失迎失迎!快請坐!」
順手按響了桌上的呼喚鈴,朝李寧玉道,「李秘書上好茶!」
北原賢一這才落座,坐姿筆挺如松,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如同他的面容一般的刻板,「陳桑這裡,很繁忙。」
「運輸處統制南北方運輸協調工作,千頭萬緒,難免有些雜亂,讓中佐見笑了。」陳陽臉上堆著笑,坐回自己的位置,「不知北原君今日蒞臨,有何指教?」 話音落下,大門再度被推開,運輸處的秘書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碧螺春小心翼翼地進來,放在北原面前。
北原賢一隻是瞥了一眼那升騰著熱氣的白瓷杯,並未觸碰。
李寧玉仿佛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出的無形壓力,迅速退了出去。
辦公室內只剩下兩人。
北原賢一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冰冷,「指教不敢當。陳桑,今日來訪,是代表海軍部事務調查課,向你表達我們的……讚賞與感謝。」
「陳桑提供的情報,非常及時,也非常精準。」
「關於法租界霞飛路那家不起眼的咖啡館,以及那個代號蒸汽機的英國間諜!」
「蒸汽機」是色當小組指揮官勞倫斯在滬上使用的代號!
北原這時候才慢慢拿起面前的咖啡,吹開浮沫,抿了一口又放下。
溫和的說道,「根據你提供的線索,我們海軍部特別行動組,在陸軍特高課……之前,」
「成功鎖定了目標地點,並在其帶著重要情報進行轉移前,順利抓獲了目標人物『色當小組』的指揮官,勞倫斯上校。」
「這份大禮是你送給我的,我自然要親自上門感謝!」 「北原中佐太客氣了。」陳陽笑了笑:「這份情報也是為了維護帝國海軍的利益!」
「勞倫斯手裡的情報太重要了。」
「我可不希望他落在英國人手裡!」
陳陽考慮的不無道理,那份情報副本裡面詳細記錄了演習時六艘航母的戰鬥數據,萬一被美國人有所準備。
那可是會影響世界戰局走向的,該發生的事情一定要讓他發生,比如,珍珠港…
北原賢一冷眼看著他這番表演,並未打斷。
直到陳陽的「激動」表演稍稍平息一些,他才緩緩說道:「是的,功勞,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你的那條線索。勞倫斯上校被捕後,」
「經過必要的審問,表現得……還算配合。他提供了一些非常有價值的口供,特別是關於美國戰略情報局(oss)和英國特別行動執行處(soe)在滬以及周邊區域的最新活動動向、幾個潛在的重要聯絡人姓名和部分物資的輸送通道。」
「這些情報,對於我們海軍部在太平洋戰區,尤其是在上海及長江流域的反諜工作,具有極其重要的戰略價值。」
「可以說,你這份意外之禮,給我們海軍情報本部打開了一扇了解敵後活動的關鍵窗口。」
陳陽站在那裡,臉上的「喜色」還未完全褪去,「這……這都是中佐和海軍部各位長官指揮有方,行動得力!至於我,實在是不敢居功!」
「陳桑,過分的謙虛就是虛偽了。」北原緩緩說道:「我們海軍部,向來賞罰分明。你對帝國海軍情報工作的貢獻,我們已經記錄在案。這份功勞,我們會記住的。」 「陳桑能力出眾,在運輸方面尤其有獨特的門路。未來,或許會有更多需要倚重陳桑的地方。」
「任何為帝國忠誠效力、做出實際貢獻的人,無論他是不是華夏人,都值得我們尊敬和……合作。海軍,同樣有廣闊的舞台。」
「對了,你上次想知道的事情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
北原抬手從上衣口袋裡面拿出一張寫滿字跡的紙條,輕輕推到陳陽面前。
「木戶幸一,生於1889年7月18日東京,是「明治維新三傑」之一木戶孝允之孫,承襲侯爵爵位,其父木戶孝正曾任侍從長。」
「此人畢業於京都大學法學部,後進入農商務省,」
「1927年與近衛文麿等人成立「火曜會」,1930年任內大臣秘書官長,曾任近衛內閣文部大臣兼厚生大臣,平沼內閣內務大臣等職。」
「自七月開始擔任內大臣,主持「重臣會議」,在陛下與內閣間起樞紐作用,被譽為陛下的「謀士和替身。」
「根據我們獲得的情報,陳桑您之前向閒院宮載仁親王提出的縱貫線計劃,經由本土參謀本部第八課討論後確認擁有極強的可行性。」
「本土農商部,大藏省等多部門經過磋商,認為由你來掌控這個計劃,存在一定的風險。」
「風險?」陳陽笑了笑:「他們是認為我會在鐵路運輸上面做文章?」
「大概是這個意思,所以,內閣命令華北興亞院聯絡官喜多誠一作為主體。」 「聯合金陵的影佐少將,在華特務總長土肥圓閣下一同偵察您的動機。」
偵察動機,這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嗎?陳陽不屑的搖了搖頭。
「陳桑,現在所有問題都搞清楚了,平田參謀長想知道你有什麼想做的。」
「你知道,你現在是海軍最重要的朋友,我們海軍是不會對自己的朋友下手的。」
「只有陸軍那群馬鹿才會在用完人之後想要卸磨殺驢。」
「平田參謀長的意思,希望您可以做我們的專屬採購參事官。」
「我們可以給你足夠的返點,甚至可以讓你在汪偽政府內部擁有絕對話語權。」
「北原君,你幫我向平田參謀長帶好,我們之間的合作仍然有效,但離開運輸部的事情....」
「陳桑,你還在猶豫什麼,你現在在運輸部的權力遠不及你的付出。」
「甚至,連你最好的朋友晴氣君都背叛了您。」
北原賢一有些懊惱的嘆了口氣,「您組建的整個情報機構網絡裡面您最看重的就是晴氣君。」
「我實在想不到,他會選擇站到您的對面,幫著別人來對付您。」 陳陽臉上再一次浮現出之前看沈青瑤的那種笑容。
半晌,他笑容緩緩掩去,「北原君,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晴氣君認為他的選擇是對的,我們就不要為他的事情煩惱了。」
「如果海軍部還有什麼事情需要陳某人效勞,請隨時來找我。」
北原見他無法說服陳陽,也只得起身。
「放心,陳桑跟我們是自己人,我還是那句話,陸軍這邊你呆不慣,我們海軍部的大門永遠為您敞開,那麼,我先走一步,告辭。」
陳陽連忙起身相送,直到北原的背影離開視線,陳陽的聲音緩緩響起。
「晴氣君果然是個天生的演員,連土肥圓都被他的表演所欺騙。」
「人才啊,這種人沒拿奧斯卡影帝,真是演藝界的損失。」
此時,若是北原聽到陳陽的話,肯定會大吃一驚。
晴氣慶胤居然是陳陽的一招後手,這怎麼可能。
的確,讓一個日本情報機關大佐如此維護一個華夏人,甚至不惜替他得罪內閣,這種邏輯放在哪裡都說不通。 可事實就是如此,陳陽需要晴氣跟他演一出背叛的戲碼。
因為,他現在需要一個看上去像是敵人一般的朋友。
這場棋局已經到了最後,陳陽也會順理成章的落到他們的陷阱裡面。
就是不知道,沒有他這個ai腦子,這場戲該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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